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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四十三 景虛真人

第一卷

南知闕一直握著塗山媞的手腕, 直到徹底走出了圍在長廊前那片擁擠的人群。

塗山媞忽略耳中隱隱傳來的紛紛議論聲,目光微微垂落,落在了那隻始終穩穩握在自己手腕的修長手指之上, 輕聲道:「多謝師兄。」

說完,她抿了抿唇,嘴邊勾起了一個極微小的弧度。

細想來,自己雖跟這便宜師兄認識時間不久, 卻好似總是在因為各種緣由向他道謝。

「師妹言重了。」身側少年清潤的聲音慢吞吞響起, 語調平穩:「我是擔心那弟子真被你打出什麼好歹, 我不好向師尊交代。」

塗山媞聞言, 使勁翻了個白眼,方才心中升起的一點溫情也「啪嘰」一聲,結結實實摔回了地上。

她忽地停下腳步,微微偏了偏頭, 抬眸望向身側少年清俊的側臉, 神色認真道:「師兄,我到時擺擂, 你可會來?」

「我去做什麼?」南知闕也跟著塗山媞的動作停下, 低頭對上少女直直望過來的澄亮眼眸,漫不經心勾起唇角:「去給師妹搖旗助威嗎。」

塗山媞聞言搖了搖頭:「莫非師兄忘了?我們曾有約定的。」她一邊說著, 一邊舉起了另一隻手上的「破春」:「待我學會劍法,師兄便同我比試比試。」

「所以,」少女的狐眸中盛滿了亮晶晶的, 毫無掩飾的戰意:「待我擺擂,我們來打一場吧,師兄。」

南知闕狹長的眸難得彎了彎,並未回應, 目光卻落在了塗山媞手中的「破春」之上:「你的『破春』恐怕打不過『昭明』,待你擁有自己了的本命劍——」

他一邊說著,輕輕往後退了一步,雙手執劍,卻是向面前的少女端端正正行了一個標準的修士之禮:

「南知闕定來向仙子討教。」

少女先是微微一怔,在意識到南知闕只說了「破春」打不過「昭明」後,漂亮的狐狸眼中霎時浸滿了笑意,她執手回禮,聲音澄澈有力:「一定!」

南知闕聞言,眸中笑意更深,唇角向上牽起一個頗為明顯的弧度,隨即又抿成了一條線,點了點頭:「走吧師妹,師尊命我帶你過去。」

「你可知,方才在劍壁之上你參悟的那道劍意源自哪位?」南知闕帶著塗山媞前行,方向卻並非聽雪崖。他邊走邊似閑聊般隨意問道。

「師兄怎麼不先問問我,是否是因為參悟不了劍意才這麼快出來的?」塗山媞的耳朵何等敏銳,方才人群中的議論聲她都聽得一清二楚,只是懶得辯解罷了。

現下聽到南知闕如此問她,語氣自然,好似從未懷疑她是否真的參悟了劍意,反倒勾起了她的好奇。

「若當真一無所獲,你也不會輕易便放棄。更何況,」他頓了頓,聲音里透出一種理所當然的平靜:

「你很強的。」

從自己認可的人族強者口中聽到這番評價,塗山媞心中難以抑制地竄起了一絲小小的得意。

她抿了抿唇,努力壓住上揚的唇角,不自覺地挺了挺腰背,下巴也微微向上抬了抬。

南知闕餘光瞥見身旁因為一句話便壓不住嘴角雀躍的少女,仿若看到一隻被擼順了毛後尾巴高高豎起,卻還故作矜持的小靈狐。

「師兄可知道……『山海斬』?」小靈狐不知為何語氣又微微低落了下去:「他說,他叫蘇青離。」

「說?莫非你見到了蘇青離前輩?」南知闕敏銳地捕捉到這個字眼,眸中閃過一絲瞭然之色,轉而道:「你可知,蘇青離前輩曾是我們掌門座下的唯一親傳?」

塗山媞想到來之前雲梨好似嘰嘰喳喳提過一嘴,點了點頭:「略有耳聞。」

「蘇前輩的『山海斬』,三百年來,慕名嘗試者不知凡幾,卻從未有人成功引動其劍意共鳴。」南知闕說到此處,神色微凝,「師妹你……應是三百年來第一人。」

言及此,他話鋒微轉:「方才師尊命我見你出來後,即刻帶你前往主峰。如今想來,要見你的,恐怕不止師尊一人。」

塗山媞心下一凜:「師兄的意思是——」

「師妹有所不知,」南知闕的聲音如風過竹林,輕而清晰,「劍壁之上雖劍意萬千,但如師妹這般,參悟時能與留痕前輩殘存意識對話的,並非常見。」

他停下腳步,側首看向她,目光沉靜:

「故,若稍後有人問起,師妹斟酌應答即可。避免,節外生枝。」

南知闕雖說得隱晦,但塗山媞卻聽得明白。

——

主峰議事堂內,靜室無塵。

南知闕帶著塗山媞踏入之時,塗山媞便感受到來自主座的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目光平靜無波,無喜無怒,只在掠過並肩而立的兩人時,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掌門,雲媞帶到。」南知闕目不斜視,只恭敬執禮道。

「弟子云媞,拜見掌門真人。」

兩人進去後卻發現,議事堂內只景虛真人一人,塗山媞壓下心頭思緒,依禮拜下。

「都免禮。」景虛真人聲音溫和,目光在塗山媞身上緩緩掃過。

平靜的視線帶著一種彷彿能洞悉一切的敏銳,塗山媞只覺得如今的自己在那道目光下,彷彿無所遁形。

景虛真人旋即目光微轉,看向南知闕,南知闕當即心領神會,緊接著便行禮離開了。

轉身時,目光與塗山媞有剎那的交匯,眸中是一如往常的波瀾不驚,卻奇異地穩住了她微瀾的心緒。

「雲媞。」景虛真人開口,聲音不高,如同一個普通的老者在同小輩閑聊:「萬法劍壁如何?」

塗山媞心中微跳,垂眸斟酌道:「如直面滄海,非弟子所能盡述,唯覺浩瀚。其中真意,靜待日後勤修,盼能略窺一二。」

景虛真人聞言,微微一笑:「劍壁有靈,能於萬千劍意中尋得共鳴,參悟其劍意,是你的緣法。」

他頓了頓,彷彿只是隨口一問:「可有所收穫?」

塗山媞垂下的眸中閃過一絲異色,語調平穩回道:「回掌門,弟子參悟劍意之時,於劍意中的混沌小天地內隱約聽到一個聲音,稱其名為『山海斬』。」

塗山媞抬眸,望向景虛真人的眸中似在認真回憶:「彼時弟子正全力參悟劍意,故而並未細思,現在想來,應是留下這道劍意的前輩所留。」

在聽到「山海斬」三字時,景虛真人搭在膝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輕輕叩動了一下,彷彿觸碰到了某個沉寂已久的回憶。

議事堂內的氣氛似乎凝滯了半息。

「『山海斬』……『」景虛真人緩緩重複,語氣彷彿在一瞬間飄遠,卻又隨即收回,溫和的目光落在塗山媞臉上,隱隱透著幾分探究:「你可知這』山海斬『,是誰人所創?」

塗山媞不動聲色,繼續維持著恭謹姿態,面上適時露出了些許茫然:「不敢欺瞞掌門,弟子也只是略有耳聞,曾聽同門師兄提起過,似也是天劍峰曾經的一位前輩所創,其餘的……」塗山媞搖了搖頭:「弟子便不知了。」

景虛真人靜靜聽著,眼底深處似有極幽暗的波瀾掠過,卻只一閃而過。

他看向塗山媞,平古無波的面上露出一絲欣慰之色:「『山海斬』非尋常資質可承,非純粹心念可引。你能入其眼,自有不凡之處。」

塗山媞垂首:「弟子僥倖。」

他目光悠遠,彷彿透過塗山媞,望向更渺遠的時空,聲音平緩如溪流,卻字字清晰,試圖敲打在塗山媞心中:

「劍道之途,浩渺艱深。得遇傳承,如獲舟楫,可渡迷津。」

「然江河奔涌,暗礁潛流無數,舟楫愈利,操持之人便需愈穩,心思亦需愈純。」

他微微一頓,視線落回塗山媞身上,那溫和中透出的審視感,讓她不由自主地僵直了背脊。

「你既入我歸一宗,承此不凡之緣,便當時刻謹記:手中之劍,為何而執?心中之念,為何而存?」

「宗門傳道授業,予你安身立命、問道長生之基,此為恩,亦為序。」

「你當以勤修精進、砥勵劍心為報,此為本分。」

景虛真人的話語漸次低沉,帶著一種沉澱了歲月與重量的告誡:

「尤其你所承之『山海斬』,其意磅礴,其勢浩然,更需持劍者心志堅凝,神思澄澈,不被外物所擾,不為塵緣。然……」

他話鋒在此處微妙地一轉,似有若無地掠過一絲極淡的嘆息,卻又迅速消弭於無形:

「……然劍道至境,終究在於『專註』二字。分心旁騖,則易失其純粹,甚至……偏離正軌,徒留憾恨。」

這「憾恨」二字,他說得極輕,卻像一枚石子投入塗山媞心中,激起層層寒意。

他最後看向塗山媞,目光深沉如海:「今日之言,望你謹記。承先輩之澤,便當不負先輩之期。歸一宗是你的宗門,亦是你的依仗。望你好自為之,莫要……行差踏錯。」

語畢,他不再多言,只是微微闔目,彷彿一場耗費心神的叮囑已然完成。

塗山媞垂下眼帘,將眸中所有翻湧的情緒盡數掩下,只餘一片恭謹,躬身道:「弟子……謹遵掌門教誨,定當勤修不輟,不負宗門所期。」

從議事堂出來後,方才景虛真人的話還縈繞在塗山媞耳邊。

狐狸眼微眯,閃過一絲光芒。

景虛真人這番看似只是單純的教誨之言,真的只是教誨么……

說了那麼多,其實也就一個意思,讓自己專心修鍊,不要心存旁鶩,以免行差踏錯。

看似教誨,實則敲打。

塗山媞眸中漸冷。

景虛真人都知道什麼?

或者說,他在擔心什麼?

若只是一宗掌門想見見新晉弟子……歸一宗能人輩出,憑她目前所展現的能力,怕是還沒到驚動掌門的程度。

——「當年之事,陰差陽錯……」

——「偏離正軌,徒留憾恨。」

塗山媞抬眸望著雲海中若隱若現的歸一眾峰,只覺自己只是窺到了真相的最邊緣。

而更大的陰影,仍在黑暗中沉默地盤踞著。

作者有話說:

祝各位寶們新年快樂!新的一年萬事勝意~啾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