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山媞感覺到一股無法言喻的溫暖洪流, 夾雜著磅礴到令人戰慄的古老力量,順著指尖瘋狂湧入!
但那股力量雖霸道,卻並非蠻橫地灌輸, 而是一種……
近乎血脈同源的、溫和的接納與交融。
洪流所過之處,戰場上留下的傷痕以肉眼可見的飛速癒合,深入骨髓的疲憊一掃而空,乾涸的經脈被重新拓展、充盈。
塗山媞額間被隱去的妖紋再次緩緩浮現, 彷彿一顆金色的火苗, 又像是……一條尾。
這股力量宛如一位沉默而威嚴的「長輩」, 以不容置疑的姿態, 不斷「引導」著沖刷著她體內每一寸血脈。
額間那枚妖紋越來越亮,光華流轉其間,緊接著,塗山媞緊閉的雙眸邊緣, 也隱隱浮現出了古老的圖騰紋樣。
如同一幅半覆面的神聖面具。
正如塗山媞剛下山解救玄霽時, 那被叫做「明哥哥」的萬獸山走狗所言,塗山妖族大都會在幼年期覺醒妖紋。
而有一小部分天賦異稟者, 或有機會迎來第二次妖紋的覺醒, 他們稱之為——妖紋進化。
而塗山媞的伴身妖紋,便是在此刻這未知古老血脈的沖刷下, 進化了。
伴隨著那股龐大的力量無休止地灌入,她雙眸周圍的紋路越來越清晰,越來越亮, 彷彿有金色火焰在她皮膚之下靜靜燃燒。
她像一片乾涸了千萬年的河床,貪婪而不知疲倦地吸收著這股溫和卻又無比霸道的強大甘霖——
凝丹前期……
凝丹中期……
凝丹後期……
若有人在此,必會驚駭於塗山媞氣息的攀升速度!
她自下山起便一直隱藏著自己的修為,體內的靈力被她一壓再壓, 始終壓在築基期。
此時驟然釋放,又逢妖紋進化,自然是如同野火燎原——
這並非尋常突破時的水到渠成,而是被壓抑到極致後的瘋狂反彈。
令她一路摧枯拉朽,以一種堪稱恐怖的速度一路飆升,直至氣勢堪堪停在了凝丹後期。
而就在這時,塗山媞緊閉的眉眼卻猛地緊蹙!
這股驟然湧入的力量太強大了,遠遠超出了她肉身與靜脈此刻所能承受的極限。
「呃嗯……」
細碎的痛哼不由自主地從牙縫中擠出,她的白皙的皮膚開始泛起不正常的紅光。
骨骼也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咯」微響,彷彿下一秒就會被這股力量撐爆。
經脈也傳來脹裂般的刺痛,像是妖炸開一般。
異變突生!
在她看不到,自己後背整塊肌膚之上,驟然亮起了一張極其繁複的巨大圖騰徽記!
那徽記籠罩下的脊椎骨骼,竟也自發地透出了奇異的玉白色光芒,試圖與那滴磅礴的血脈之力對抗。
「咚——!」
難以想像的劇痛從後背脊椎炸開,瞬間便席捲了全身!
那劇痛並非簡單的折斷,而是彷彿每一根骨頭都被狠狠碾碎,又被強行粘合……如此循環往複。
盤腿而坐的姿勢再也維持不住,她整個人向前撲倒在地,全身都開始不由自主地劇烈痙攣,冷汗如同瀑布般從肌膚中滲出,在地面洇開了深色水跡。
脖頸、額角、手背之上,根根青筋暴凸而起,彷彿下一秒就要掙脫皮膚的束縛。
體內的那滴血脈之力似乎被這股抵抗之力激怒,變得狂暴。
它一遍又一遍地,試圖以更兇猛的姿態,碾壓著她的骨骼與經脈,試圖徹底鎮壓。
「噗——!」
一大口鮮血噴出,色澤竟也帶著淡淡的金芒。
塗山媞幾乎昏厥。
但就在意識即將消失之時,那雙始終緊閉的眼睛,倏然睜開!
瞳孔已完全變成了熾烈的金色,冰冷而威嚴。
覆滿眼周的繁複妖紋,為塗山媞那張稚氣未脫的臉龐增添了幾分妖異與神性。
眼中先是掠過一絲譏誚,隨即被更深的狠戾與倔強取代。
嘴唇已被無知覺地咬破,她以手撐地,指甲深深摳著地面,顫抖著,一點點,重新撐起了上半身。
給我……
——老實點!!!
她在心中發出無聲的咆哮,咬著牙將全部意志擰成一股,不顧一切地壓向體內橫衝直撞的霸道力量!
那股力量彷彿感受到了塗山媞的反抗意志,瞬間變得更加強橫,試圖徹底奪取主導權。
然而,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背後那塊本來已經暗淡下去的玉白色骨骼光芒,在這股屬於塗山媞自己的、不屈的意志催動下,彷彿突然獲得了力量。
再一次發出了一絲微弱,但堅定的光芒。
塗山媞對此一無所知,她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那場發生在自己體內、看不見的慘烈戰爭里。
不知過了多久。
她眼中熾烈的熔金色,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重新顯露出原本漆黑清澈的瞳仁。
臉頰上妖異的神紋也逐漸暗淡,隱入皮膚之下。
翻騰的氣息,終於漸漸歸於一種深沉的平穩。
丹田最深處,那幾股力量已然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通體暗金、靜靜懸浮的光繭。
它沉寂無比,彷彿從未存在。
只有細細感知時,才能「看」到它的存在。
這是……
塗山媞「看」著那枚光繭上複雜又有一絲熟悉的古老圖騰模樣,與石桌上鐫刻著的圖騰如出一轍。
方才在碎片之外,感受到的那股源於血脈的呼喚,便是源於此處嗎?
她垂眸沉思,回想方才接觸到那血脈之力時的熟悉之感。
只一點她可以肯定,這滴血脈,與她體內本來的血脈之力,屬於同源。
只是……
想到方才後背那幾乎將她意識都碾碎的劇痛,塗山媞又不由自主的下意識反手摸了摸光滑無比的後背。
骨骼還在,且完好無損,並無任何異樣。
只是她不知道,後背肌膚之下,玉白色的脊骨正散發出著一絲極微弱的熒光。
確認自己暫無大礙後,塗山媞便也不再糾結,將思緒轉向了另一個令她有些在意的「種族」。
方才戰場上那些她從未見過,甚至從未聽族中長輩提起過的「穢妖」。
長睫輕顫,低垂著眸中掠過了一絲深重的疑惑。
那到底是什麼怪物?
似人非人,似妖非妖,扭曲又可怕,渾身上下都充滿著純粹的惡意與毀滅的氣息。
這秘境碎片中所經歷的一切,究竟是某個時空中真實存在過的,還是時空紊亂而造就的虛幻?
按理說,即使這秘境中的一切都是真實存在過的,也只是過去場景的重現,過往雲煙早已塵埃落定,並不會對現在產生直接影響。
但……塗山媞閉了閉眼,指尖微微發涼。
腦中好似還殘留著,戰場直面穢妖時的,源自本能的深深恐懼與忌憚。
以及,一種很不祥的預感。
她的直覺,向來很准。
她決定先查查這「穢妖」到底是何方怪物,為何在人妖兩族中所記載的歷史中,竟無半點它們的蹤跡?
不過這所謂穢妖,既被稱為「妖」——看來她要先回塗山一趟了。
做好決定便不再猶豫,而就在她起身準備動身之時,碎片彷彿感受到了她的意圖,以一種不容置喙的力量將她從中推了出去。
「砰!」
根本來不及反應,塗山媞便像一顆被用力擲出的石子,被這股力量極為「不客氣」地扔了出去。
一陣眩暈後她在地上翻滾了好幾圈,等停下來抬頭時,才發現眼前景象竟異常熟悉。
是那個他們進秘境前所見到的,巨大的、布滿溝壑與孔洞的岩坑。
懸浮於岩坑上方的那道宛如天眼的裂縫,此時已變的極為狹窄,好似下一秒就會徹底合上。
塗山媞看著面前的景象,眼睛不由得微微睜大。
那碎片竟不僅僅將她推出了碎片中的小世界,竟直接把她從秘境中扔出來了?!
好不講理的秘境!
還沒等她完全回神,頭頂上方就懶洋洋地飄下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師妹這趟,看來收穫頗豐啊。」清潤的嗓音中還帶著一絲沙啞。
塗山媞抬頭,南知闕正悠閑地躺在她頭頂斜上方的一根粗壯樹枝上,曲起一隻手墊在腦後。
清亮的狐狸眼微微眯起,她記得,頭頂這人進入秘境之前還是金丹中期的修為。
此時已赫然是金丹後期了。
「哪比得上師兄。」少女上挑的眼眸微微彎起,露出了一抹恰到好處的笑容。
少年低垂著眼,也不答話,目光閑適地落在她身上,好似已在這裡看著她許久了。
兩人一上一下,就這麼無聲對視了足足三息之久。
……
「師兄。」塗山媞的聲音終於從微微咬緊的牙關里擠了出來。
「我脖子酸了。」塗山媞努力擠出了一個友善的微笑:「不如,你先下來?」
南知闕聞言嘴角向下撇了撇,似是認同地點了點頭,隨即便慢條斯理地從樹上跳下,穩穩落在了她面前。
塗山媞環顧四周,卻始終未看到歸一宗的其他人。
「其他師兄師姐呢?」
「宗門有令,他們先回去了。」南知闕似是剛認識這位師妹,漆黑的眸子認真地打量著面前的少女。
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哦,葉疏本想在此等你,也被一併叫回去了。」
塗山媞聞言便問:「那師兄怎麼沒回去?」
「等你。」
「等我?」
「嗯,師尊命我等你出來便帶你回宗門。」南知闕點了點頭,有問必答,語氣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意味:
「不得延誤。」
「可是……」塗山媞聞言露出了一絲為難的神色。
可是她原計畫,是打算出了秘境後先回趟塗山的。
南知闕像是未看到塗山媞臉上的遲疑之色,自顧自又拋出了另一個信息:「師妹怕是還不知道,你在秘境中呆了十日有餘了。」
十日?
她思索著自己在秘境小世界中的經歷。
居然過去了那麼久嗎……
還不等塗山媞開口,便聽南知闕繼續慢吞吞道:
「另外,師妹恐怕還不知道,你在秘境這段時間,外面可是出了一件大事。」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