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星淵中, 萬千碎片無聲流轉。
在場眾人都沉默地感知著那被自己「選中」的碎片,等待著最好的時機。
最先打破這微妙平衡的是王家。
王家兩名隨行長老,在為首長老的眼神示意下, 身形倏地動了。
他們如兩道黑影,筆直地撲向星核附近一塊巨大的碎片——
意圖搶佔先機。
幾乎同一時刻,南知闕也動了。
他只在那兩名長老即將觸及入口前的最後一瞬,右手並指隨意地向側面某處一彈。
凝練如絲的靈力悄無聲息地射出, 精準沒入側面一細小渦流邊緣。
「啵。」
一聲輕響, 那處本就微弱的渦流被外力一激, 頓時紊亂, 隨即猛地向內收縮。
這一收縮卻又恰好引發了一場短暫的靈力亂流。
亂流不強,不足以傷人,卻成功讓正全速前沖的兩名長老身形一滯。
雖只眨眼不到的工夫,但就是這一剎——
南知闕的身影已如一縷風, 自那稍縱即逝的時空縫隙中一閃而入。
入口光芒微閃, 旋即穩定閉合。
王家二人此時才衝破那無形的阻滯,堪堪停在緊閉的入口前, 臉色難看。
「你!」王崎勃然變色, 一步踏出,卻被身側長老抬手按住了肩膀。
那王家為首的長老面沉如水, 眼中怒意翻騰,卻又強行壓下,最後化為一絲陰鷙。
他死死盯著南知闕消失的地方, 喉結滾動了一下,最終只是冷哼一聲,什麼也沒說。
此時……還不是與歸一宗撕破臉的時候。
王聽靜靜看著這一切。
自始至終,他蒼白的面容上都沒有什麼波瀾, 直到南知闕身影消失,他才輕輕一嘆,嘴角勾起了一個幾不可查的微小弧度。
這聲嘆息里,聽不出是贊是憾。
爭鋒落定,余者皆動。
歸一這邊,楚楓見到南知闕進入碎片後,緊接著便動了。
他挾著凜冽劍意,悍然撞入他選定的那片碎片,入口處的殘劍虛影也為之嗡鳴。
花墨蓮步輕移,簫音自起,身形如被音波托送,悠悠飄入那寂靜水榭。
葉疏與慕聽嵐緊隨其後,分別進入各自選擇的碎片中。
而琉璃宮這邊卻略有不同,白弋一聲令下,背著長弓的弟子們整齊劃一,宛如一個整體。
她們在白弋的指揮下,一同矯健躍入了其中一枚碎片之中。
玄音閣與散修們見狀,也咬牙沖向各自目標。
墜星淵轉眼間,便只剩下少數尚在觀望或調整的隊伍,以及……王家。
王家長老閉目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已恢複冷肅:「走,去另一處。」
王家隊伍轉向另一塊靠近星核的巨大碎片,迅速沒入。
塗山媞望著歸一宗幾人都已找到碎片,便循著那片令她血脈微微悸動的古老而微弱的呼喚而去。
眼前光怪陸離的碎片景象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
震耳欲聾的喊殺、慘叫、術法轟鳴,以及一種……
粘稠到令人窒息的血腥與瘋狂。
她垂眸,發現自己跪在泥濘焦土之中,身上穿著粗糙的陳舊皮甲,手中握著的,是一把沉甸甸、刃口布滿缺口的骨制戰刀。
視線所及,是無數奔走的獸蹄、染血的毛皮、斷裂的兵刃,以及一張張模糊不清、寫滿恐懼與決絕的面孔。
這裡的天空是破碎的。
暗銀色的裂痕像蛛網般布滿蒼穹,裂痕中滲出污濁的血色光芒,將整個世界映照得光怪陸離。
大地在震顫,裂開一道道深不見底的溝壑,噴湧出混亂的靈氣和黑色的煙霧。
這裡是……戰場。
塗山媞的意識有些昏沉,屬於「塗山媞」的記憶逐漸變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這具身體殘留的本能——
一個最普通不過的妖族士兵。
她要衝鋒,揮刀,活下去!
她要守護身後的……祭壇。
她望著手中的骨刀,眸中露出一抹疑惑與思索,卻被一道聲音驟然打斷。
「列陣!頂住!不能讓這些鬼東西靠近祭壇!」
嘶啞的吼聲從前方傳來。
塗山媞被身邊的同袍推搡著站起來,踉蹌著匯入一個勉強維持的盾陣。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看清了敵人。
她的瞳孔驟然一縮,向來沉靜的臉上露出了一絲驚駭之色。
那……是人族?
那不是人族。
它們有著類人的軀幹,卻長得極其詭異。
有的半邊覆蓋著鱗甲,半邊卻裸露著慘白的人皮;
有的頂著狼頭,卻長著人的身體;
有的看著似人,背後撕裂出怪異的羽翼,羽毛稀落,骨刺支棱著……
它們的行動迅猛,卻帶著一種詭異的僵硬,關節轉動間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咔」聲,彷彿隨時會散架。
穢妖。
這個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現在塗山媞的腦海里,伴隨著深入骨髓的恨意與恐懼。
穢妖不是妖,它們是在這混沌天地中生出的一種似妖非妖,似人非人的怪物。
它們不知疲倦地衝鋒著,發出非人的、夾雜著痛苦與狂亂的嘶吼。
終於,一個頂著野豬頭的穢妖狠狠撞上盾陣。
「轟!」
骨盾傳來碎裂的聲音。
塗山媞感到巨力傳來,雙臂頓時沒有了知覺,虎口崩裂,鮮血淋漓。
她怒吼著,憑著本能衝到前方,揮刀砍向那穢妖的脖頸。
骨刀切入皮肉,暗紅色的、散發著腥臭的粘稠血液噴濺出來,濺到皮甲上,竟發出「嗤嗤」的腐蝕聲。
那穢妖卻渾然不覺,豬頭上的詭異人眼漠然地看著她,用另一隻完好的、覆蓋著甲殼的手臂直直插向她的胸口!
千鈞一髮之際,旁邊一桿長矛刺來,貫穿了穢妖的頭顱。
穢妖動作一滯,隨即豬頭猛地爆開一團污穢的血氣!
持矛的妖族戰士慘叫著鬆手倒地,臉上像那被腐蝕的皮甲一樣。
「不要碰它們的血!」凄厲警告的聲音傳來。
戰場徹底陷入混亂。
穢妖的數量彷彿無窮無盡,它們不知疼痛,不畏死亡,斷臂殘肢仍能麻木攻擊。
妖族戰士的陣線被沖得七零八落,塗山媞在屍山血海中翻滾、劈砍、躲閃。
雙臂早已沒有知覺,一切都憑著本能與對生的渴望在奮戰。
她殺死了三個,還是四個穢妖?
記不清了。
左臂被一隻穢妖的利爪劃開深可見骨的口子,劇痛讓她幾乎握不住刀。
視線開始模糊,耳邊的聲音似乎也遠去了。
就在這時,一股極其狂暴的能量波動從戰場中心傳來。
塗山媞勉強抬頭望去,只見遠方那座被妖族拚死守護的巨石祭壇,爆發出衝天而起的蒼青色光柱。
所有穢妖的動作齊齊一滯,彷彿受到了某種壓制。
「就是現在!!!沖——!!!」
渾身浴血的妖族將領嘶吼咆哮著。
然而,也就在這時,穢妖大軍深處,那片最濃郁的混沌區域,傳來一聲隱約的嘶吼。
那嘶吼中蘊含著滔天的憤怒、不甘,以及一絲……極致的理智。
緊接著,數十個體型格外龐大、氣息恐怖的穢妖,一步一步,從混沌中走出。
它們的目標明確——祭壇。
「攔住它們!」
絕望的吶喊聲。
一隻巨型穢妖踏著沉重的腳步,逐漸接近了塗山媞所在的戰區。
那妖傀有著近似人的軀幹,卻長著四隻粗壯的、覆蓋著岩石般甲殼的手臂,頭顱則像是一隻被強行拉長的鷹隼,喙部不時滴落著黑色的黏液。
它一邊走,一邊四臂狂舞,所過之處,妖族戰士皆如飛蛾,被掃飛。
就在此時,一塊被擊飛的巨石呼嘯著砸向塗山媞所在。
她拼盡全力向側面翻滾,原先立足的地面被砸出深坑,飛濺的碎石和劇烈的震動讓她滾入一道剛剛被震裂的、狹窄的地縫中。
緊接著下墜,翻滾。
不知過了多久,撞擊帶來的疼痛讓塗山媞悶哼一聲,停了下來。
她撐起身,環顧四周。
卻並非預想中的岩壁,而是一個異常規整的地下石窟。
沒想到這地縫之下,竟別有乾坤。
頭頂之上,戰場震天的廝殺聲依舊,卻變得沉悶而遙遠,彷彿隔著一層厚重的隔音結界。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極淡的血氣,其中還夾雜著一絲莫名的異香。
石窟空空如也,只在正中央,孤零零地擺著一個小小的石台。
石台之上,別無他物,只有一滴……血?
那滴血懸浮在離石台半尺高處,之所以「奇特」,是因為它通體金黃,在半空緩緩旋轉,散發著柔和卻不容忽視的光暈。
僅僅是看著它,塗山媞便感到自己渾身的血脈彷彿被點燃,一股源自血脈最深處的劇烈悸動與渴望洶湧而來。
甚至壓過了戰場廝殺留下的傷痛與疲憊。
她掙扎著爬起身,踉蹌走近石台。
離得近了,才看清石台表面並非空白,而是深深雋刻著一個極為繁複,彷彿每一根線條都蘊含著力量的徽記。
塗山媞垂眸,愣愣望著那枚徽記,覺得有些隱約的熟悉,卻又抓不真切。
而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
一種源自靈魂本能的驅使,令她緩緩伸出了血跡斑斑、微微顫抖的手。
指尖與光暈接觸的剎那——
「轟!」
作者有話說:
秘境接近尾聲咯~預計下章~
怕寶子們有疑惑,特意說一聲挖的坑沒埋的都會在後面慢慢埋滴~(ì _ 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