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過去,塗山媞與雲梨在萬流城中卻始終沒見到那個「紫金葫蘆」。
兩人在舒玲瓏的藥材鋪中整理了些這幾年關於各宗派與族中失蹤弟子的情報。
小豹子玄霽因身上的妖紋還不穩定,便暫時留在了藥材鋪幫忙。
時間過得飛快,很快便來到了開山納新大典當日。
塗山媞與雲梨到的時候,歸一宗山腳下已聚滿了前來參選的修士。
第一抹日光照亮天際,籠罩群山的透明結界泛起漣漪,一道巨大的光門在悠長的鐘聲中緩緩開啟。
片刻後,七道身影如劍光般自門內掠出,身著月白道袍整齊列在眾人面前。
為首的青年修士執劍一禮:「諸位道友久候。在下歸一宗陳瀾,奉掌門令為各位帶路。」
說罷就見陳瀾與其他六名弟子同時捏訣,七道靈力匯入雲海。
靈氣翻湧,慢慢在眾人面前凝結成一道古樸的石階,直通最高處的主峰。
「此乃登雲階,」陳瀾聲音清朗,「兩個時辰內登頂者,便可參與此次開山納新試煉。」
七人齊聲肅穆執禮:
「仙路在前,願諸位——踏雲而行。」
說罷便一齊御劍向最高處的主峰方向去了。
塗山媞看著眼前樸實無華的石階,嘴角微彎,心道,果然是人界宗派的風格。
待幾名歸一宗弟子離去,人群頓時騷動起來。
心急的修士已搶先踏上雲階,謹慎些的也隨著人流開始向上攀登。
因著兩個時辰的限制,大多數人都行色匆匆,唯恐落後。
雲梨好奇地打量著雲階,湊近塗山媞小聲道:「阿媞,我要是走不動了,你可得拉我一把。」
「是誰信誓旦旦說要憑自己本事通過的?」塗山媞無奈地戳戳她圓圓的髮髻,「這登雲階重在問心,你只需心無旁騖,專註前行,自然能登頂。」
「呵,好大的口氣!」
二人聞聲轉頭,只見一名身著月白道袍的年輕男修執劍而立,面露鄙夷。
「你在同我們說話?」雲梨眨了眨眼,打量著他這一身與接引弟子相似的裝扮,「你也是歸一宗的人?」
男子聞言,神色愈發倨傲,挺直腰板道:「現在尚不是,但試煉過後便是了。」
他目光掃過塗山媞二人,語帶譏諷,「倒是你們,區區築基初期就敢在此大放厥詞?誰人不知我歸一的登雲階——」
沒等他說完,塗山媞二人直接無視了這個在此聒噪的修士,轉身向雲階而去。
那男修見自己被二人無視,眼神驟然陰沉,狠狠盯著塗山媞二人背影。
而塗山媞和雲梨對此毫無察覺,兩人相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神中的堅定,繼而同時邁上台階!
就在登上雲階的剎那,四周景象驟然模糊起來。周圍的人都消失不見,整個世界只剩下自己,和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
抬了抬胳膊,發現身體也變得沉重,靈力似被封印,竟一點也使不出來了。一時已與凡人無異。
塗山媞抬眼望去,方才還隱約看得到主峰的雲階,此時已綿延至視野盡頭,沒入茫茫雲霧,彷彿永無止境。
試著向前邁出幾步,額間竟已滲出細密汗珠。
她凝視著指尖的晶瑩,不驚反笑,眸中燃起灼灼亮光。
沒有遲疑,塗山媞再次抬步向上走去,一步、兩步,步伐逐漸加快。
再到後來,她竟在這漫無邊際的雲階上奔跑起來,衣裙在奔跑中飛揚,似流雲翻湧。
不知奔跑了多久,汗水浸濕的衣襟幹了又干。她終於微微喘息,逐漸放緩腳步。
腦海中似有細碎聲響不斷蠱惑:
「累了吧?」
「停下歇歇又何妨?」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塗山媞眼神恍惚了一瞬,隨即恢複清明。堅定地抬腳踏上面前的台階。
「轟——」
識海中一聲轟鳴,周遭景象驟然變幻。方才還漫無邊際的雲階消散,再抬眼,她已站在主峰之巔。
一座古樸恢宏的青石門樓立在眼前。石料已顯歲月痕迹,正中「歸一宗」三字蒼勁有力。
周圍數座青峰懸於雲間,石階蜿蜒,幾座灰瓦殿宇錯落山間。
沒有金碧輝煌,只有歷經千年風雨後的沉靜。山間靈氣濃郁,更顯此地底蘊深厚。
——登頂方窺得歸一宗真貌一二。
不出所料,她是第一個登頂的人。
山風拂過,帶來遠處鐘聲。她獨自立在門前,編了小辮子的一頭長髮在風中輕揚。
真正的試煉,即將開始。
在塗山媞登頂後,陸續有修士接連抵達。
眼看著時辰快到了,卻始終不見雲梨身影,她眸中憂色漸深。
正擔心阿梨是不是遇到什麼意外了,忽聽見一道熟悉的聒雜訊音:「你居然登頂了?!」
塗山媞不耐煩地掀了掀眼皮,就見山下那白袍修士不知何時也登頂了,正一臉不可置信地盯著她。
塗山媞一個眼神都懶得給他,只凝視山下的方向不語。
那修士見塗山媞全然無視自己,當即被激怒道:「方才在山下便見你二人狂妄無禮! 誰知你使了什麼手段登頂,」
他頓了頓,順著她的視線望向山下,恍然大悟,嗤笑道,:「不用等了,與你一同那廢物是不可能登頂——」
話音未落,塗山媞身形倏忽消失。
「砰!」
眾人只覺眼前一花,那白袍修士已倒飛出去,重重砸落在地。
不待他掙扎,一隻腳便踩上他胸膛,力道似千鈞,令他動彈不得。
「你真的很吵。」塗山媞居高臨下,面無表情:「找死嗎?」
她與阿梨初入宗門本不欲生事,卻不想這聒噪的人族屢屢挑釁,如今竟敢對阿梨口出惡言。
那白袍修士被塗山媞踩在地上,掙扎幾下卻未果。他猛然仰頭,面上卻毫無懼色,厲聲喝道:「你可知我是誰!我……」
「阿媞!」還沒等那人說完,便聽雲梨清亮的呼喊自身後傳來。
塗山媞神色頓時柔和了下來,當即收勢轉身,快步迎上。
雲梨雙頰泛紅,髮髻微亂,氣喘吁吁卻眉眼飛揚,朝她用力揮手:「阿媞!我做到了!」
塗山媞眼中盈滿笑意,狐狸眼彎成兩道長長的月牙,伸手替她理好鬢髮:「嗯,你可是阿梨。」
此時,悠長的鐘聲再度響起——兩個時辰已至。
塗山媞環視四周,登頂者竟不足山下三成。
方才在山下引路的陳瀾又一次出現,執禮朗聲道:「恭喜諸位通過登雲階。請諸位隨我去往居所休整,大典明日正式開始。」
他略作停頓,肅然補充:「休整期間嚴禁私鬥,違者立即取消資格,逐出山門。」
說話間,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塗山媞方向。
塗山媞不置可否地聳聳肩,雲梨仍沉浸在登頂的喜悅中,渾然未覺。
只是塗山媞不知,這條禁令其實是此次試煉新增。
登雲階雖非正式的試煉,但全程都在宗門「玄光鏡」的監測中,有專門長老負責,專為監察突髮狀況與心懷不軌之徒。
但能登頂這雲階的,皆是心志堅定、心懷大道之輩。縱是懷有異心,卻也鮮少在此時生事,徒增是非。
方才塗山媞與那白袍引起的衝突,早已落入宗門眼中。
陳瀾見無人異議,便引眾人前往居所。
塗山媞與雲梨隨隊伍前行,走了沒兩步便聽到身後傳來微弱的呼救:「有人嗎...勞駕...拉我一把...」
那聲音氣若遊絲,很快淹沒在風中。塗山媞本不欲多事,雲梨卻已朝聲音方向跑去。
兩人過去發現結界邊緣似是掛著個人,因被結界卡住便只露出十指發白的手和一截瘦削手腕,畫面頗為詭異。
「這就拉你上來!」雲梨不待多問,抓住對方手腕奮力一拽——
「噗通!」
「哎喲!」
兩人齊齊摔作一團。雲梨因用力過猛翻了個大跟頭,那少年則面朝下摔得結結實實。
塗山媞忍著笑意扶起雲梨,轉頭見那少年已掙扎著爬起。
他身著青杉,身量極高卻削瘦入竹,面色是常年不見天日的蒼白,唯一雙濃眉大眼似一汪清泉,格外分明。
「在下葉疏,」他起身後便急忙對著塗山媞二人深深一拜:「多謝兩位仙子搭救。」
幾人的動靜引得陳瀾折返。他打量著莫名出現的葉疏,面露疑色:「這位道友是?」
「方才聽見結界處有人呼救,」雲梨老實道,「就把他拉上來了。」
葉疏也一臉老實地解釋:「方才鐘響時晚輩尚有半步登頂,情急之下誤觸結界邊緣,這才...」
「倒是頭回見這般情形。」陳瀾雖存疑,仍頷首道,「既然上來了,便先隨我們去居所。待我稟明長老再作定奪。」
「全憑陳師兄安排。」葉疏恭敬應下。
眾人繼續前行時,葉疏悄然來到雲梨身側:「多謝仙子搭救,方才情急,還未請教仙子名諱。」
「我叫雲梨,那是我姐姐雲媞。」雲梨笑眼彎彎,「叫我阿梨就好啦,不必叫仙子。」
「阿梨姑娘俠義心腸。」葉疏聲音溫和,「若非姑娘相助,葉某今日怕是凶多吉少。」
「舉手之勞嘛!」雲梨豪氣道,「江湖相逢就是朋友!」
塗山媞聽著這不著調的對話,心下決定日後得讓她少看點亂七八糟的話本子。
葉疏卻正色道:「若阿梨姑娘不棄,葉某願視姑娘為在歸一宗第一位友人。」
「等你通過試煉再說。」塗山媞眼看這弱不禁風的竹子精兩句話哄得阿梨眉開眼笑,在一旁淡淡插話。
雲梨聞言湊近好奇道:「你當真是碰巧抓住結界上來的?」
葉疏抿嘴淺笑,眸中似有瀲灧水光,卻只道:「在下略通陣法。」
幾人說話間,陳瀾將眾人引至一片清雅的屋舍前。
「此處便是諸位休憩之所,稍後自有弟子送來膳食。明日大典前,亦會有人前來引路。」
他執禮告辭,「望諸位靜心休養。」
待他離去,眾人各自尋屋安頓。因著陳瀾方才的話,亦無人再敢生事。
塗山媞選了處僻靜廂房,雲梨正要與葉疏道別,卻見那青衫少年鄭重施禮:
「願二位仙子明日試煉順遂。」
雲梨眉眼一彎,脆生生應道:「也祝你能留下來!」
葉疏蒼白的臉上浮現溫和笑意,目送二人離去後才轉身離開。
雲梨一進屋中便迫不及待地問:「阿媞,你說明天的試煉會是什麼呀?」
塗山媞挑眉輕笑:「怎麼,緊張了?」
「才不是呢!」雲梨揚起下巴,眼眸亮晶晶的,「不管什麼試煉,我肯定都能通過!」
塗山媞使勁揉了揉她毛茸茸的發頂,:「雲梨大人自然是兵來將擋。」
說罷,塗山媞望向窗外。
一道登雲階,便篩去近八成修士。這還只是入門門檻。
她指尖輕叩,眼底掠過一絲凝重。
歸一宗,果然名不虛傳。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