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門被輕輕帶上。
刺鼻的消毒水味充斥在整個房間, 白色的熾燈刺眼,照得床上的人臉色格外慘白脆弱。
吊瓶里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落。
看著床上安靜沉睡的人,腦海里快速閃過很多年前的一幕。
陸晏時皺了眉, 垂在身側的手握緊,旋即又鬆開。
走到陪床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發出吱呀一聲輕響, 在寂靜的病房裡顯得尤為刺耳。
她的手安靜地放在被子外面, 手背上青綠色的血管清晰可見。
他想去握住,手舉在半空中頓住,又擔心驚擾她休息, 手轉了個方向, 拿起柜子上的手機。
手機設有密碼鎖, 被陸晏時輕易解開。
她在自己面前無數次毫不避諱地按密碼開鎖, 他只看了一次就記住了。
他低著頭,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幾下,隨即關掉手機放回原處。
護士說她被送來的時候高燒到39.8度, 已經昏迷, 再晚來一會兒就會引發驚厥等一系列併發症。
可笑他那會兒還在因為幾張破照片嫉妒發瘋。
什麼時候發的燒?
早晨起來她有點蔫蔫的,他還以為是昨晚折騰得狠了累壞了。
可能那會兒就已經低燒了。
他伸長手臂, 溫涼的手輕輕放在她額頭上試體溫。
不燙, 燒已經退了。
雖然他的動作盡量放輕, 但溫涼的觸感還是驚醒了司梵。
她緩緩睜開眼,刺眼的白光讓她連著眨了好幾下, 眼裡蒙上一層生理性的淚。
看清陸晏時那張不知道該如何形容的臉。
憔悴、灰敗,透出一股悲涼,快碎了。
漆黑的眼珠盯著自己,卻一句話也不說。
司梵心下一沉,眼皮跟著跳了兩跳。
昏迷之前, 她是和季星澄在一起。
如今坐在這裡的卻是陸晏時。
他看到什麼了?
陸晏時這個人,看似強大冷硬,一副無所不能的樣子。
但這麼久相處下來,司梵了解他。
他強大也脆弱,冷硬又敏感,極度缺乏安全感。
如果他誤會自己跟季星澄的關係,或許會摧毀他。
她抿了抿唇,想也沒想就開口,聲音因為長久昏睡和感冒,聽起來很悶:「陸晏時,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和他什麼也沒有……」
陸晏時一愣。
她不知道自己昏睡的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他那些陰暗卑劣的想法。
她醒來的第一句話,是解釋,是讓他不要誤會。
心跳又開始加速。
他站起身,倏地俯身緊緊抱住她,頭埋在她的側頸。
這樣勇敢坦蕩的她,如何能叫自己不愛?
她太美好了。
他沒法想像沒有她在身邊的樣子。
人這種貪得無厭的動物,在得到、享受到美好的事物之後,就不會輕易放手。
哪怕前方是萬丈懸崖。
本以為他會質問自己,或是說些狠話。
司梵被他這一舉動怔住。
他身上的煙味濃的有些刺鼻,雖然不明白他這是怎麼了,但還是伸手回抱他。
動作牽扯到手背上的針頭,她輕嘶了一聲。
陸晏時身體僵住,立即鬆開她,語氣緊張得要命:「哪裡不舒服?我去叫護士。」
她伸手拉住他,端詳了一會兒,沉吟片刻才開口:「沒注意,扯到針了……不過陸晏時,你是做了什麼對不起我的事?看起來很心虛的樣子。」
被她這幅輕鬆的語氣一帶,他的神經也跟著放鬆下來,坐回椅子里,手指摩挲著她的手背,撩起眼皮輕笑:「如果真的做了,陸太太打算怎麼處置我?」
「分性質。」
「哦?」他尾音微微上揚,「有什麼區別?」
「背叛,和其他事。」
陸晏時直了直身子,見她真的在認真思索這個問題,聲音輕下來:「……如果我要將你終身囚禁在我身邊,要你時時刻刻同我在一起,要你眼裡心裡都是我,要你生生世世只能愛我一個,你會……恨我嗎?」
她沒接他的話,反問道:「你看到什麼了?」
「沒什麼,只是隨口問問……」
「他跟你說什麼了?」
「沒有……」
「你相信我嗎?陸晏時。」
他沉默了幾秒:「……我不知道。」
「高一那年,我養的一隻流浪狗被司傾梅安樂死了。跳樓的那一瞬間,季星澄抓住了我。他……」
那些年他遠在國外,發生在她身上的那些事——一次又一次的輕生,那些灰暗的日子裡只有季星澄。
這些陸晏時全都知道。
所以他害怕。
害怕她和季星澄在一起,害怕她會因為季星澄曾經做過的那些事,動搖對自己的感情。
季星澄是他心裡的一根刺。
穿透心臟,鮮血淋漓。
只有在佔有她、抱著她的時候,那傷口才會短暫地癒合;清醒過來,刺便又往裡扎進一分,流出更多的血。
其實他沒有那麼篤定。
在季星澄面前,他總是虛張聲勢。
如果有一天,她說她要選擇季星澄。
那會比她說「不愛自己」還讓他潰不成軍。
他恨不能讓季星澄消失,又不想看到她為季星澄流淚難過。
他覺得自己病了。
患得患失,焦躁憂慮,寢食難安。
「蓁蓁。」他打斷她,聲音低啞,「我不想聽你和他之間的事……」
她頓了一下,抬眼看他,語氣認真:「那你想聽什麼?我說給你聽。」
陸晏時沒看她,垂著眼,聲音低下去:「你這樣容易把我慣壞。讓我分不清,到底是我比你大七歲,還是你比我更成熟。好像是你更包容我,但這樣不對。我唯一年齡上的優勢都沒有了,那我還能讓你喜歡我什麼?」
他說到最後,語氣破碎,自嘲里裹著濃得化不開的陰鬱。
像滬城七八月份的梅雨天,潮濕、陰暗、不見天日里長出來的苔蘚。
天之驕子,為愛低頭,竟會卑微成這樣。
像一隻搖尾乞憐的流浪小狗。
司梵一怔,心沒來由地抽疼。
她忽然坐起身,不顧手上還扎著針,猛地往他身上撲過去。
陸晏時被她這動作驚了一下,趕緊伸手去接。
她被撲得往後倒,兩個人一起跌在病床床尾。
他穩穩接住她,一隻手護住她扎針的手腕,另一隻手攬住她的腰,聲音低啞下來:「別亂動,你手上有針……」
鼻尖蹭著鼻尖,呼吸近在咫尺。
她望進他深不見底的眼裡,往前湊了湊,唇快貼上他的唇時停住。
他的瞳孔驟然放大。
她緊緊盯著他,像他蠱惑自己那樣,聲音輕輕的又問了一遍:「你想聽什麼?我說給你聽。」
尾音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軟。
軟的他的心都要化了。
她蒼白的小臉不似往日那般鮮活,卻透著一種病態的美。
讓他心底生出憐愛之外另一種近乎病態的念頭。
白瓷般的脖頸上,那道牙齦留下的傷痕撩撥刺激他的神經,讓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她肌膚的觸感。
陸晏時喉結上下滾動,額角青筋突突直跳。
再沒法與她對視,眼皮一點一點垂下去。
下一秒。
一雙溫涼素軟的手倏地捧住他的臉,輕輕抬起來,逼著他重新看向自己。
她蹭了蹭他的鼻尖,呼吸若有似無地噴在他唇上,聲音低低的,像裹了蜜,尾音微微上揚:「……或者你更想聽……」
「我愛你。」
「陸晏時。」
她的聲音就在他耳根下。
陸晏時渾身一震,耳朵麻了,頭皮也跟著麻,然後整個人像被電流擊中,僵在那裡。
他的手停在她耳側,指間還捏著她的頭髮,忘了下一步的動作,連呼吸也忘了,就那麼定住,像一幀定格的照片。
司梵看著他這副呆愣愣的模樣,既心疼又好笑。
她輕輕蹭了蹭他的鼻尖,唇瓣碰了碰他的唇,輕聲提醒:「呼吸。」
他的心愉悅得快要爆炸了。
前二十七年聽過的話里,沒有比這更叫他心動的。
他一個快三十歲的男人,被一個二十剛出頭的小姑娘幾句話就撩得繳械投降。
他穩穩地把她的頭髮別到耳後,拇指控制不住地在她耳後輕輕廝磨,眼睛染上翻湧的情慾,嗓音低啞下來:「感冒不想好了?這麼撩撥我……真的沒有談過戀愛?」
司梵抬眼看他,唇角微彎:「你不喜歡?」
喜歡。
喜歡的要了命了。
他喉結滾動,胸腔震動:「怎麼這麼會?嗯?」
司梵沒有直接回答。
她抬手覆上他的臉,拇指輕輕撫過他的眼睛,語氣很輕,卻很認真:「我想告訴你,我愛你脆弱又敏感,愛你霸道又陰鬱,更愛你患得患失。我愛陸晏時的一切。」
但你要知道,我是個很糟糕的人。
你現在看到的,不過是我偶爾痊癒的一面。
我願意為了你一直維持這幅痊癒的模樣。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變得瘋狂、危險。
請你一定要轉身離開。
我不想讓你看到我那副樣子。
這些話她沒說出口,睫毛輕輕垂下去。
陸晏時想起她站在蹦極台上的樣子。
面無表情,決絕地跳下去的那一刻,像是對這個世界再也沒有留戀。
他收緊手臂,把她按在自己肩上,下巴抵住她的發頂。
掌心覆上她的後腦,指腹輕輕蹭了蹭她的髮絲,嘆息似的嗓音沉沉地落下來:「你這是……又救了我一命。」
沒注意到他話里的那個「又」字。
許是受了感冒的影響,人也變得嬌氣。
消毒水的味道一直刺激著她的神經。
她皺了皺鼻子,往他頸窩裡埋了埋,他身上好聞的味道讓她貪戀。
醫院總讓她想起從前那些暗無天日的日子。
與其在這,不如回去好得快。
她瓮聲瓮氣地哼了一聲,臉頰蹭了蹭他的脖頸,聲音悶悶的,帶著難得的軟意:「可以帶我回家嗎,哥哥?」
「命都給你。」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