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陸氏大樓。
夜風迎面撲來。
司梵拿出手機, 屏幕上有兩通李彥的未接來電。
她沒有回,撥了另一個號碼出去。
電話響了一會兒才被接起。
司梵抿了抿唇:「福叔,幫我買套房子, 具體要求我發您。」
福叔是她外公的管家。
早年跟著外公在戰場上出生入死,後來外公升了司令, 福叔就做了他的副官, 一直是家裡最信任的人。
外公去世後,魅樊集團交給了司傾梅管理。
自己的女兒自己最清楚,司同博知道, 司傾梅有一部分性格完全隨了他。
固執、淡情、掌控欲強, 認定的事絕不回頭。
她吃了感情上的虧, 被人算計懷了司梵。
大夫說流掉這個孩子不僅有風險, 以後恐怕也不會有孩子了,司同博強逼她生了下來。
司傾梅把對那個男人的恨意和對父親的恨意全部牽連到幼小的司梵身上,不僅沒有半分疼惜, 曾一度想要掐死她。
司同博心疼女兒, 更心疼這個得不到父母疼愛的外孫女。
為了給她日後與司傾梅抗衡的底氣,他把很大一部分產業留給了司梵。
那時司梵年幼, 一切由福叔替她打理。
後來成年了, 她也懶得管, 還是讓福叔代勞。
前段時間京城的投資公司出了問題,福叔趕去處理。
電話那頭, 老人聽完她的話沉默了一會兒,聲音穩重溫和:「發生什麼事了?」
司梵對物質沒什麼興趣,名下連一套房產也沒有。
用她的話說,人生區區三萬天,生不帶來死不帶走的, 住那麼大房子做什麼?
她說福叔你看,我不過只佔一張床的位置,買那麼大的房子浪費不說,還得打理,麻煩,不如把錢投給有需要的人。
其實就是嫌冷清,一個人住太空曠了,孤單。
突然要買房子,福叔挺擔心她。
風再次把頭髮吹到臉上,司梵伸手撥開,看向遠處的霓虹。
絢爛多彩,高樓林立。
萬家燈火,卻沒有一盞是為自己亮的。
她輕聲說:「沒什麼。蘇姨摔了腿,我把獒叱接到滬城了。原來租的房子太小,私密性也不好。你知道的,我不能讓她有機會用獒叱來對付我。」
福叔知道,獒吒是她心底的一根刺。
這些年獒叱養在蘇城老宅,司傾梅不敢動它。
不然早就成了威脅司梵的工具。
他沒有多問,應聲說好,會儘快辦好。
司梵「嗯」了一聲,掛斷電話。
李彥的電話又打了進來。
她接起,聽了幾句,只回了一句:「不用。」
滬城的十一月初,早晚涼意沁人。
風往領口裡灌,她攏了攏領子。
下午換了正裝,毛衣外套脫在了公司,現在上身只穿了件淺杏色襯衣。
原本想直接從地下車庫坐車走,這會兒只能走到路邊來攔車。
她一手拿著文件,一手抱著胳膊,打了個寒顫,伸手攔計程車。
這個點正是下班晚高峰,車很難打。
過去好幾輛都滿客。
手機又響了,是周誼。
她接起,那頭聲音很急:「梵梵,童知和顧准吵架了,這會兒正鬧著去Monarch,我勸不住她。」
冷風裡頭髮被吹起,幾縷黏到唇上,她抬手撥開。
遠處,一輛勞斯萊斯停在路邊。
駕駛座上的李彥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后座。
後車窗半敞著,露出陸晏時那張臉。
他的胳膊壓在窗沿上,手指間夾了根煙,煙灰蓄了長長一截。
沒撣,也沒吸。
目光落在遠處那個單薄的身影上。
她抱著胳膊,襯衣被風兜起,長發吹到臉上,被她撥開,不知在接誰的電話。
那頭不知說了什麼,她掛了電話,再次伸手攔車,這一次比前兩次要急。
是去見季星澄么?
煙燙到了手指。
陸晏時回過神,拇指和食指捏住煙頭,用力掐滅。
手上傳來刺疼,很快聞到一股焦皮的味道。
他捻了捻,把煙扔進煙灰缸里。
再抬眼時,她已經上了一輛計程車,車很快匯入車流。
沒有給他打一個電話。
沒有一句質問。
哪怕是朝他發脾氣。
什麼都沒有。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漆黑的眼珠注視著前方那輛計程車的尾燈,直至它消失在車流盡頭。
車窗緩緩升起,隔絕了外面的夜風,也隔絕了最後一點光。
他收回目光,垂下眼。
修長的手指搭在窗沿上,一寸寸收緊,骨節掙出一片慘白。
片刻,他低頭掏出煙盒,磕了兩下,叼出一根。
火輪「噌」一聲。
昏暗的車內,火苗映進那雙漆黑不見底的眼睛裡,瞳仁里那簇光一瞬就被吞沒。
深吸一口,煙頭猩紅燙穿了黑夜。
煙霧在肺里狠狠滾過,再從唇角緩緩溢出。
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偏過頭,眼神決絕而陰沉。
她不在乎他。
她會給季星澄發信息,會在乎季星澄的感受,卻不會給他打一個電話。
不會質問他,不會生氣,也不會主動聯繫。
她今天看的那張照片,是季星澄?
看得那麼認真。
季星澄和她說了什麼?
在追求她?
她是不是想和季星澄在一起?
煙霧繚繞中,他眯了眯眼,指間的煙被捏得微微變形。
煙灰無聲地落在褲腿上。
他沒撣,只是慢慢鬆了松領口,手背青筋虯起,喉結滾動了一下。
低頭又吸了一口,緩緩吐出。
煙霧瀰漫,模糊了他的眼。
這段時間,在她身邊裝得太久了。
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原本的模樣。
冷血、無情、心狠手辣。
沒有耐心,也從不懂得規矩。
想要什麼就直接搶,從沒失過手。
如今為了她,他硬是裝出一副溫和、剋制、進退有度的樣子。
她還是不喜歡。
他仰頭靠回后座,喉結滾動,扯了下嘴角,笑的嘲諷沒到眼底。
既然你不愛我這張假面,那我只能撕掉它。
蓁蓁,你只能是我的。
-
Monarch。
司梵到的時候,吳聞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這個地方魚龍混雜,什麼樣的人都有。
周誼和童知兩個嫩生生的女孩,萬一遇上麻煩,出了事……
她讓吳聞先來盯著,不用露面,只看著她們就行。
吳聞替她拉開車門,把手裡的袋子遞過去。
二人一前一後往裡走,吳聞說:「小司總,她們在316房間,點了一些酒。除了童小姐看起來有些難過,目前沒有異常。」
司梵接過衣服,是她那件黑色露肩毛衣。
酒吧這個點為了烘氣氛,冷氣開得足。
她不喜歡穿正裝,太拘束了。
整個人像被勒進一個殼子里,肩膀僵著,腰背綳著,連呼吸都發緊。
怎麼都不如便裝舒服。
但她的毛衣基本都是一字露肩。
怎麼解釋呢?
她既貪戀毛茸茸的毛衣帶來的溫暖,又討厭它包裹住頸肩,像被攥住了呼吸的命脈,有種窒息感。
她往更衣室走:「你先去門口守著,我換了衣服過去。」
吳聞點頭,但沒走,欲言又止。
這個地方亂,就算是更衣室,也常有酒鬼借著酒勁往裡闖。
他有點擔心:「要不我還是等您換好衣服一起?」
司梵知道他在顧慮什麼,往更衣室方向看了一眼。
門口站著一個女服務生,看起來年紀很小,像是大學生在勤工儉學。
她搖了搖頭,淡聲說:「不用。」
吳聞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見有人把守,便點點頭,轉身離開。
司梵走過去,服務生伸出手像是要攔住她。
她腳下頓住,微微抬起眼。
小姑娘被她這一眼定住,臉色紅了紅,手伸出去又縮回來,眼神往裡瞟了瞟,又快速收回,不好意思地小聲說:「實在不好意思,小姐,我不是想攔住您,只是裡面……裡面有客人……在,在辦事,您……您……」
司梵挑眉,懂了她的意思。
怪不得以前的更衣室從來沒有工作人員看守,今天這個小姑娘是被人臨時叫來守在這裡的,怕被人聽到什麼不該聽的。
她拿起衣服,淡聲說:「兩分鐘。我換個衣服就走,不會讓你為難。」
小姑娘本以為她冷著臉會罵自己,沒想到她這麼客氣。
再一看就一件衣服,也不好再說什麼,側身伸手請她進去。
司梵不想讓那小姑娘為難,便進了最頭上那間。
門剛關上,隔壁就傳來粗重的喘息和門板吱呀的聲音。
酒吧更衣室,這種事很常見。
她加快手裡的動作,想快點換好出去。
扣子解到一半,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你爸一面允許你和我魚水之歡,一面又想把你姑的女兒嫁給陸晏時。是想腳踩兩隻船,兩面都不得罪?還是想不管最後誰爭贏了,你們家都能在陸家站穩腳跟?」
司梵眉頭皺起。
晦氣。
走哪都能碰上這倆人隨時隨地發情。
開不起房嗎?
門吱呀一聲,接著聽到蔣慕兒重重地呻吟了一聲。
斷斷續續道:「你遲遲不肯與我訂婚,陸晏時又知道我和你的關係,對我不屑一顧。他覺得我沒用,只能把主意打到江家……」
「你爸想攀附陸家,光送你來不夠。」陸湛的聲音壓得很低,「一個月後董事會要表決總裁人選。讓你爸在董事長和其他董事耳邊吹吹風。」
司梵聽明白了。
陸郕最近身體不好。
這個節骨眼上,陸氏集團只能讓陸晏時回來坐鎮才能穩住局面——畢竟他的手段,董事會一清二楚。
陸晏時的空降對陸湛來說無疑是沉重打擊,他和翁文茵肯定恨得要死。
但陸郕最恨兄弟爭權、內部傾軋。
陸湛和翁文茵不敢在陸郕面前說什麼,說了只會惹他反感,覺得他們在弄權。
可如果是外姓大股東和其他董事「客觀」地反映問題,意思就不一樣了。
陸湛說完又是一頂。
蔣慕兒重重哼了一聲,被他從後面掐著脖子,仰起頭,被迫側轉過來和他對視。
更衣室燈光昏暗,尤其是最裡面最角落這個位置,燈光更暗。
他盯著自己的眼神陰鷙狠戾,讓她有一瞬間的顫慄。
跟之前判若兩人。
或許這才是他的真面目。
畢竟豪門大家,沒有傻白甜,個個心思深沉。
她爸還異想天開,告訴她拿捏住陸二就等於拿捏住陸氏。
沒想到半路殺出個陸晏時。
她很後悔,不該著了陸二的道跟他鬼混在一起,不然現在陪在陸晏時身邊的就是她,哪裡能便宜了江家那個死丫頭。
「就算我爸去說,又能怎樣?」她冷笑一聲,「你就這麼有把握能贏過你哥?」
陸湛最恨別人說自己不如他哥,尤其身下的女人還替他哥說好話。
他眼色一沉,重重咬上蔣慕兒的肩膀。
蔣慕兒疼得臉色發白。
「別讓我再聽見你說他的好。你別忘了,你現在跟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我好你也好,我完蛋,你們蔣家一個都跑不掉。」
他興緻全無,低頭整理衣服,「你爸加上那幾個老東西,手裡攥著近四成股份。他們一起去找我爸,說陸晏時不行。你說,我爸會不會重新想想,這個總裁到底該讓誰干?」
「我有什麼好處?」
「呵,你勾引我與我廝混在一起,不就是想做陸家少奶奶?」
司梵無意再往下聽,悄無聲息地開門離開。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