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被綁回滬城那一晚, 她掉進海里,昏迷了一個多月才醒。
醒來後得知阿婆去世的消息,她沒了求生的念想, 又大病一場。
因此高一開學,她晚去了一個月。
陰差陽錯跟全校風雲人物季星澄成了同桌。
她上課睡覺, 下課也睡覺, 晚自習逃課。
對誰都愛答不理,像一個無良少女。
但因為她是季星澄的同桌,行事又特立獨行, 總招來莫名其妙的攻擊和謾罵。
不知是誰在她的書上、桌上塗滿亂七八糟的痕迹。
漸漸地, 塞進抽屜里的信也全是不堪入目的辱罵與污穢。
那時候她滿腦子都是厭世, 只想著跟司傾梅對著干。
壓根懶得搭理這些幼稚的挑釁。
所有人都對她避之不及。
只有季星澄會把他乾淨嶄新的書換給她, 換不掉的,他就買新的。
書、卷子、桌子、衣服……
他替她處理掉那些風言風語,也收拾過欺凌她的人。
但司梵依舊對他不理不睬, 甚至一度嫌他多管閑事。
他仍舊這樣。
日日帶早飯給她, 不由分說地袒護她。
什麼時候都在她身後,樂此不疲, 日復一日。
她是什麼時候接受他成為朋友的?
大病初癒出院那日, 她抱走了醫院後院那隻流浪小黃狗。
她生病期間, 是它一直陪著她,給她安慰。
她給它起名叫獒吒, 精心照顧,同吃同寢。
偌大空曠的家裡,有了小狗的陪伴,陪她熬過了無數思念阿婆的夜晚。
她不再是一個人。
她本想著暑假回蘇城把獒叱接過來,跟它做個伴。
這樣她去上學的時候, 它們不會孤單。
高一上學期期末考試出成績那天,她這輩子永遠也忘不了。
司傾梅看到她全班倒數第一的成績後,用獒吒威脅她,給它安樂死。
視頻里獒吒最後的那個眼神——
濕漉漉的,眼角有淚滑下來。
盯著鏡頭,像是知道自己要死了,在跟她道別。
然後它闔上了眼,再也沒有醒來。
從那一刻開始,她就瘋了。
有那麼一瞬間,她想從三樓跳下去。
然後被人扯著抱了回來。
那個人是季星澄。
他說:「阿梵,讓我成為你的朋友。我承諾,無論如何不會離開你。」
回憶戛然而止。
司梵抬起眼。
季星澄注視著她,眼底藏著忐忑與期待,見她已經回過神。
他的眼神柔和了幾分,小心翼翼又認真地問:「阿梵,現在,你要讓我離開你嗎?」
-
陸氏集團會議室。
陸晏時坐在主位,袖口挽了一道,手指虛搭在桌沿。
低頭翻一沓條款細則,紙頁翻動的聲音很輕,會議室里卻安靜了一瞬。
謝敖坐在他左手邊,單手支著下頜,目光掃過對面外方法務總監的臉,不緊不慢地開口:「貴方堅持的排他性條款,我們接受不了。北美的分銷渠道我們有自己的布局,這一條卡在這裡,後面沒法談。」
翻譯低聲傳過去,對面幾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
外方負責人是個頭髮花白的德國人,推了推眼鏡,用英語說:「這條款是合作的基礎,陸先生應該明白,我們在北美經營了三十年,渠道價值不是用錢能衡量的。」
陸晏時翻完最後一頁,將文件合上,扔到桌面中央。
他抬起眼,語氣淡淡:「去年北美市場佔有率掉了兩個點,你們的渠道在收縮。我們看中的是品牌和技術,不是分銷。」
翻譯低聲轉述完,對面安靜了幾秒。
謝敖嘴角動了一下,忍著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這話就差把「我看不上」直接說出來了。
外方法務總監翻了翻面前的資料,又低聲跟旁邊的人說了幾句。
最後看向陸晏時:「那陸總的方案是什麼?」
陸晏時沒急著回答。
他指尖輕輕叩了叩桌面,腕上的復古錶盤在燈光下折出一道冷光。
然後他朝謝敖抬了抬下巴。
謝敖放下咖啡杯。
把筆記本電腦轉了個方向,屏幕朝向對面,點了點上面鋪開的框架圖:「排他性取消,北美市場我們各自保留渠道,交叉授權只覆蓋技術層面。品牌聯合運營,利潤五五,但運營權在我們。」
「這是底線。」
對面又陷入低聲討論。
陸晏時靠在椅背上,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外方負責人沉默了一會兒,摘下眼鏡放在桌上,看著他說:「我們需要內部討論。」
「可以。」陸晏時站起來,順手將袖口放下,「明天同一時間,我等答覆。」
他往外走,謝敖合上電腦跟上來。
其他高管安靜地收拾東西,從後門離開。
人都走了,走廊里靜下來。
李彥拿著一個文件袋迎上前。
謝敖走在陸晏時身側,信心十足:「他們會讓步,北美那條線撐不了太久。」
陸晏時沒應聲,目光落在李彥身上。
李彥把文件袋遞過去:「陸總,剛才匿名送來的。您要是不想看,我直接處理掉?」
謝敖挑了挑眉,來了興緻。
先一步從李彥手裡拿過文件袋,拆開。
手伸進去往外一掏,抽出好幾張照片,有幾張順勢掉在地上。
看清照片上的人時,他的臉色驟變。
一把將照片塞到李彥懷裡,抱著電腦就溜了。
李彥一愣,低頭看了一眼,也慌了,正要彎腰去撿地上的照片。
陸晏時卻先一步俯身,不緊不慢地將照片拾起。
照片有兩張。
其中一張照片里,司梵拿著照片看得認真。
季星澄湊近她,停在距離她不足十厘米的位置,手放在她手上,姿勢像是要親她。
另一張照片上,司梵依舊在看照片,季星澄則看著鏡頭。
周身氣壓瞬間降低。
李彥站在一旁,看著陸晏時的神色,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開口:「陸總,這兩張照片角度刻意,看著像是故意擺拍的。」
陸晏時指尖一頓,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隨即又被醋意與偏執覆蓋。
他隨手將照片扔開,轉身往電梯廳走:「去查是誰拍的,買斷,封殺。」
知道他和司梵關係的沒幾個人。
拍的季星澄和司梵的照片不去找季星澄,反而送到他手上。
背後是誰指使不言而喻。
季星澄盯著鏡頭那張,更是赤裸裸的挑釁。
照片打著旋兒落在地上,李彥急忙彎腰去撿,再抬頭時,人已經進了電梯。
-
下午兩點,司梵、牧檀,還有兩個同事,跟著萬吏到了陸氏集團。
這次是投標前的細節商談。
陸氏把幾家有希望的乙方輪著叫過來,挨個過方案、提要求,回去細化了再投標。
魅樊只是其中一家。
前台把人領進會議室,等了五六分鐘,徐岡才推門進來。
萬吏立刻站起來迎上去握手,姿態放得很低:「徐總,好久不見。」
徐岡點頭。
寒暄完,萬吏開始介紹人。
兩個同事一筆帶過,到司梵和牧檀時,他手一抬:「這兩位是我們副總的助理,司梵、牧檀。年輕人,這次跟著過來一起聽聽徐總的要求,回頭我們細化方案的時候也好把您的思路落實到位。」
徐岡順著看過來,目光在司梵臉上停了一瞬,笑了笑:「年輕人是該多歷練歷練。」
這話是對萬吏說的,眼神卻落在司梵身上。
萬吏是個精明人,一眼就看出徐岡的意思,趕緊給司梵使眼色,示意她接句話。
沒料想司梵沒搭理這茬,低頭去看手裡的文件。
萬吏尷尬地轉回頭,心裡把司梵罵了個遍,面上還得笑著接話:「您說的是。這次若是有幸能跟陸氏達成合作,司助理以後定是常駐項目。往後還得請徐總多關照。」
司梵撩起眼皮掠了萬吏一眼——
順水推舟,投其所好,使得挺溜。
牧檀站在旁邊,面無表情,看司梵的眼神卻是不屑。
陸氏做的是養老大健康產業,高端康養社區,定位、配套、運營都打算外包。
魅樊這邊準備了一套初步方案。
萬吏把整體框架過了一遍之後,便主要聽徐岡提要求,回去再完善。
還是之前談過的那些:成本要控,質量不能降,智能化得有實際案例支撐。
後面徐岡又提了幾個要求,末了補了一句:「細節你們先按常規走,等標書交上來再說。」
意思很明確——
項目未定,幾家競爭,標書見真章。
聊到後半段,氣氛鬆了些。
徐岡喝了口水,忽然又看向司梵,笑著問:「司助理瞧著挺年輕,大學沒畢業吧?年紀輕輕就坐上副總助,鍾總把這麼重要的項目交給你,看得出來是真培養你。第一次跟項目,緊張?」
一番話又是試探她的背景,又是試探她在鍾安和那邊的分量,還不忘調侃兩句。
司馬昭之心。
司梵抬眼,語氣不咸不淡:「謝徐總關心。項目的事,萬總監比我專業得多,他對這個項目很上心,有他把關,我沒什麼好緊張的。」
話遞出去了,還把功勞掛在萬吏名下。
徐岡笑了笑,挺有個性的,不諂媚也不怯場。
他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萬吏卻像是蒼蠅聞著味似的,散場的往外走的時候湊到徐岡旁邊,意有所指:「徐總晚上有空沒?喝一杯,好久沒跟您坐了。我們司助理酒量也不錯,讓她給您敬兩杯。」
話說到這個份上,意思很直白。
生意都是酒桌上談下來的,真看標書的很少,大家都心知肚明。
徐岡看了司梵一眼,來了興趣:「哦?想不到司助理酒量這麼好?不會是萬總監你剃頭挑子一頭熱,人家小姑娘根本不願意吧。」
萬吏一看有戲,趕緊湊上前,笑得殷勤:「哪能啊徐總,我們司助理平時不輕易喝,但酒量是真有,關鍵得看跟誰喝。」
邊說邊朝司梵使了個眼色。
司梵看了他一眼,語氣淡下來:「徐總真想喝,我們萬總監的酒量肯定能讓您盡興。我今天吃了頭孢,喝不了,一會兒得去醫院掛水,就不掃您的興了。」
沒人敢讓一個吃了頭孢的人喝酒。
徐岡臉色一沉。
萬吏的臉色更難看了。
倒是牧檀聽見她這話,有一瞬的錯愕,像是不敢相信她會說出這種話。
司梵沒再看他們,低頭理著手上的文件,先一步往電梯廳走,按了電梯。
顯示屏上,電梯從四十多層往下走,他們在三十多層,還得等一會兒。
她拿出手機。
快六點了,正好快到下班的時間。
她點開陸晏時的聊天對話框,打開相冊。
選出剛才在陸氏一樓拍的logo照片,準備發給他。
跟他說在樓下等他一起回家。
他應該會挺高興的吧?
照片剛選好,手指懸在發送鍵上方。
電梯「叮」的一聲到了。
不是她面前這一部,是旁邊的專屬電梯。
門打開,一道甜膩的聲音先傳出來:「陸總,晚上能不能請您吃個飯,以示感謝?」
司梵偏頭看過去時,正好對上陸晏時的目光。
他看見她,臉上沒什麼喜色,甚至有一瞬間冷了下來。
司梵心下一緊。
江湉心也看到了她,眼神帶著挑釁,往陸晏時身側貼了貼,端著女主人的姿態:「你怎麼會在這?陸氏也是你能來的?」
司梵像沒聽見。
目光從兩人之間僅隔一掌的距離,移到江湉心幾乎要蹭上他胳膊的肩膀。
最後,她的視線落在陸晏時臉上。
江湉心那樣質問她,他也沒說什麼,甚至任由她借著他的勢來氣自己。
司梵忽然歪了歪頭,自嘲似的笑了一下。
陸晏時看見她那個笑,沒來由地皺了眉,心口重重一跳。他想伸手去抓她,但想起那些照片,手又收了回來,在身側攥緊。
他沒再停留,目光從她臉上划過,短暫交匯了一瞬,隨即移開,抬腳往外走。
江湉心和江泰安隨後跟上,旁若無人地從司梵身邊走過去。江泰安經過時看了她一眼,眼神微微疑惑。
萬吏、徐岡等人依次諂媚地跟陸晏時打招呼,他沒理會。
電梯里最後出來的是李彥。
他看見司梵,腳步一頓,像是想說什麼。
正好司梵等的那部電梯到了。
她先一步側過頭,走進電梯里,沒給李彥開口的機會。
手機被她攥在手裡,已經沒了知覺。
萬吏等人陸陸續續進來。
徐岡沒有跟上來——
顯然今晚的酒局泡湯了。
電梯門合上。
萬吏轉頭,臉色難看地叱罵她:
「我看你是不想在魅樊幹了。你知不知道今晚的酒局有多重要?徐總是這個項目的主要負責人,你敢這麼下他的面子?這項目要是因為你談崩了,你跟我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她回過神。
垂眼看了下手機屏幕上那張還沒發出去的照片,指腹划過屏幕,刪了。
「萬總監以前的項目都是這麼談的?」
她撩起眼皮,聲音沾上狠戾:
「靠出賣女同事的色相陪酒,那麼司招你做什麼?年薪百萬,不如直接去請幾個女公關,比你更有性價比。」
她心裡堵著一股鬱氣,正好無處釋放。
萬吏偏這個時候撞了上來。
他逼近她,眼神毫不客氣地自上而下打量她,眼神里全是不屑。
「你以為你是靠什麼坐到這個位置的?」他語氣輕慢,「公司養你是讓你來耍脾氣的?知道自己有什麼優勢就好好利用,別又當婊子又立牌坊。」
她抬手甩了他一巴掌。
手心火辣辣地疼,卻比不上胸口那處鈍疼更叫她不知所措。
響聲清脆,力道大得牧檀和另外兩個同事都嚇愣在原地。
萬吏捂著臉,不敢置信一個小丫頭片子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打自己,隨即惱羞成怒,伸手去掐她的脖子。
司梵側頭躲開,照著他胯|下踹過去。
萬吏慘叫一聲,咚地撞上電梯壁。
電梯晃了一下。
他臉色慘白地滑到地上,捂著下面,額角疼得直冒汗。
牧檀本想彎腰去扶,卻被另外兩個同事拽住,扯著她一起縮到角落裡。
幾個人看著司梵沉鬱的臉色和萬吏那副要死過去的樣子。
神仙打架,誰也不敢上前阻攔或置喙半句。
他們這種底層小職員,誰都不想引火燒身。
萬吏見沒有一個人要上前幫自己,指著司梵,嘴唇發抖,惡狠狠地罵:「臭婊子,你他媽敢打我!我要告你,告得你傾家蕩產,告到你跪下來求我!」
司梵臉色蒼白,冷冷地睨著他:
「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樣,只會用下半身解決問題。沒能力就滾,魅樊不養蠢貨,更不養道德低下的垃圾。
「今天算你倒霉,我正好心情不好。」
這語氣像是公司她說了算。
萬吏一愣,後面反應過來她在裝腔作勢,眼底全是狠戾:「一個臭打工的,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瘋子,我讓你在魅樊待不下去!」
電梯門打開。
她側過頭,丟下一句「我等著」,抬腳走了出去。
作者有話說:
陸晏時你慘了!陸晏時:已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