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晏時被她推到床上。
他單手撐著床面, 身體微微後仰,直勾勾地盯著她,嘴角的笑就沒下來過。
司梵打開藥箱, 把他那隻受傷的手扯過來,擱在自己腿上。
手掌下的皮膚滑膩, 涼涼的, 陸晏時指尖蜷了一下。
他輕咳一聲,想把手收回去,被她摁住。
她蘸了碘伏給他消毒。
最厲害的那道口子跟她額頭上的傷一樣, 應該是利器劃的, 只不過被人用指甲摳爛了, 邊緣磨損嚴重, 有些皮卷翹起來,已經干硬。
她用棉棒蘸著碘酒輕輕擦拭。
其餘幾道是手指甲劃破的。
她專心給自己處理傷口時,他就那麼盯著她看。
目光從她微腫的唇划到高挺的鼻樑、卷翹的長睫。
最後落在她額頭上那塊透明的防水創可貼上。
他輕笑一聲。
同一天受傷, 還都是被長輩打的。
算不算同病相憐。
司梵聞聲抬起頭, 問他:「疼?」
不疼。
但他想讓她多關心自己。
於是微微皺眉,低低地「嗯」了一聲, 又說:「我看別人處理傷口都給吹一吹, 你怎麼不給我吹?」
「傷口疼的時候吹一下, 只能短暫產生冷敷效果,降低神經敏感度的同時分散大腦的注意力, 起到心理安慰的作用而已,並不能真正止疼。」她說。
理智又冷靜。
陸晏時撇嘴。
話是這麼說,但她還是垂下眼,俯身對著他手背的傷吹了幾下。
他微微一怔,涼涼的風拂過, 像有羽毛在他心上一划而過,勾得心癢。
她拿出防水創可貼,撕開,對著那幾處傷口貼下。
貼了三片之後,她問:「還有哪裡受傷?」
陸晏時垂眼收回手,輕聲道:「沒有。」
撒謊。
她明明看見他上樓梯時身形有明顯的停滯,還有他後背那塊被墨水濺到的襯衫。
她抿了抿唇,命令他:「躺上去,趴下。衣服撩起來。」
陸晏時一愣,隨即笑得不行,伸手去勾她的腰,語氣裡帶著幾分邪氣:「這是……邀請我和你一起睡?」
「你不想趴著也行。」
她抬眼看他,從藥箱里拿出活血化瘀的藥膏,擰開擠到手心,掌心揉搓兩下,俯下身去撩他的長褲。
領口隨著俯身的動作微微敞開。
瓷白的肌膚上,鎖骨下方有一小片紅痕。
像是洗澡時用力搓過,在她白皙的皮膚上格外顯眼。
她的手就覆在他小腿上,修長漂亮,他曾無數次觸碰過,知道那觸感有多滑膩。
這個姿勢……讓他很難不想到別處。
只是這一個念頭,身體就開始發燙。
他倏地伸手按住她:「我自己來。」
司梵抬頭,察覺他眼神有些古怪,臉上似乎微紅,以為他是害羞,便沒再堅持。
陸晏時拉起褲腿,兩道紫紅的鞭痕橫在小腿肚上,觸目驚心。
抹上藥膏的瞬間,鈍疼從傷處緩緩傳開。
司梵盯著那兩道鞭痕,抿了抿唇,過了片刻才開口:「陸晏時,下次回老宅帶上我。」
我不會讓他們這麼傷害你。
我和你一起面對。
我也可以給你撐腰。
這些話她沒說出口,但陸晏時聽懂了。
他頭皮一麻,緊接著大半邊身子都跟著麻了。
陸晏時倏地起身,掃開床上的藥箱。
瓶瓶罐罐叮叮噹噹滾落一地。
他翻身跪在她兩側,把人摁進身後的床褥里。
低頭吻了下去。
這一次的吻跟之前都不一樣。
愛意如潮水般洶湧。
他像一隻船,帶著她在海浪上起起伏伏,時而穿過疾風驟雨,時而穿過細雨綿綿。
司梵被他親得迷糊,腦子也暈暈乎乎的。
隨著他的節奏。
呼吸亂了。
心也亂了。
陷入黑暗之前,她好像聽見他說:「蓁蓁,以後叫哥哥。」
-
屋內有些昏暗,司梵迷迷糊糊伸出手,摸過床頭柜上的手機,想看時間。
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從身後伸過來,按住她的手。
「再睡會。」
睡意散了些。
她側頭看過去,陸晏時就睡在離她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閉著眼。
沒想到他昨晚竟和自己睡在一起了。
在蘇城時確實是同床的,可回來後他就自動去睡了沙發,昨晚……
她看著他,抿了抿唇。
目光在他臉上緩緩掠過。
她想起麓園見他的第一眼。
覺得這個男人很好看的同時,迷人又危險。
尤其是那雙眼睛。
當時想的是最好不要與之有牽扯,沒想到……
昨晚那個吻,真是瘋狂又肆意,她的臉頰微熱,視線不由落在他唇上。
她想起曾在書里讀過的一段話——
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感覺?
是他在身邊時覺得安心。
是靠近時會緊張。
是親吻時心跳加速。
是開始期待下一次。
她想,她大概是喜歡上陸晏時了。
愣神間,陸晏時睜開眼,直勾勾地盯著她。
他似是對她這副沉迷自己這張臉的反應很滿意,嗓音沙啞,帶著睡醒後的懶散:「還滿意嗎?」
司梵盯著他的唇,毫不猶豫地點頭:「滿意。」
陸晏時微怔。
他不過是看她一直盯著自己看,起了逗弄的心思。
這句話他以前問過無數次,她從來沒有正面回答過。
今天是第一次。
他不打算放過她,傾身靠近,聲音低下去:「對哪兒滿意?」
俊顏近在咫尺,她的心跳像是被按下了開關,驟然加速。
她的眼神很認真,在他臉上一寸一寸地看過去,然後極其認真地回答:「這張臉我很滿意。」
心跳漏了一拍。
陸晏時眼神倏地暗下來,低頭朝那處紅潤吻下去——
被司梵抬手擋住。
她蹭地跳下床,往浴室跑。
看著倉皇逃走的人,陸晏時躺回枕上。
掀開被子看了一眼,又合上,抬手蓋住眼睛。
低低笑出聲來,無奈又自嘲。
明知道肉在嘴邊,只能眼睜睜看著——
上趕著自虐。
-
臨近中午下班。
司梵花了一上午的時間,終於把養老健康部送來要投給陸氏的標書看完了。
她把問題逐一標註出來,起身準備送去養老健康部,讓他們對著修改。
剛站起來,牧檀從鍾安和的副總辦公室出來。
掃了一眼她手裡的標書,知道她要去哪,便把自己手裡那份萬吏剛提交的報價單遞過來。
那單子剛被鍾安和打了回去。
「你要去養老健康部?正好把這個交給萬總監。」語氣理所當然。
司梵輕飄飄睨她一眼,沒聽見似的,抬腳就走。
牧檀從身後叫住她:「司梵!我跟你說話你聽不見?」
司梵頭也沒回:「大家都是平級,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態度。不會就去學,我沒空教你。」
牧檀上前幾步扯住她的胳膊:「我比你早入職兩年,在這個崗位我是你前輩。讓你順手送個文件,都不行?」
司梵手裡的標書不輕不重地打在她手背上,牧檀吃痛鬆開手。
「說話就說話,我不喜歡被人拉拉扯扯。」
她側頭看他,目光冷淡:「憑你也配叫前輩?別侮辱這倆字。」
自那次會議室交鋒之後,牧檀就看她不順眼。
也許是鍾安和授意想讓她吃點苦頭,總之沒少使絆子,處處針鋒相對,事事對著干。
牧檀存心針對,司梵也沒慣著她。
但公開撕破臉,這還是第一次。
正值下班時間,同事陸陸續續經過,紛紛往這邊看。
前幾日就已傳出二人水火不容的消息,如今撞見這一幕,更加坐實了不和。
牧檀漲紅了臉,壓著聲音質問:「你到底在囂張什麼?資歷比不上我,業務比不上我,經驗也比不上我。輕輕鬆鬆坐上副總助,除了靠一張臉,你憑什麼?」
原來是因為這個,所以處處針對自己。
司梵淡淡收回目光:「你不如去問問鍾總。可能是覺得你長得晦氣,面相不招財。」
「我看你欠打!」
牧檀揚起手。
巴掌落下的瞬間,被司梵手裡的標書狠狠擋開。
「做好你自己的事,別來招惹我。否則你會後悔。」
說完,她帶著標書離開。
身後那群人開始七嘴八舌地勸。
「牧助,還是別招惹她了吧……你忘了謝媛媛被她摁在牆上打的事了?謝媛媛現在怎麼樣,還不是跟著那誰一起進去了。」
「是啊,聽說她人挺好的,就是看起來不好相處。一個人拉下來兩個人渣,挺厲害的。」
「牧助,消消氣。她能空降到這個位置,背景確實硬。」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越勸牧檀火氣越大。
她側身掃了一眼說話的人,眼神讓人發怵。
那些人被她看得心裡發毛,覺得自己好心好意反倒被記恨,紛紛嘆氣搖頭走開了。
牧檀盯著司梵工位上的姓名名牌,手裡的報價單被她攥成一團。
-
送完標書,司梵原本打算去食堂找周誼和童知。
手機彈出一條微信消息。
她解鎖一看,是季星澄發來的。
上一條記錄還停在她發出的那條——
告訴他去劇組找他。
【一閃一閃亮星星】:阿梵,來蜀香記,有東西給你。
這語氣跟從前一樣,好像他們關係如初,從未有過隔閡。
包間臨窗,安靜。
視野極好,能看見樓下來來往往的人。
司梵推門進去時,季星澄背對門口,面朝落地窗站著。
背影比印象里清瘦了些。
聽見動靜,他立刻轉過身,沖她咧嘴笑:「阿梵,你來了。」
他替她拉開椅子,自己繞到另一邊坐下,語氣親昵,絲毫不見上次在衡山薈不歡而散的尷尬:「點了你最愛吃的那幾道,其他的你看看還有什麼想吃的?」
司梵走過去坐下,打量他。
不是看起來清瘦了,是真瘦了,上一次在衡山薈還沒這麼明顯。
她問:「又在為新戲減重?」
季星澄一愣,隨即笑起來:「瘦下來是不是更有型、更好看?」
司梵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季星澄等了一會兒,才又開口:「跟她的那部戲我拒了。最近短劇行業衝擊大,好多組都停了,正好趁沒戲拍的時候練練。怎麼樣,要不要考慮簽我,小司總?」
司梵知道他說的「她」是指江湉心。
她拿起桌上他剛倒滿的水杯,抿了一口:「找我不如找你哥。」
眼裡閃過落寞,他輕嗤一聲:「別提了。他最近忙得焦頭爛額,還被家裡逼著結婚。我真擔心他一個不高興撂下那些攤子,逼我回去收拾。」
頓了頓,打量著司梵的表情,顯然她不太在意這些,他嘴角一扯:「不說這個了,給你。」
司梵垂眼,見他推過來一個盒子。
她打開,裡面是一沓寫真照片。
是他在川藏拍那部公路短劇時拍的。
她一張張拿出來,每張都簽了他的名字。
字跡張揚,鳳舞九天。
這是他倆之間的約定——
他每上一部新劇,都會給她to簽。
她有一個專門的盒子,裝滿了他所有劇的寫真。
她拿起一張照片。
照片里他側對鏡頭,站在高山之巔,俯瞰腳下綿延的群山與河谷,天地遼闊。
湛藍如洗的天上,恰巧有一隻鷹盤旋飛過。
自由又瀟洒。
服務員推門進來上菜,司梵的注意力還停在那張照片上。
季星澄忽然湊近,往她面前靠了靠,距離近得能聞見他身上的橙香。
司梵皺眉剛要後退,他指著照片說:「這張不錯吧?就知道你會喜歡。」
她輕嗯了一聲,往椅背上靠了靠,問:「這部劇上了?」
「嗯,老規矩,看完寫五百字觀後感,我請你去歡樂谷。」他給她夾了一筷子菜,抬眼看過來,笑著說。
司梵沒動那筷子菜。
季星澄看著她,沒等她開口,又問:「阿梵,你還記不記得,你是什麼時候開始把我當朋友的?」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