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更大了, 噼里啪啦地敲著雕花窗欞。
衡山薈里燈光昏暖。
韶深在旁邊開酒,瓶口磕在醒酒器上,發出一聲悶響。
謝敖把菜單遞過去, 語氣隨意:「想吃什麼點什麼。」
夏昕愣了一下,接過來, 小聲說了句謝謝。
她知道這些人現在對自己客氣——她能簽進寰宇, 經紀人還是胥娜,跟那幾個一線明星同一個公司,全是因為司梵。
胥娜在圈裡出了名的難搞, 手底下只帶三個人, 每一個都是實打實熬出來的實力演員。
能簽到她手裡, 她以前做夢都不敢想。
這些天她一直按胥娜的安排上課, 形體、表演、禮儀、社交、審美,一門不落。
二十一歲了,沒上過一天專業表演課, 底子薄, 只能靠死磕。
她不想辜負司梵的心意。
簽合同那天,謝敖問她:「你跟司梵到底什麼關係?這祖宗鐵了心要捧你, 還說捧你的費用她全出, 等你給公司賺錢了, 利潤再跟公司四六分。」
她說初中同學。
謝敖嗤笑一聲,說她藏著掖著不肯說實話, 一個初中同學值得這祖宗這麼花錢。
她沒再解釋。
不是不想說,是怕自己沒資格說那是好朋友、好姐妹。
有時候半夜醒過來,她會恍惚,會懷疑這些是不是真的。
自己何德何能,能遇上這樣一個朋友。
年少無知的時候, 她差點就把這個人弄丟了。
簽完合同,謝敖撂下一句:「資源你不用操心,你的野心和能力有多大,未來就有多寬廣。」
這是自中考結束那個夏天之後,五年來,她第一次對以後的人生生出憧憬。
-
門被打開,服務生側身退到一旁。
陸晏時牽著司梵走進來。
他的臉色比在醫院那會兒好,甚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好——
怎麼形容,眉梢都帶著喜色,透著春風蕩漾的饜足。
謝敖往他身後看,司梵看著跟之前沒什麼兩樣,但他眼尖,一眼就看見她嘴唇紅腫,有一處還蹭破了皮。
謝敖當場笑出聲:「不是,阿時,你至於嗎?這是真老房子著火?」
韶深跟著看過去,也瞧出了端倪,晃著酒杯笑嘻嘻地看戲。
陸晏時眼皮撩起來,沒生氣,只淡淡瞥他一眼:「怎麼,你羨慕?」
想起車裡陸晏時按著她親、她差點喘不上氣的樣子,司梵抿了抿唇。
本來就不好意思,這下被謝敖貼臉開大,她臉上一陣發熱,鬆開陸晏時的手:「我去洗手間。」
夏昕跟著站起來,輕聲說:「我陪你吧。」
司梵點點頭,兩人一前一後出了房間。
陸晏時這才拿起餐巾紙扔過去:「不會說話就閉嘴。」
謝敖立馬舉手投降:「行行行,我不說。不過——」
他話鋒一轉,笑得不行,「是不是好事將近了?」
韶深給陸晏時倒滿酒,也跟著湊熱鬧:「時哥,什麼時候求婚?」
領證的事答應了她不對外公開,連韶深和謝敖也不知道。
陸晏時搖了搖酒杯,不緊不慢地開口:「急著隨份子?」
「你不急?」謝敖接話,似笑非笑地看他,「某人恨不得時時把人揣兜裡帶著,裝什麼大尾巴狼。」
韶深手機響了,接起來聽了幾句,掛斷後往桌上一放,抬眼看向陸晏時:「剛收到消息。想不想知道今天誰去陸家老宅了?」
陸晏時撩起眼。
謝敖問:「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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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手間里,司梵站在化妝鏡前,盯著嘴角那處破皮,皺了皺眉。
鏡子里的人眸光水潤,臉頰泛著淡紅,額頭上雖然貼著紗布,莫名透出幾分嬌媚。
她抿了抿唇。
有點腫,還有點疼,上面那層唇釉早沒了。
沒來由閃過陸晏時方才親她的畫面,臉頰又燙起來。
夏昕走上來,垂著眼。
她知道司梵沒有拿包的習慣——
以前上學時書要麼在她書包里,要麼直接用塑料袋裝著,這幾次見面也基本什麼都不帶。
把手包遞到司梵跟前,她輕聲問:「補口紅嗎?」
司梵從鏡子里看了她一眼。
夏昕明顯不自在,目光躲著,不敢跟她對視。
補了反而欲蓋彌彰。
她說:「不用。就這樣吧。」
夏昕把手收回去,安靜地站在一旁,抿了抿唇,斟酌片刻才開口:「謝謝。」
司梵知道她謝的是什麼,對著鏡子抬手理了理頭髮:「你幾年前拍的mv和短劇,我看過。演技挺自然的,不像沒學過,說明天賦很好。我現在看好你,提前押你。商業上這叫投資潛力股,我經常這麼做,投的項目有賺有賠,我盈虧自負,不用有太大壓力。」
夏昕垂著眼,沒想到司梵會看過那些東西。
短劇和MV是她高考填報志願之前拍的。
她跟江北提過一次,想考戲劇學院。
那時候江北正在追她,有求必應,幫她聯繫了幾個劇組,說讓她先試試演戲的辛苦,再決定要不要進這個圈子。
後來江北說受不了她和男演員的親密戲,硬生生把她的志願改成了和他同一所學校,學財務。
可笑她那會被豬油蒙了心,竟還覺得這是他愛自己的表現。
這圈子裡比她優秀的人一抓一大把,司梵如果真想投資潛力股,何必往她身上砸錢。
夏昕太了解她了。
做了好事也要雲淡風輕,無非是不想讓她有負擔。
她低聲說:「你該挑個優質一點的,而不是我這種要什麼沒什麼的三無劣股。」
司梵偏過頭看她,眉梢微挑:「優質的多沒意思。我喜歡挑戰。越是成長型的,可塑性越強,後期成就感才足。刺激。」
這是變相在說看好自己。
夏昕一怔,眼淚瞬間湧出來,憋了好多年的話終於出了口:「對不起,阿梵,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司梵從鏡子里看著她。
夏昕哭得不能自抑,眼淚洇濕了紅色長裙的領口,精緻的妝容也花了。
她靠著牆壁一點點滑落蹲下去,像是這些年的愧疚、委屈、痛苦,和江北之間所有的糾纏,全在這一刻涌了上來。
她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在司梵面前會這麼崩潰。
司梵轉過身,沒說話,靜靜等著她發泄。
有些事今天必須說清楚。
否則夏昕以後面對她的時候,會一直像現在這樣——自責、卑微、無所適從。
哭聲漸漸小了。
司梵蹲下去,從她的手包里抽出紙巾遞過去:「我說不恨你,也不是說我原諒你。如果非要解釋這種行為,大概叫償還。償還你那些年對我的好,感謝你陪我熬過無數暗夜。」
夏昕咬著唇,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說:「司傾梅就算不找你,也會找別人來害我。根源不在你,在她。你覺得我聖母也好,當好人上癮也罷。冤有頭債有主,我跟她的恩怨,不該牽扯進不相關的人。」
她頓了一下:「你父親確實好賭,但後來越賭越大,甚至去借高利貸,有可能是她在暗中操縱。」
夏昕愣住,手指懸在半空。
司梵把紙巾塞進她手裡,歪頭看她,眼神認真:「所以你現在的處境,或許也是因為我。這筆賬,需要我還嗎?」
夏昕攥著紙巾拚命搖頭,眼眶紅透了:「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啞下去。
她爸是先借了高利貸,被仇家追著要了半年錢,司傾梅才找上門的。
然後她爸張口就要了五百萬。
「你別這麼說。」夏昕把紙巾攥成一團,指節泛白,「我知道你是想讓我心裡好過一點。」
下藥這件事,她其實早就想告訴她。
但她爸拿她媽威脅她,她實在沒有辦法。
說到底,她們兩個才是最無辜的人。
夏昕擦了擦眼淚,鼻音還很重,嘴角卻彎起來:「我不會讓你虧的。」
司梵站直身子,拍了拍她的肩:「那就辛苦夏老師了。」
-
兩人出了洗手間。
夏昕在前,司梵在後,剛拐過彎,迎面碰上了江湉心。
江湉心今天被劇組約到這兒和男主圍讀劇本,從包間出來要去洗手間,走了幾步就看見夏昕,立刻指著她喊:「夏昕,你竟然躲到滬城來了?怪不得把蘇城翻遍了也找不到你。你有沒有良心,說走就走?」
夏昕沒理她,準備從旁邊繞過去。
江湉心一把拽住她的胳膊,聲音拔高了:「我在跟你說話,你耳朵聾了?」
餘光掃見司梵,她猛地想起生日宴那晚陸晏時抱著她離開的畫面,還有她看自己那個眼神,火氣更旺了,「你……你怎麼也在這兒?你們倆怎麼勾搭到一起的?這種地方是你們該來的嗎?」
司梵上前一步,挑了挑眉:「你都能來,我們為什麼不能來?」
「你一個傭人的孩子,她一個沒爹沒媽又窮酸的——」
啪。
江湉心還沒反應過來,臉上就結結實實挨了一巴掌摔在地上。
夏昕側頭看過去。
司梵往前走兩步,在江湉心面前停下,低頭看她的眼神冷下來:「你倒是有爹有媽,就養出這麼個素質?」
江湉心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司梵……你敢打我?!」
「我這個人喜歡動手,脾氣也不好。」司梵嘴角噙著散漫的笑,「你再罵兩句,我不光打你,還會把你從這兒扔出去。你想不想試試?」
江湉心咬著唇,眼眶紅了一圈,恨恨地剜她一眼,爬起來掏出手機就撥出去:「有種你站這兒別走,我看你一會兒還敢不敢囂張。」
那邊幾乎秒接。
她的聲音瞬間帶上哭腔,又狠又委屈:「哥,你快出來!我剛被夏昕她們欺負了!」
夏昕知道她打給誰,臉色微變。
就在這時,不遠處包間的門咔噠一聲開了。
江北幾乎是衝出來的。
身後不緊不慢地還跟著走出來一個人。
是季星澄。
作者有話說:
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