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這麼久?」
聲音從身後傳來, 不急不緩。
司梵回頭。
陸晏時雙手插兜,正從門口走出來。
視線從她臉上掠過,自然地走到她身側, 伸手攬住她的腰,微微側頭看她, 語調漫不經心:「電話打完了?」
她嗯了一聲。
他原本以為她很快就會上去, 等了一陣沒見著人,倒是看見陸湛上了樓,臉色難看——顯然是門口遇見了她, 但沒佔到什麼便宜。
他便下來找了。
目光落在她臉上, 一寸一寸地掃過去, 她的神色過於平靜, 看不出什麼。
他拉過她的手,指尖搭上手背,不輕不重地摩挲了兩下。
眼底掠過一絲戾氣, 開口時嗓音有些啞:「陸二說什麼了?」
司梵的目光從他眉骨滑下來, 經過鼻樑,落在那張臉上。當初找他聯姻, 一大半沖的是這張臉, 然後才是他的身份。
她盯著他的眼睛:「他說你在利用我的身份, 說我會被你玩弄,然後拋棄。」
指尖倏地收攏, 摩挲的動作停了。
她沒掙開他的手,只是問:「……你有什麼想說的?」
陸晏時看著她,看了很久。指腹抵在她手背上,慢慢地摩挲,一下, 又一下。然後他嗓音低啞地說:「是。我利用了你。」
她沒說話,也沒抽手,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他垂下眼,聲音更低了些:「從知道你是司同博的外孫女那天起,我就在利用你。可是蓁蓁,從一開始我就沒打算瞞你。這些你不是都知道嗎?
「你知道我接近你的目的,還是陪我去了陸家老宅,替我擋鞭子,跟陸郕對峙。你選我聯姻,也是在利用我。我們誰也沒比誰清白。」
他的拇指停在她指節上,不輕不重地按著:「但先交出真心的人是我。想和你在一起在先,順水推舟在後。你不一樣,你是利用我在先。」
他的聲音沉下去,像認命了一般地說:「可我還是願意被你利用。」
她一直都知道陸晏時手段厲害。
當年在國外複雜的環境里,一個沒有家族支持的年輕人,能讓所有人信服的同時還能做出那樣的成就,光靠本事是不夠的。
只不過他的手段從來沒對她用過——
他對她用過的唯一手段,是攻心。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從不越界,又處處妥帖。
尊重給得足,存在感也刷得夠。
總能在她最需要的時候出現,不多一步,也不少一步。
像溫水煮青蛙,等她卸下防備,回過神來,人已經掉進他的陷阱。
就像現在。
明明看起來敗局已定。
他總能不動聲色、避重就輕地靠幾句話把局面整個翻過來,不僅不讓人反感,反倒讓人忍不住心動。
這就是陸晏時和陸湛本質的區別。
她抽回手,淡聲說:「巧不巧?我就是這麼跟他說的。」
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不是賭氣,是真的不在意。
陸晏時垂眼看了一下空掉的手,拇指慢慢捻過指腹。
她的神色不對。
不止是冷淡,還帶著防備。
剛才還有人跟她說了什麼?
他重新抬手,掌心覆上她的手背,指節微微收攏,這回沒讓她再抽走。嗓音溫溫淡淡,像在哄她,又像在給彼此遞台階:「上樓吧。奶奶想見見你。」
-
三樓陽面房間,高頂大落地窗,陽光鋪進來,落了一地碎金。
靠近窗邊的地方,一個老人坐在躺椅上,身上蓋著一條老毯子。
織錦緞面,纏枝紋樣已經磨得有些模糊了,邊緣的流蘇卻還齊整,搭在膝頭,帶著民國時候的老派講究。
陸湛蹲在旁邊,正湊著頭和她說話。
老太太笑了笑,精神看起來不錯。
陸晏時拉著司梵走到門口。
陸湛看見了,蹭地站起來讓開地方。
不管平日里怎麼鬧、怎麼不合、怎麼爭,在老太太面前都得規規矩矩的。
陸家家規森嚴,要是傳到陸郕耳朵里,跪祠堂只是小打小鬧。
一頓藤鞭加閉門思過,再停卡,那才是真正要命。
司梵被陸晏時牽著走進去。
陸湛看見他倆十指相扣,牙都要咬碎了,偏偏又不敢發作,只能瞪著陸晏時敢怒不敢言。
陸晏時像沒看見他似的,徑直走到盧曼面前,舉了舉二人交握的手,語氣隨意又篤定:「奶奶,這是我太……女朋友。司梵。」
司梵微微頷首:「你好,奶奶。」
盧曼的目光落在司梵臉上,有一瞬間的恍惚。眼睛像是在看她,又像是透過她在看某個人,唇角的笑意停在那,一時沒有接話。
空氣靜了兩秒。
陸湛把這短暫的沉默全當成了奶奶的不滿意,嘴角壓都壓不下去,偏過頭朝司梵遞了個挑釁的眼神。
那表情明晃晃的在說:等著挨罵吧,奶奶是不會同意你倆的。
過了一會,盧曼回過神來,枯槁的手抬起來,朝司梵勾了勾,聲音沙啞卻特別溫柔:「過來,蓁蓁。」
蓁蓁?
司梵愣了一瞬。
不光是她,陸湛也愣了。
這架勢看起來,奶奶分明是認識司梵的。
客廳里安靜了一兩秒。
司梵側頭看了陸晏時一眼。
陸晏時倒是沒太意外的樣子,眉尾輕輕一挑,嘴角微不可察地揚了揚,歪了下頭。
意思再明顯不過:去唄,有我在。
司梵沒再多想,走上前,在盧曼面前蹲下來。
盧曼拉過她的手。
老人家的手乾燥溫熱,指腹輕輕摩挲過她的手背,渾濁卻慈祥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看了片刻,又緩緩轉到她頸間那塊玉佩上。
眼底閃過一絲波瀾,隨即收回視線,轉頭對陸湛說:「你們先出去。」
陸湛皺了皺眉,腳下一動不動,明顯不想走。
被門口的李彥連拖帶拉地弄了出去。
門還沒完全合上,盧曼又開口了,目光落在司梵身後的陸晏時身上:「你也出去。」
陸晏時沒動。
他站在原地,垂眼看向蹲在地上的司梵,唇角微微彎起來,語氣帶點哄人的意思:「奶奶,初次見面,不要把人給我嚇著了。」
片刻後,他收回目光,轉向盧曼,不急不緩:「不然你孫子我還得想方設法追回來。」
說完,他伸手揉了揉司梵的頭頂,指尖在她發間停了一瞬,隨即收回,笑了笑,轉身往外走。
門被他輕輕帶上。
司梵臉有點燒,沒想到陸晏時在自己奶奶面前也隨時隨地不正經。
她輕咳一聲掩飾,耳根卻不受控制地泛紅。
盧曼見他倆這副模樣,反倒格外高興。
她拉過司梵的手,輕輕拍了拍,笑意越發明朗:「沒想到你們相處得這麼好,倒是我多慮了。」
什麼意思?
怎麼好像她和陸晏時的事,老人家都知道一樣?
司梵怔了怔,抬眸看向盧曼:「您……知道我?」
盧曼沒有立刻回答。
她像是被這句話帶進了一段很深的回憶里,目光落在某處,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她沒有接這個問題,反而看著司梵的眼睛,語氣溫柔卻認真:「蓁蓁,喜歡阿時嗎?」
被這麼突然一問,司梵抿了抿唇。
老人家的眼神雖然柔和,卻有一種說不出的通透,彷彿能一眼看穿她的心思。
她認真想了想自己對陸晏時的感覺。
那張臉不討厭,那些偶爾越界的舉動也不討厭,甚至……
她頓了一下,斟酌著開口:「不討厭。」
沒說不喜歡。
盧曼眼底閃過一絲瞭然,點點頭,又問:「陸二呢?」
「不喜歡。」
這次答得乾脆利落,沒有半分猶豫。
盧曼彎了彎嘴角,握緊她的手,輕輕拍了兩下。再開口時,語氣有點沉:「阿時啊,受了很多苦。」
她緩緩道來:「他母親走的時候,他才幾歲,那麼小的孩子。他是陸家長房長子,明裡暗裡多少雙眼睛盯著,都恨不得讓他死、讓他從此一蹶不振。
「他父母沒什麼感情,對他這個兒子也不怎麼上心。繼母更是虎視眈眈。
「那時候我想保住他,只能送他去國外,做出一副被放養、被放逐的樣子。」
盧曼說到這裡,語氣微微一頓,像是一個長輩在回看一個孩子跌跌撞撞長大的路:「幸虧他爭氣,把自己養得很好。」
她看向司梵,目光溫和又鄭重:「後來我替他求了一樁姻緣。只是緣分不到,擦肩而過。本以為就這麼錯過了,沒成想兜兜轉轉,還能再續上。」
如果說之前那些話她聽得還有些模稜兩可,那麼聽到這裡,她就徹底明白了。
陸晏時的那門姻緣是她。
蘇城司家這門親家,足夠讓陸氏家族不得不認可、接受陸晏時。
陸晏時從一開始就對她步步為營。
可她從來沒聽阿婆提過這件事。
而且什麼叫擦肩而過?
她和陸晏時在麓園之前,還有什麼時候見過面?
她心裡攢了一堆疑惑,但明顯感覺到盧曼在說起這件事之後,情緒沉重又悲傷,便沒再開口。
盧曼卻像看穿了她的心思,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溫聲說:「來日方長。」
這就是以後總會知道的意思。
司梵沒再多問,起身道:「您好好休息。」
盧曼點點頭,目送她走出房門。門輕輕關上,盧曼才收回視線,望著空蕩蕩的門口,低聲呢喃:「婉儀,你把蓁蓁教得很好……她很像你。」
一樓大廳,陸晏時坐在沙發上,膝上攤著一份文件。
聽到腳步聲,他從文件上撩起眼皮,目光淡淡地掃過來。
司梵下了樓。
陸湛不知道什麼時候走的,李彥也不在。
偌大的客廳只剩他一個人。
他把文件合上擱在一旁,起身迎上去,走到她面前時停住,低頭拉她的手:「奶奶和你聊什麼了?」
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像是隨口一問,但目光沒從她臉上移開。
司梵沒立刻回答。
她看了他幾秒,半晌才開口問:「陸晏時,麓園之前,我們見過?」
-
節後第一天上班,司梵很早就到了公司。
五十六層總裁辦公室,她門都沒敲,直接推門進去。
司傾梅坐在桌前,聞聲抬頭。
看見是她,原本還算平靜的臉色驟然沉下來,眼底戾氣翻湧。
她順手抄起桌上一個杯子,劈手就砸了過來。
杯子砸在門框上,「砰」的一聲炸開,碎片四濺。
司梵沒躲。
一塊鋒利的瓷片擦著她眉骨划過去,帶出一道血痕,血珠往下滾。
咖啡液濺了一身,她站在門口,抬手抹掉眼皮上掛著的咖啡,低頭看了一眼。
幸好今天穿的是黑色毛衣,洇上去不太看得出來。
她不緊不慢地走到司傾梅桌邊,抽了幾張紙巾,慢條斯理地擦著衣服上的污漬,語氣懶洋洋的:「一大早火氣這麼大,更年期還沒結束呢。」
司傾梅盯著她,胸口劇烈起伏:「司梵,要不要我提醒你,你姓什麼?」
「司同博的司。」
「你——」
「怎麼,我說得不對?」司梵把紙巾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抬起眼,嘴角掛著笑,眼底卻沒什麼溫度,「還是你打算告訴我,我那個提供了精子的工具人父親到底是誰了?」
「啪——」
司傾梅揚起手掌,被司梵抬手扣住,一把甩開。
「一罵,二打,三威脅。」她拍了拍手,聲音淡下來,「這麼多年還是這些招數,一點新意都沒有。沒空陪你玩,說吧,找我什麼事?」
司傾梅臉色鐵青,指節攥得發白,說出的話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看看你現在的樣子,是不是忘了你是魅樊的繼承人?對手沒搞魅樊,你自己先窩裡反,連送兩個高管進去。
「是嫌不夠丟人,想讓合作商都知道魅樊的高管都是蠢貨?還是嫌魅樊發展得太順了?是不是想讓股東會把你踢了,你才滿意?」
「我做的……不對嗎?」她歪了歪頭,語氣漫不經心,「你有這個精力,不如把你手下的人管好了,別做一些傷天害理、喪盡天良的蠢事。否則我不介意繼續替你整頓下屬。」
「司梵!」
司傾梅一掌拍在桌上,氣得發抖:「你以為你是誰?正義使者?別做夢了,你這輩子都成不了這種人。你沒機會做警察,你現在是個商人,想法還這麼幼稚。魅樊怎麼放心交到你手裡?」
司梵看著她,忽然笑了,笑意諷刺又凄涼:「你挺有意思。我想要的東西,你一樣都不給;我不想要的,坑蒙拐騙也要塞進我手裡噁心我。
「我從來就沒打算要你這個破公司,是你一步步逼我走到這的。既然如此,我自然不能浪費你的好意。這麼司遲早是我的,我提前規整規整下屬,不對嗎?
「至於股東會那幫老東西,只看利。你猜他們知道我跟陸晏時聯姻了,會不會求著我做這個總裁?」
司傾梅把手裡的文件摔在她身上:「你是不是沒腦子?看不出他在利用你的身份?還上趕著倒貼。
「這麼多年我白教你了?
「女人要做事就要斷情絕愛,男人只會影響你的發展,你的進步,讓你陷入無邊無際的消耗里。你能不能爭點氣?」
「活成你那樣?」司梵偏了偏頭,說出的話像淬了毒,扎在司傾梅心窩上,「利益至上,連阿婆最後一面都不回來見。借精生子,六親不認,冷血無情——你是想讓我活成這樣嗎?」
司傾梅大吼:「司梵!」
手機在這時候震了一下。
她低頭掃了一眼屏幕。
陸晏時:中午一起吃飯。
司梵拇指在屏幕上頓了半秒,沒回。她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抬眼看向司傾梅,故意刺激她:「我跟你不一樣。陸晏時愛我愛得不行。你猜他看到我額上的傷,會不會找你麻煩?」
司傾梅深吸一口氣,似乎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語氣忽然冷下來:「滾去媒體宣發部,配合錄製宣發材料。你不是想出頭?我滿足你。真遇上事,你別後悔就行。」
司梵:「不勞費心,你還是祈禱你的人別落我手裡。」
她冷下臉,拿起手機,大步走到門口。
拉開門的時候頓住。
吳聞正抱著一個文件框,像是要離開公司。
司梵叫住他:「吳秘書,去哪?」
吳聞轉頭,看見她的瞬間,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黯下去。目光掃到她額上的傷,到底沒忍住,從文件框里翻出一個創可貼遞過去:「小司總,我現在已經不是司總的秘書了。這個……您需要嗎?」
司梵沒接,回頭看了司傾梅一眼。
金秘書從另一間辦公室出來,走到她面前,語氣恭謹:「吳聞剛剛被辭退了。小姐您有事可以直接吩咐我。」
司梵輕笑了一聲,笑意沒到眼底:「我怎麼好勞煩金秘書呢,畢竟您是司總的貼身御用金牌秘書。」
她下巴朝吳聞抬了抬:「給他辦入職,他以後是我的人,我正好提前熟悉一下公司各種流程事務。工資嘛——」
吳聞倏地抬眼,聽她問自己:「你年收多少?」
「六十。」
「這麼少?還讓你二十四小時待命,真是周扒皮。」司梵揚了揚眉,「以後跟我混,年薪給你翻倍。」
金秘書張嘴想攔,被她一句話堵回去:「怎麼,司總都沒意見,金秘書不同意?」
他往後看了一眼。司傾梅低著頭在看文件,聞聲確實沒說什麼。
金秘書臉上掛著得體的笑,語氣放軟了幾分:「小姐說笑了。我無權干涉,您高興就好。」
「我當然高興。」司梵轉身往外走,聲音從肩頭飄過來,「吳秘書辦好入職,下來找我。」
吳聞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她一米六七的個子,其實不算矮,可他個頭高,站在一起時她才到自己下巴處,便顯得嬌小了。
他見過她太多次為那些女孩子出頭,把壞人送進局子里時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
那時候他覺得,她和別的千金小姐不一樣。
可現在她臉上帶著傷,被自己的母親又罵又打,那道口子在眉骨上方,還挺長的。
女孩子最怕臉上留疤了吧?
肯定疼。
可她一聲沒吭,反倒還想著給他撐一把傘。
抱著文件框的手攥得緊,骨節都泛了白。
他忽然追上前兩步,喊了一聲:「小司總。」
司梵回過頭。
一個創可貼被塞進她手裡。
她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
吳聞指了指她眉骨上的傷,語氣有點小心:「要不要處理一下?萬一留下疤……」
司梵把創可貼放回他的文件框里,垂下眼:「沒事,你去忙吧。」
一個毫無血緣關係的外人都知道她會疼,會擔心她臉上留疤。
司傾梅的心怎麼就那麼硬呢?
她上輩子是刨了誰的祖墳,還是怎麼著,怎麼就讓她這麼恨自己?
她嗤笑一聲,垂下眼。
真他媽的見鬼了。
操。
作者有話說:
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