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梵是被熱醒的。
後背熱烘烘的, 像獒叱貼著她睡覺一樣。
頭還有點疼,昨晚情緒上來就喝多了。
她已經很多年沒這麼放肆過。
她眯著眼往床邊挪了挪,縮了縮頭, 伸手扯了一下被子,想再睡一會兒, 指尖倏然碰上一個溫熱的胸膛。
她一愣, 猛地掙紮起來,側身往後看。
陸晏時躺在她旁邊,穿著黑色睡衣, 閉著眼呼吸均勻。
她趕緊低頭看自己的衣服, 還是那條弔帶裙, 剛鬆了口氣——
昨晚車裡的記憶一點一點湧上來。
臉瞬間紅了。
她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叫你發瘋喝酒, 差點把自己搭進去。
她側過身,輕輕掀開被子,想溜下床。
腰上伸來一隻精瘦有力的手臂, 又把她撈了回去。
他的聲音是剛睡醒的低啞:「跑什麼?」
她僵住:「……你怎麼在我床上?」
他沒睜眼, 下巴抵在她頭頂:「我不在這,在哪?有老婆還要獨守空房, 我傻?」
她噎了一下:「陸晏時, 昨晚……你……你……」
「我什麼?」
「……沒什麼。」
他低低笑了一聲, 睜開眼,低頭看她:「那你在想什麼?臉這麼紅?」
她的臉更紅了, 掙扎著想起來。
被他摟的更緊,湊近她耳邊,聲音又低又啞:「昨晚的事,記起來了?」
她不說話。
他又問:「不記得?」
她還是不說話。
他嘆口氣:「那就是記得。」
她:「……」
他把她往懷裡帶了帶,聲音含笑:「可惜了。我還想再做一遍, 幫你回憶回憶呢。」
司梵終於忍不住了,側過身捂住他的嘴,轉移話題:「陸晏時,有個合作想和你談,有沒有興趣?」
陸晏時挑眉,在她手心親了一下。
她倏地收回手。
「太太要和我談什麼合作?」他撐著頭看她,「說來聽聽。」
司梵撐著身子坐起來。
弔帶裙一側的肩帶剛才鬧的時候滑了下來。
她發現了正要伸手去拉,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先伸過來,捏著那根細帶,一路蹭著她的皮膚,慢慢拉了上去。
她渾身一顫,拉起被子把自己裹住。只露出一個腦袋,瞪他:「你能不能正經一點,我在跟你談正事。」
「蓁蓁,你知不知道男人早晨醒來受不得視覺刺激?」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不緊不慢地開口,「尤其還是你。就不怕我把持不住,把昨晚的事做到底?」
「你腦子裡天天都是這些,到底怎麼把海外公司做到頂尖的?」
「陸太太,我可以理解為你在誇你先生的能力?」
「陸晏時。」她深吸一口氣,「你現在開始閉嘴,聽我說。」
他噙著笑,當真沒再出聲。
她抬眼看他:「謝敖手下有一家娛樂公司,準確說,是你持股大頭,他替你掛名管著,對嗎?」
他低低笑了一聲,慢悠悠地開口:「把我查得這麼清楚,還說對我沒意思?什麼時候惦記上我的?」
她不接這話,斂了神色:「別打岔。我給你推薦個人,簽到你公司名下。捧她的錢我出,盈利四六分。這筆買賣你只賺不賠。考慮一下?」
陸晏時懶洋洋地靠在床頭,聞言抬了抬眼皮,慢條斯理的開口:「這麼好的買賣給我做,捧一個人出道可不便宜。付出這麼多——難不成這人是你在外面的野男人?」
「……陸晏時!」她掀開被子就要下床。
他低笑一聲,欺身壓上來。
雙手撐在她兩側,俯身看她,眉眼玩味:「寰宇可不是想簽就能簽上的。讓我幫人,總得做個背調吧。萬一真是你的相好,我還上趕著幫,豈不是冤大頭?」
「她叫夏昕。」
他頓住,眼底的笑斂了,尾音拖得又輕又慢:「哦。你喜歡她?」
「你腦子能不能正常點?她是女人。」
「女人怎麼了?」
他微微偏頭,像是真的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視線卻始終沒從她臉上移開:「昨天你衝進房間不顧危險救人的時候,我要是她,就該對你淪陷了。」
司梵一怔:「你知道了?」
陸晏時不說話,只是看著她。
被他這麼不聲不響地盯著,她有點心虛:「……事出緊急,我總不能先給你打電話報備再進去,你說呢?」
「哦?」他垂下眼,語氣聽不出情緒,「明星可不是坐在公司等戲約上門,應酬是常事,遇上這種事更是家常便飯。下次她再碰上,你也這麼衝上去救?」
話里話外,是嫌她不顧自己,怕她出事。
明星這條路,沒有資本扶持很難走不下去。
燈光前有多光鮮,幕後就有多臟,所以她才想把夏昕簽到寰宇。
至少在她還沒站穩的時候,能替她擋一擋。
換作以前,她大概直接扔一句「你愛簽不簽,不簽我找別人」就走人了。
但和他相處這些日子,她已經摸清了他想聽什麼。
她抬眼看他,語氣放軟:「這不是有你么?你難道看不出來,我在借勢?」
陸晏時沒接話,拉過她的手把玩。
她的手指指甲圓潤,細長勻稱,很漂亮。
他用指節去圈她左手無名指,繞過去,又繞回來,慢條斯理的:「你平時就是這麼求人的?沒看出誠意。」
她向來喜歡硬剛,目前為止還真沒求過誰。
頭一回對他服軟,他倒蹬鼻子上臉了。
火氣噌地躥上來。
不讓他太得意,她偏過頭,作勢要下床:「行,這合作我也不是非得找你談。聽說季家有意涉足娛樂圈,我可以——」
話沒說完,手腕被攥住了。
下頜被人輕輕捏住,扳了回來。
陸晏時一寸一寸地湊近,直到與她平視,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字:「你敢去找季星澄試試。我不介意對外公開我們的婚姻。」
司梵食指懟上他眉心,把他推開:「簽還是不簽?」
司傾梅再瘋,也不敢輕易得罪陸晏時。
夏昕的事,只有簽在他手裡才穩當。
陸晏時沒躲,順勢拉過她的手,指腹在她指節上慢悠悠地蹭了一下:「可以。但得收利息。」
司梵眉心一蹙:「四六還——」
話沒說完,他倏地低頭,在她唇上落了一下。
輕得像羽毛掃過水麵,還沒等她反應過來,人已經退開了。
他眼尾微微彎著,笑得散漫又饜足:「利息收到了。我會讓謝敖聯繫她。」
司梵:「……」
怎麼好像給自己挖了個坑?
夏昕在他手裡,他豈不是能拿捏自己了?
陸晏時見她愣著,忽然又湊近了些,語氣曖昧下來:「怎麼,不想起床?那我們接著繼續昨晚沒做完的事?」
她噌地彈起來,跳下床衝進洗手間。
身後傳來他的低笑聲。
洗手間門砰地關上。
陸晏時斂了笑,拿過手機撥了李彥的號碼:「查到了?」
那頭不知說了什麼。
他的臉色沉下去,沉默片刻才說:「把夏昕的資料給謝敖。」
-
黑色的勞斯萊斯剛駛入檀宮大門,陸晏時的手機響了,他接起來。
司梵沒有要聽的意思。
李彥剛把車停穩,她側身去推車門,指尖才摸到把手,陸晏時忽然握住她的手,吩咐了一句:「去蘭亭療養中心。」
車子重新發動。
陸晏時沒鬆手,指腹輕輕搭在她手背上,溫聲說:「奶奶醒了,陪我去看看她?」
陸家老太太——
陸家唯一真心疼陸晏時的人。
只是年紀大了,意識時好時壞,大多時候昏昏沉沉地睡著。
前段時間聽說送去搶救過,陸晏時大概就是為這個突然回國的。
人救過來了,但一直昏著,現在是終於醒了。
她點頭。
陸晏時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腿上,低頭把玩著,指尖繞著她的手指一圈一圈地纏。
她能看出他情緒低落,也沒撤回手,就任他這麼擺弄。
一路安靜無言。
半小時後,車子駛進蘭亭療養中心。
據說當年設計的時候,老闆專程從香港請了一位大師來布局,砸了小七位數。
才有了現在這背靠著山、面朝著水的格局——
山水環抱,藏風聚氣。
前有照,後有靠,左右有抱。
住進來不僅能養氣安神,對康健有益。
據說還能擋災、能聚財,連子孫運都旺上三分。
頂有錢的那撥人最吃這一套,多少錢都願意往裡砸。
車子繞過中心樓,徑直往後面的獨棟別墅區開。
越往裡走,環境越安靜。
偶爾能看見三三兩兩的老人沿著步道散步,曬太陽,打太極。
不遠處的小花園裡,幾個頭髮花白的圍在一起下棋,旁邊有穿著統一制服的工作人員照看著,遞茶水、調棋具。
車子在一處別墅門前停下。
李彥繞到后座,先給司梵開了門。
那邊陸晏時已經自己推門下車了。
李彥早就習慣了,只要車上有少夫人,他只管給少夫人開門就行,自己老闆用不著他操心。
陸晏時繞過來,牽住司梵的手往裡面走。
剛進院子,司梵的手機響了。
她看了眼來電顯示,接起來,側頭對陸晏時比了個手勢,讓他先上去。
陸晏時垂眼看她,眉尾微挑,沒說什麼,鬆了手進了別墅。
走到門邊時頓了步,回頭吩咐李彥:「在大廳等著,一會兒帶她上來。」
說完轉身上了樓。
她捏著電話站在門口,腳下有一搭沒一搭地踢著石子:「有事?」
那端不知說了什麼,她腳下一用力,石子骨碌碌滾出去老遠,停在路中間:「這事都過去三天了,現在才來找我麻煩,是不是有點晚了?」
司傾梅因為柏光臨的事找她的麻煩,罵得非常難聽。
她把手機拿遠了些,等那頭的音量落下去才重新貼回耳邊:「你現在想的不應該是封口、把消息捂住了,千萬別漏出去嗎?否則八號開市,股價得直接跌停吧。
「或者我猜猜,你想跟上次一樣,把我再次推到風口浪尖,然後你在背後名利雙收?我不介意,但你可要想清楚了。這一次不知又是哪個倒霉鬼會被我送進去。」
又一顆石頭踢出去,她輕笑:「是嗎?那你可以試試。做決定的是你,聽不聽的在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隨即撂下幾句狠話。
踢石頭的動作停下來。
她抿了抿唇,垂下眼,過了片刻又開始用腳尖摩挲那顆石子:「我知道啊。他利用我、算計我,這些我都知道。怎麼?你沒利用我?還是你沒算計我?
「如意算盤落空了,開始挑撥離間?別白費心思了。沒有什麼比讓你不爽、讓你發瘋,更讓我痛快。你越不讓我做,我越要做。
「大不了,一起下地獄。」
電話被她先一步摁斷。
用力的踩著腳下的石頭,石頭不僅沒碎,反倒硌得腳底悶疼。
她抬腳把它踢開,轉身往別墅院子里走。
身後有人叫住她:「Luna?」
司梵回頭。
陸湛看見她,眼睛一亮,臉上驚喜四溢:「你知道我要來這裡看奶奶,故意在這等著我的?」
有點無語。
這陸二有時候跟個二傻子似的,傻得特別蠢。
司梵沒理他,轉身往裡走。
陸湛從後面跟上來,餘光掃見門口停著的車,神色忽然變了,伸手拽住她的手腕:「你跟陸晏時一起來的?你們到底是什麼關係,他為什麼會帶你來這裡?」
司梵甩開他的手:「要不你直接問你哥?」
「Luna。」陸湛繞到她面前,「我每天給你送花,每天給你發消息表達愛意,你都躲著不見我。你難道對我就一點都不心動嗎?我是真的愛你。」
他聲音低下去,像是受了委屈:「陸晏時到底哪裡比我好?你知不知道,他是在利用你。利用你司家繼承人的身份,所以才故意接近你。我不一樣。我沒有他那麼卑鄙,強迫你。你為什麼電話不接、信息不回?到底哪裡看不上我?」
神經病。
一個一個都來告訴她,陸晏時在利用她。
這些人就這麼不想她好?
就這麼怕他倆在一起?
說什麼為她好,實則是為自己的私慾,還把「為你好」的牌子明晃晃的掛在臉上。
真是噁心。
司梵停下腳步,偏頭看他,目光裡帶著嘲弄:「你讓我在麓園彈琴,把我圈住在你眼皮子底下,等有空了再回頭追一下。不過是因為你以為我是司家傭人的孩子,根本不知道我的真實身份。在你那裡,有比我更值得花精力的人和事。
「現在知道我的身份了,看到陸晏時跟我在一起,又後悔了、不甘心。
「僅此而已。」
陸湛張了張嘴,一時沒接上話。
司梵:「還有,陸二,我花粉過敏。你每天送花,是想送我進醫院?這就你說的愛?別被自己的愚蠢感動了。」
陸湛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下頜繃緊了,像是被戳到了痛處。沉默了兩秒,他忽然冷笑一聲:「所以呢?所以你就去勾搭陸晏時?你和他是不是在麓園勾搭上的——」
他往前逼了一步,戾氣橫生:「你倆上床了?」
啪!
司梵甩了他一巴掌。
陸湛被打得偏過頭,半邊臉瞬間浮起紅印,僵在那裡半天沒反應過來。
她收回手,神色淡淡地看著他,語氣沒什麼起伏:「你一邊吊著蔣慕兒,跟她旁若無人在外面廝混。一邊跟其他幾家的千金床上談情,轉過頭來又口口聲聲說愛我。
「你是噁心,還是當我跟你一樣蠢?」
陸湛捂著臉,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她打了自己。
但礙於她的身份,到底沒敢動手,眼底的委屈頃刻間成了恨意。
「你怎麼會知道這些?你查我?」
他聲音變了調,眼眶發紅,死死盯著她,像被踩了尾巴的狗撲上來:「你以為陸晏時好到哪裡去?他在國外那麼多年,玩得比你想像的還花,女人多到數不過來。他就是個沒人要的可憐蟲,陸家沒有一個人看得上他!」
司梵看著他,不怒反笑:「你們現在吃的喝的每一分錢,有一半都是陸晏時賺的。要不你們都吐出來?」
她往前邁了半步,目光從他臉上掃過去:「能被你們看上,才倒霉。別把自己太當回事。一群上不得檯面的吸血蜱蟲,陰溝里的臭老鼠,哪來的自信拿自己當盤菜。
「你們該跪謝身上流著一半和他一樣的血。他如果要對付你們,你們早不知在哪兒要飯了。我要是他——
「早讓你們凈身出戶了。」
陸湛被她這幾句話釘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半晌才咬著牙說:「你以後跟著他,陸家也不會認你這個少奶奶,祠堂里更不會有你的名字。你想想清楚。」
司梵看著他,嘲諷:「陸家祠堂?陸家少奶奶?」
她往前邁了一步,陸湛下意識退了半步。
「不好意思,我一點都不稀罕。我蘇城司家百年望族,馳騁商場、戰場的時候,你陸家還一文不名。」她收了笑,目光淡下來,「你該擔心的是,你們陸家人配不配進得我司家的祠堂。」
陸湛臉色鐵青,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接住話。
司梵:「滾開。」
他站在原地緩了幾秒,像是要把這口氣咽下去又咽不下去。最後咬著牙丟下一句:「……別怪我沒提醒你,你早晚被他騙得遍體鱗傷,回頭來求我。」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