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梧桐苑出來, 已經五點了。
本以為陸晏時早走了,沒想到那輛勞斯萊斯還停在門口。她意外地看了一眼,隨即低下頭接著發消息, 全當沒看見。
【其葉蓁蓁】:談完了,不合適。年齡差太多, 有代溝。
消息發給金秘書後, 她關了手機,繞過那輛車去路邊打車。
剛邁出兩步,李彥從車上下來, 急聲道:「司小姐, 您終於出來了。您快看看陸總, 他好像發燒了。」
司梵往身後的車瞥了一眼。
車門緊閉, 車窗漆黑,看不見裡面的人。
她挑眉,語氣淡下來:「找我幹什麼?我又不是醫生。發燒了送去醫院, 別把腦子燒壞了。」
她伸手攔車。
還沒到晚高峰, 計程車很好打,很快有一輛停到路邊。
她拉開車門上車。
李彥急得不行, 一把按住車門:「陸總他非要等您出來才肯去醫院, 現在人好像燒迷糊了。下午挨的那幾下, 怕是傷口發炎了。」
司梵一個眼神掃過去,李彥就自覺地後退, 替她關上車門。
利用完她,再演一出苦肉計博同情。
是覺得她傻,還能再騙她一次?
一件事她不會上兩次當。
車窗緩緩搖下來,她側過臉,語氣聽不出情緒:「所以呢?」
李彥一噎。
心說這謝公子出的什麼餿主意, 不是說司小姐聽了會心軟嗎?
會趕緊回到車裡,然後徹夜照顧陸總,兩人感情迅速升溫?
結果呢?
心軟沒看出來,司小姐倒像更生氣了。
他默默把謝敖從頭到腳問候了一遍,硬著頭皮又問:「您是要回檀宮嗎?正好陸總去完醫院也要回去,載您一起。」
「晚上部門聚餐。」
車窗升上去,計程車嗖一下駛了出去。
李彥看著車尾消失在拐角,又回頭看了眼身後的勞斯萊斯,臉垮下來。
他不是很想回車上,也想跟司小姐走。
陸晏時隔著車窗,把外面的一切收進眼裡。
他搖下車窗,看著計程車的尾燈慢慢消失,身上有點燥,他鬆了松領口,磕出一根煙咬進嘴裡。
就不該信謝敖那狗東西的鬼話。
李彥心虛得不行,輕輕開了車門,挪進駕駛座,盡量不發出一點聲音。副駕的謝敖早被老闆趕走了,車內只剩他們二人,連個替他擋火的人都沒有。
李彥鼓起勇氣輕聲問:「陸總,回檀宮嗎?」
「嗒——」
打火機躥起火苗。
陸晏時偏頭點煙。
不知是不是李彥的錯覺,他總覺得老闆的臉有點紅,也不知是不是火光照的。
陸晏時不說話,明顯心情很差。
李彥也不敢再開口問,只能靜靜等著。
良久,煙灰落盡。
陸晏時掐了煙,「嗯」了一聲。
-
淺野自助,三樓整層都被老張包了下來。
他手下的市場部六七十號人,加上客服部、CRM,零零總總加起來得有小一百號。
飯店特意給他們單獨開了自助,好吃好喝的圍了整整一圈。
反正單獨一層,也不怕吵到別的顧客,這幫人就徹底放開了鬧騰。
烏泱泱一片:跳舞的,玩大冒險的,猜拳比酒的,還有扎堆八卦聊天的。
一個個跟過年似的,高興全寫在臉上。
司梵和童知、周誼三個人坐在遠離人群的角落。
桌上擺滿了吃的。
童知給三人倒了雞尾酒,舉起杯,眼睛亮晶晶的:「梵梵,謝謝你。不僅為民除害,還讓我倆工資翻倍。你來之前我和誼誼決定了,以後跟你混。」
周誼站起來,也舉起了杯子,但表情沒有童知那麼放鬆。
人事部今天下午私下找過她,額外給了她一筆慰問金。
她才知道黃流手裡有很多照片,裡面也有不少她的。
雖然她沒有被實質侵犯過,但那些照片肯定很狼狽。
她有點不敢去看司梵的眼睛,不知道是不是怕她嫌棄自己。
她很在意司梵對自己的印象,也很感激這種事她沒有親自來跟自己說——那樣只會讓她更無地自容,甚至沒有臉再見她。
這種情愫很奇怪,像是……
童知推了推她:「想什麼呢?」
周誼回過神,眼眶有點紅:「知知說得對。梵梵,謝謝你一直一直幫我,明裡暗裡幫了我那麼多次。我很榮幸能有你這樣的好朋友。我幹了。」
不知道這倆人在她來之前到底喝了多少,不過看這倆人臉紅的樣子和迷離的眼神,怕是真沒少喝。
被倆人這麼正兒八經地道謝,她有點不自在。
她起身拿過兩人手裡的酒:「行了,少喝點。這東西後勁挺大,我一個人可沒法照顧兩個酒鬼。」
童知吐了吐舌頭,早就習慣她這副口是心非的樣子。她坐下指著老張那邊說:「對了,梵梵,老張找你來著,不知道什麼事。」
周誼拍了拍腦門:「對,我倆差點把正事給忘了。」
老張正被一群人圍著敬酒,臉喝得通紅,她正好也有事找他,便起身往那邊走。圍在老張身邊的幾個人,見她過來,都自覺讓開一條路。
誰都知道老張能升職,是因為司梵把黃流拽下來了。也都知道黃流背後有人,但黃流還是被她辦了,說明她背景更硬。
再加上她平時話少,眼神冷,偏偏又長了張讓人挪不開眼的臉,往那兒一站,硬生生多了幾分生人勿近的氣場。
老張見她過來,揮手讓其他人散了。
幾個人識趣地退開,各自找樂子去。
司梵在對面坐下。
老張本名張宏揚,不到四十,長相說不上多俊,但生了一副好人的面相,行事也是踏實肯乾的正派人。
司梵喜歡好人,而且他也沒什麼架子,所以對他語氣很隨意,像朋友:「找我什麼事?」
老張端起酒杯,咧嘴一笑:「謝謝你啊。要不是你,我哪來這種升職的機會。」
人事部找他聊了,來龍去脈他都清楚。
還有一點,人事雖然沒說,但他心裡門清——如果不是司梵舉薦他做這個位置,以他平日和上面那些領導的關係,這次的機會肯定輪不到他。
但司梵不說,他也只能裝不知道,不想給她惹麻煩。
司梵輕嘖一聲:「得了。你升職是因為你有能力,和我有什麼關係?」她說著就要起身。
「哎,哎,你這脾氣,」老張趕緊放下酒杯,「說正事,說正事。銷售直播部想跟市場部搞個跨部門合作。」
老張往前探了探身子,「接下來一個月,咱們得派個人過去熟悉業務。聽聽顧客反饋,提煉提煉賣點,後邊市場策略也好配合他們工作。」
他看著她問:「你想不想去?」
司梵挑眉。
老張雖然喝了酒,眼神倒還清亮。這是知道她想幹什麼?
司梵:「去。但有一點,我不露面直播。」
「你不直播,我找誰直播?」
「……你可以問問童知。」
「……行。」
談妥了,她站起身:「老張,我有點事,得先走。周誼和童知喝了不少,她倆拜託你了。」
老張點頭,讓她放心。
她跟周誼、童知打過招呼,就先走了。
-
計程車在檀宮九號別墅樓前停下。
司梵付了車費,收起手機,推門下車。早晨出門太倉促,這會兒她才終於有時間好好看看這棟別墅。
檀宮這一片她知道,每棟都是獨門獨院,風格各異。
但九號跟其他的不太一樣,比其他的大出整整一圈。
前後花園縱深拉得很開,一眼望不到頭。
法式風格,赭褐色石材貼面,做了舊,看著像已經在這兒立了百來年。
門廊前立著兩根科林斯柱,雕花繁複,往上托起二樓的弧形露台,再往上是三樓。
前花園中央有一座噴泉,水聲潺潺。一陣風吹過,臉上還能感受到水沫。
沿鐵圍欄種著一排法國冬青,把外頭的視線擋得嚴嚴實實。
司梵在門口站了一會。
別墅一片昏暗,只有二樓一個房間亮著燈,光線從窗帘縫隙里透出來,一點昏黃。
她刷卡進門。
大廳里沒開燈,很安靜。
看來這裡的傭人,晚上都不住家,就只有她和陸晏時兩個人。
她掃了一圈,連獒叱也沒看見。
在玄關處踢掉鞋子,換上拖鞋往樓上走。
樓梯鋪了地毯,踩上去沒有聲音。
上了二樓,走廊也沒亮燈。
借著昏暗的光線,能看見有一扇門沒關緊,門縫裡漏出一道細細的光亮。
應該是陸晏時的房間。
看這個樣子人在家。
她收回視線,抬腳往三樓走。
剛邁上兩級台階,身後忽然傳來什麼東西撒在地上的聲音,七零八落的。
她停下。
想起李彥說他發燒了,結合這陣動靜,遲疑了一瞬,還是轉身下了樓,往亮著光的房間走去。
別墅里沒有其他人,別真燒壞了腦子,也沒人發現。
她只是去看一眼,而已。
房間門虛掩著,輕輕一推就開了,房間裝修風格和她那間完全不一樣,線條冷硬,黑白灰的色調暗沉。
她撇了撇嘴,往裡又走了兩步。
床頭柜上亮著一盞琥珀檯燈。
藥盒、紗布、酒精、鑷子亂七八糟的東西撒的地上到處都是。
陸晏時仰躺在床上,手搭在眼睛上,黑色睡袍的領口散亂地敞著,像是突然暈過去了。
她快步走過去,俯身推他:「陸晏時?陸晏時?醒醒。」
沒反應。
她拉下他的手,探他額頭——滾燙一片。
她撿起地上的額溫槍,對著他測了一下。
三十九度八。
是真的發燒了,而且燒得不輕。
她對發燒不算陌生。
這麼多年,都是照著同樣的經驗來的。
她先翻了一下地上的藥盒,沒有退燒藥。
掏出手機,下了單。
然後去洗手間打了盆涼水,拿了條毛巾過來,弄濕了敷在他額頭上。
放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他後背還有傷。
要是傷口發炎引起的發燒,得先處理傷口。
陸晏時昏睡著,叫不醒。
她只能跪上床,把他推側過身去。
他可真沉,推了好幾下才推動。
動作間,男人的睡袍領口敞開。
她不小心瞥見他敞開領口下的胸膛——胸肌微微隆起,側著看,中間有道很深的溝壑。
她趕緊閉上眼。
提醒自己不該看的別看。
眼下退燒要緊。
她扯過被子擋在他身前,動手將他睡袍褪下,只露出後背部分。
然後她愣在那了。
男人勁瘦的後背上,赫然兩道赤紅的鞭傷,觸目驚心。
從肩胛斜斜拉到腰側,皮肉腫起半指高,邊緣泛著深紫淤痕,中間那道最重的地方已經透出青黑。
她的指尖懸在那道傷痕的上方,沒敢碰。
這人到底是怎麼忍這麼久的?
肌肉和軟組織傷成這樣,淤血散不開,怪不得會發燒。
她直起腰去拿毛巾,手腕突然被攥住。
一股大力拽著她往下墜。
她來不及反應,整個人撲在陸晏時身上,好在及時抬手,堪堪撐在他胸前。
掌心下的肌肉結實,觸感滾燙。
男人睜開眼,漆黑的眼珠盯著她,呼出的氣全是熱的:「……還滿意嗎?」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