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在她推門的那一刻, 他就已經醒了。
或許再往前一點。
她刷卡進門的時候,他就醒了。
又或許更早,那輛計程車的轟鳴聲停在門口的時候。
他等了一會兒, 聽見她進了門。
後來,再後來……
她都沒有進來看他一眼。
他就故意把藥盒打翻, 這樣她就能聽見他屋裡的動靜, 會不會不放心地過來看看?
他這麼想著,又覺得自己真心機、狡猾,又在盤算著怎麼讓她掉進自己的陷阱里。
一邊鄙夷自己, 一邊期待她進來, 無比期待, 連心跳都是熱氣騰騰的。
然後她真的來了。
叫他的名字, 伸手碰他的額頭,給他降溫。
她的手指很溫涼,很舒服, 摸在他身上, 舒服得靈魂都在尖叫——想讓她再摸摸自己,哪裡都想讓她摸一摸。
可他張不開嘴, 眼皮燒得發沉, 睜不開眼。
直到她脫了他的衣服。
好像腎上腺素突然飆升, 他猛地睜開眼,漆黑的眼珠有些迷濛。
司梵心說都什麼時候了, 還有心情開這種玩笑,想抽回那隻撐在他胸前的手。
但他緊緊地攥著,抽不出來,滾燙的溫度一層一層傳過來。
她維持著撐在他胸前的姿勢,冷聲說:「你不要命了?」
他的目光貪戀地在她臉上一寸一寸碾過, 最後停在唇上。他舔了舔乾燥的嘴唇,嗓音啞得厲害:「……不是不管我?」
聽著還有點委屈。
她不想跟一個發著燒的病人爭論:「我給你冷敷傷口、吃退燒藥,還是打電話叫李彥送你去醫院,你選一個。」
他當然不想讓李彥來,但也不想放她走。
她走了他更難受,渾身都難受。
她身上涼涼的,他想抱抱她。
抱著她,燒退得肯定會快一些,他也會舒服一些。
不止一些,會非常舒服。
他想得渾身疼,頭也疼。
可她看自己的眼神越來越冷,他到底還是鬆了手。
鬆開的那一瞬間,又下意識攥了一下,隨即收回手,催促道:「……快點回來。」
司梵端著盆去洗手間換涼水,這種受傷瘀血引起的發熱,四十八小時內要先冷敷。
收縮血管,減輕腫脹,緩解疼痛。
這樣燒才能慢慢降下來。
她擰了個大浴巾回來,站回他身邊命令:「趴著。」
「側著行不行?我想看著你。」
「不行,側著怎麼敷毛巾?」
他不滿意的咕噥一聲,眉頭緊皺,還是乖乖翻過身趴著,睡袍被褪到腰際,背肌舒展,薄薄一層覆在肩胛骨上,腰線緊緻好看。
就是兩道鞭痕橫在上面,有些礙眼,破壞了美感。
她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兩秒,拿著毛巾輕輕敷上去。明明她下手已經很輕了,陸晏時喉間還是溢出一聲悶哼。
長得好,身材性感也就算了,連叫聲都這麼勾人。
她手下一抖,差點被他這聲勾了魂去:「很疼嗎?」
他低笑一聲,側過頭看她:「涼。」
說完就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眼神已經燒得迷離了,還強撐著。
她一點一點往下放毛巾,盡量讓他適應溫度後,才把整條毛巾蓋在兩道鞭痕上。
總算是弄好了,她呼了口氣,抬手在耳邊扇了扇,屋裡有點熱,她想出去透口氣。恰好手機響了,她接起來往外走,是下單的葯到了。
手腕被人拉住。
她回過頭,愣了一會看他都燒迷糊了,還硬撐著不睡:「幹嘛?」
陸晏時攥緊她的手問:「……去哪?」
她破天荒地耐心解釋了一句:「退燒藥到了,我下樓去取。」
手指在她手背上輕輕划過,他戀戀不捨的鬆開手:「……還以為你不管我了,快點回來,我等你。」
這次跟之前都不同,這語氣配上他這個動作,還有眼下的場景,讓她莫名想到了一些別的意思。
臉騰的熱了,她攥緊手機走出去。
門關上。
陸晏時把臉埋進被子里,低低笑出聲。
過了一會,又想起什麼,他伸手摸過床頭柜上的手機,屏幕上顯示謝敖發來的消息,問他怎麼樣。
他沒回,直接關機又把手機扔回床頭,趴回被子里。
司梵拿了葯,在別墅院子里站了一會兒。
九月下旬,滬城晚上的風帶著涼意,拂過她的臉。原本有些燥熱的她,慢慢平靜了下來。
她差點被美色所惑,這人苦肉計連著美人計一起使,還真是看得起她。
她在院子里站了片刻,等臉上的熱意徹底散了,才回了屋裡。
-
房間里燈光昏暗。
陸晏時側著臉睡著了,長睫在眼下落了一小片陰影。
司梵輕手輕腳放下水杯和葯,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
還很燙。
額溫槍顯示三十九度五,必須得吃退燒藥了。
她彎下腰,輕拍他的肩膀:「陸晏時,吃……」
話沒說完,陸晏時突然翻過身,手臂一伸,勾住她的後頸,直接往懷裡帶。
她沒料到他會這樣,整個人毫無防備地摔在他身側。
還沒來得及起身,他的手臂和腿便纏了上來,像藤蔓一樣,把她箍得死死的。
她掙扎:「放開我。」
男人忽然湊近,滾燙的氣息噴在她側頸上,又酥又麻,弄得她很癢:「……別動,讓我抱一會兒。」
她回頭瞪他,想放狠話。
卻看到陸晏時睜開了眼。
他的眼眶、眼尾燒得通紅,眼裡霧氣迷濛,像獒叱小時候受傷的樣子,可憐得讓人心疼。
她心一軟,到了嘴邊的狠話又咽了回去:「……吃藥才能退燒,再燒下去你就傻了。」
他在她頸間蹭了蹭,像小狗一樣嗅著她的頸窩,頭髮扎得她又難受又癢。
半晌,他才啞著嗓子咕噥:「……你喂我。」
司梵:「……愛吃不吃,燒傻了更好。」
身後的男人沒應聲,呼吸漸漸沉了下去,像是真的睡著了。
她身體僵硬,一直維持著那個姿勢,心說真讓他這麼睡過去,怕是要燒出什麼併發症來。僵持了一會兒,只好妥協,側了側身子,費力地伸手去夠葯和水杯。
夠到之後,她側過身,把葯塞進他嘴裡。
陸晏時迷迷糊糊地伸出舌頭舔了一下,恰好舔過她的食指。
她腦子裡轟的一聲,像炸開了一顆雷。
拿杯子的手一抖,水灑了出來,洇濕了自己的領口。
陸晏時慢慢掀起眼皮,微微抬頭,就著她的手喝了一口水。
喉結滾動,葯跟著咽了下去。
領口的衣服被打濕後,透出隱約的輪廓。
他的眼神暗了暗,在她怔愣之際伸長手臂,接過水杯放到床頭柜上,然後再次把她摁進懷裡。
臉貼上他胸口那一刻,她被燙清醒了。
抬腳去踢他,被他早料到一般穩穩夾住。
她又去推他,可男人跟座山似的,紋絲不動。
她氣得不行,瀕臨發火。
頭頂上方傳來一道沙啞的、有氣無力的聲音。
耳邊胸腔震動,他說:「我疼。讓我抱一會兒。我什麼都不做,抱一會兒就好。別推開我。」
她的心在那一瞬,軟得一塌糊塗。
-
陸氏集團這幾天,氣壓特別低。
起因是幾天前,董事長陸郕突然宣布卸任總裁之職,由長子陸晏時接任陸氏集團大陸總部總裁。
原本這是天大的好事。
陸晏時此前是海外分公司總裁,他的能耐,陸氏上下沒有不知道的。
海外分公司在他手裡,年營收做到國內的好幾倍,聽說跟著他的員工工資都翻了幾番。
手段狠厲、冷漠無情是不假——
但陸總能讓他們漲工資,別的又關他們什麼事?
活干好就行了。
起初公司上下無不歡慶,一片幹勁。
但這幹勁只持續了兩天。
從第三天開始,氣氛就由歡慶逐漸變得緊張又壓抑。
高管接二連三被辭退。
陸氏大樓的燈夜夜亮到後半夜,好幾個部門連軸轉著加班。
一時人心惶惶,哀嚎遍野。
上面的說法是國內發展速度太慢,得連夜趕進度跟海外同步。
但沒過多久,私下就開始傳另外一個版本——
陸總被人甩了。
-
六十層,總裁辦公室。
陸晏時神色懨懨地窩在真皮椅里,眉頭皺著,臉色非常難看。
有一件事,他想了好幾天都沒想明白。
司梵到底為什麼要躲著他?
那天早上他醒來的時候,身邊的人就不見了。
連著好多天,她早出晚歸,掐著點跟他錯開。他試過在她必經之路等她,結果她從他面前走過去,目不斜視,當他是空氣。
他有點後悔。
不該趁發燒上頭,一時沒忍住硬抱著人睡覺。
說起這個,他有點懷念抱著她時的感覺——她背對著他,緊緊貼著他的胸膛、腰腹、大腿。
她身上很香,茉莉的味道。
她渾身好軟,縮在他懷裡一小隻,他可以抱個滿懷。
他想他們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連體型都這麼相配。
想再進一步,他可以滿足她任何的姿勢要求,他想在那個時候咬她的側頸。
光是想一想他就疼,疼得他更想要。
他真是個十足的混蛋。
發那麼高的燒,腦子裡還能清楚地想著這些。
要是被她知道,肯定不會再理他。
結果他真的玩脫了。
他想不明白。
明明前一天她還護著自己,生病還勞心勞力地照顧,怎麼突然就不理他了。
網上說這叫欲擒故縱。
但陸晏時知道,司梵不是。
她是真的不想搭理他了,拿他當純陌生室友。
到底為什麼?
難道是因為自己比她年長?
想到這兒,他就煩得不行,撈起手邊的文件砸到謝敖身上:「出的什麼餿主意!!想一個我能名正言順出現在她身邊的理由。想不出來就滾去國外。」
說完又掃了正看戲的韶深一眼:「還有你。」
兩人挨了砸,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誰都知道這煞神心情不好,都不想撞槍口上——讓他出出氣也好。
偏偏有人沒眼力見,不知死活地往槍口上撞。
李彥敲了兩聲門,推門而入,看見裡面嚴肅壓抑的氣氛,有點怵。到嘴邊的話滾了又滾,才硬著頭皮上前說:「陸總,蔣明輝帶著他外甥女在外面,想見您。」
「滾。」
李彥點頭,猶豫了一會兒,又說:「陸二少今天又給司小姐送花了。這次是九百九十九朵芬德拉。」
陸晏時乜了他一眼。
李彥縮了縮脖子。
謝敖拱火:「芬德拉的花語可是『只對一人鍾情』?好小子敢挖你的牆腳。你還坐得住?」
陸晏時沉下臉。
韶深補刀:「還挺會挑時候。這是知道司小姐不理時哥的消息了?」
他忽然眼睛一亮,「陸氏和魅樊合作的生物研發項目,前幾天好像有了新突破。做為新上任的總裁,不得去視察一下?」
陸晏時霍地起身:「也行。」
作者有話說:
陸晏時:為什麼不理我,為什麼?司梵:色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