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里一陣沉默, 司梵和陸郕僵持著。
忽然有人不確定地喊了一聲:「Luna?」
陸湛從旁邊走上前,看見真的是她,很震驚, 伸手想扯她衣袖:「……你怎麼來了?」
翁文茵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拽回去。
她正愁抓不到陸晏時的把柄, 沒想到他竟然帶了個女人回來, 還敢跟陸郕叫板。
陸郕這人最重面子,被這種黃毛丫頭當眾挑釁,有陸晏時的好果子吃。
可不能讓陸二壞了事。
她給陸湛遞了個眼色:不要命了?沒看你爸這會兒臉色?別妨礙收拾陸晏時!
陸湛心領神會。
他再怎麼想跟司梵說話, 也不敢頂風上, 咬著牙退了回去。
司梵不管他們的心思, 一把奪下陸郕手裡的藤鞭扔在地上, 清凌凌地說:「您可真是個好父親。現在這個局面,不是您一手造成的么?你拿他撒什麼氣?不能因為他是你的兒子,你就這麼糟踐人。」
「放肆!」陸郕臉色鐵青, 這輩子沒被人這麼懟過, 「你算什麼東西?輪得到你來管我陸家的事?」
司梵往前走了一步,迎上他的目光:「我說的不對么?明知道早晚會有這麼一天, 卻假裝不知道, 遲遲不立繼承人, 一手把他們推到今天這個局面上。你敢說你沒想過讓他們兩兄弟爭?
「或者你是在用陸二牽制陸晏時,好讓他拚命努力向你證明自己有這個實力坐上那個位子。反正最終得益的, 是陸氏。」
「你——」陸郕捂著胸口,喘不上氣。
翁文茵恨得不行:「陸晏時,你從哪裡領來這麼個不識禮數的賤東西?趕緊滾出去!是要氣死你爸嗎?」
陸晏時眼皮淡淡掃過去:「……她說的不對嗎?」
翁文茵變了臉:「陸晏時,你爸辛辛苦苦培養你,就養出你這麼個白眼狼?你頂撞他還不夠, 還教唆外人一起來氣他?你是翅膀硬了,覺得在這個家輪不到你爸做主了?」
陸郕已經氣得說不出話,死死瞪著司梵。
聽聽,多麼綠茶的發言。
這繼母也是個硬茬。
司梵輕嘖一聲:「被我說對了,急眼了。仗著老太太年齡大了,狀態時好時壞,顧不上他,所以你們才敢把他放在國外二十多年,由著他自生自滅。還好意思厚著臉皮說辛辛苦苦培養……」
陸晏時眼神寵溺地看著她,喉結上下滾動。
陸郕氣得不輕,胸口劇烈起伏,抬手指著她,手都在抖。
他揚起手呵斥:「你給我閉嘴——」
陸晏時倏地往前一步,手臂已經抬起來,卻被司梵按住。
她仰起臉,目光直直迎上陸郕:「你敢打我一下,試試?」
眼神倔強,絲毫不畏懼,帶著年少的輕狂張揚,彷彿在說:你打不下來,我也不怕你打。
陸郕的巴掌揮到半空,突然停住。
這張臉、這副神態,恍惚間,讓他想起了一個人。
一個很久遠的人。
他盯著她的臉,看到她脖子上用系著黑繩的玉佩,突然像是被雷劈中,目光死死地盯在那裡,僵在半空中的手再也落下不去了。
他踉蹌著往後退了好幾步,一屁股坐在後面的太師椅上,失魂落魄。
翁文茵和陸湛對視一眼,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陸郕蒼老的眼睛裡漸漸變得痛苦。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沒發出聲音。難過、壓抑,像失去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大廳里陷入詭異的沉默。
翁文茵和陸湛對視一眼,不明白陸郕為什麼變成這樣。
倒是陸晏時知道陸郕不會再找司梵的麻煩,往前一步,握住她的右手,翻過來檢查掌心的傷。果然掌心紅腫,結痂的傷口又裂開了,往外滲血。
司梵瞪他一眼抽回手,警告他注意場合。
這模樣落在另外兩人眼裡,倒像是小情侶在打情罵俏。
陸二牙都快咬碎了。
陸郕的視線在二人動作上來回逡巡,盯著司梵看了一會兒,又看向陸晏時,痛苦的閉上眼,他張著嘴吐出一口氣,人一下子就老了十歲散了氣。
翁文茵死死盯著司梵,指甲摳進掌心,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剝了。她不明白這個女孩子到底有何不同,讓陸郕露出這副模樣。
司梵後知後覺的側頭看了陸晏時一眼,怪不得讓自己來演戲,苦肉計引她出來,再讓陸郕認出她的身份,進而承認他們的關係,這就是他的目的?
陸晏時漆黑的眼珠和她對視,抬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唇角微微勾起,算是默認她的猜測。
真行。
她被人噹噹槍使,當猴耍了,關鍵還是她自己撞上去的,是她自己多管閑事!!
她側頭躲開他的觸碰,陸晏時的手落了空,他皺了皺眉收回手。
陸湛看著她和陸晏時站在一起的模樣,怎麼看怎麼礙眼。他上前一步想拉住她問問和陸晏時到底是什麼關係。
剛伸出手,就被陸晏時揮手擋開,把人護在身後。
陸湛:「……你什麼意思?」
陸晏時比他高一些,垂下眼淡淡地說:「以後見了她,懂點規矩,叫大嫂。」
「你胡說什麼?她怎麼可能是你的人,Luna明明在和我……」
「你給我閉嘴!」陸郕一個茶杯砸過去,杯子碎在陸湛腳邊,他縮了縮肩膀,徹底噤聲。
半晌,陸郕沉沉地嘆了一口氣,對著陸晏時沉聲道:「……你跟我來。」
陸晏時轉過身,對司梵輕聲說:「出去等我一會?」
司梵一把推開他,冷著臉往外走,經過一旁的謝敖時,狠狠剜了他一眼。
謝敖:「……?」
陸晏時站在原地看她的背影皺起眉頭,又把人得罪狠了,這一次怕是不想理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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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郕沉著臉,眼神複雜地看著走進書房的陸晏時。
他這個大兒子沒等他開口,徑自拉開椅子坐下,全無樓下大廳里那副聽憑擺布的樣子。
這才是他這個大兒子的真實模樣——目空一切,泰然自若。
樓下那一幕,是故意做給別人看的。
過了很久,他才悶沉沉地問:「……她……是司家的人?」
陸晏時把玩著茶杯,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陸郕沉默了片刻:「這麼些天遲遲不回來,就是跟她……廝混在一起?」
陸晏時仍舊一句話不說。
陸郕重重地嘆了口氣。
他知道陸晏時恨他。
其實這次回來,是他多次主動要求的。
自從他病重之後,競爭對手和股東們虎視眈眈,陸氏不能有一點動蕩。
他更清楚,陸二鎮不住那些老東西,只有陸晏時可以——畢竟他在海外的手段,所有人都清楚。
但這件事不能讓其他人知道,否則又會惹出很多的麻煩與爭鬥。
所以才有了樓下那一出。
陸郕終於妥協地說:「你想讓她進陸家,就把我交給你的事做好,別捅出什麼簍子。既然她是司家的人,你跟她關係走得近,還有一件事你去查清楚……」
陸晏時終於有了反應,放下茶杯:「現在是你在求我穩住陸氏的局面,還反過來要求我,是不是搞反了?」
「事關陸氏安穩……」
茶杯「鐺」的一聲擱在桌上。
陸晏時不耐煩地起身:「說到底,陸氏又與我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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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一輛勞斯萊斯在路上飛馳。
車裡氣氛壓抑。
陸晏時說了幾句話,司梵都沒吱聲,也沒看他一眼,一直側頭望著窗外。
他垂下眼,不由分說地撈過她的右手,掌心朝上,拿出一旁的藥箱,用酒精棉擦拭傷口周圍的血跡,給傷口消毒。
酒精滲進去,細微的刺疼傳來,司梵的手無意識地縮了一下,被他輕輕拽住。
陸晏時低下頭,對著那處傷口輕輕吹了吹。
男人長睫輕顫,握著她的手小心翼翼,像捧著什麼珍視之物。被他吹過的地方像被羽毛刮過,又癢又麻。
她抽回手,再次轉頭看向窗外。
陸晏時看著那隻手收回去,落在她腿上,虛虛攥著。
手下面的皮膚瓷白細膩,斜陽正好透過車窗打進來,偏偏落在那處,覆著層細碎金光。
他喉結滾了滾,收回視線,沒再說話。
知道她有氣,氣他利用她,而且氣得不輕。
這時候說什麼都沒用,不如由著她。
車子按照司梵的吩咐,開到霞飛路上一家叫「梧桐苑」的門口停下。她沒等李彥下車開門,自己推開車門下去,頭也不回地進了店裡。
陸晏時手肘搭在窗上,盯著那道背影,眼神沉下去。
車內中間的擋板緩緩升起來。
謝敖眼看著人進了街邊一家店,往後伸頭湊到陸晏時面前,一臉狐疑:「小祖宗這是幹什麼去了?難不成是知道你沒吃午飯,給你買吃的去了?」
他今天算是見識了司梵的厲害,不得不說,剛才接鞭子護在陸晏時跟前那下,夯爆了。要不是場合不對,他真想錄下來發給韶深看看。
一個女孩,怎麼能又颯又漂亮,家世還這麼好?
他偏頭瞅了眼陸晏時,這人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撿到個稀世珍寶。
誰知陸晏時聽了這話,臉色更難看。
李彥剛上車,聽見這句,順口接了句:「不是,司小姐是去相親了。」
謝敖:「……?」
他看了看李彥,又看了看陸晏時徹底沉下來的臉,大腦有點宕機。
這他媽什麼劇情?
陸晏時煩躁的拿出煙盒,磕出一根煙咬在嘴裡。打火機的火苗躥起來,映著他漆黑的眼珠,冷冰冰的。
他吸了一口,仰頭靠進座椅,煙霧深度過肺,喉結滾了滾,才緩緩吐出來。
謝敖把這幾天的事捋了一遍,終於反應了過來,不知死活地幸災樂禍:「我說你怎麼看得這麼緊,原來是人還沒追上啊……那你慘了,今下午人不僅替你擋鞭子,還硬剛你爸。你倒好,利用人家。以這祖宗的性格……你懸了。」
陸晏時掃他一眼。
涼颼颼地,殺氣騰騰。
謝敖頓時斂了笑,賤兮兮地問:「用不用哥們教你幾招?怎麼追小姑娘,尤其是年齡這麼小的……」
「滾。」
陸晏時又吸了一口煙,煩得不行。
之前面對她的情緒,他都能笑著回應。
但這次不一樣。
他原本的打算是,自己挨了打,她會心疼、心軟,然後他再死皮賴臉糾纏一陣,事情就成了。
沒想到她會替他擋鞭子,更沒想到她會硬剛他爸。
昨晚剛把人騙到家裡,現在倒好,又惹著了。
他把她的喜好過了一遍,又把這兩天觀察到的想了又想。
別人趨之若鶩的東西,她好像都不怎麼在意。
忽然想到什麼,他說:「把最新款的首飾全買下來,送到檀宮。」
李彥應了聲「好的陸總」,當即拿出手機聯繫各大品牌。
謝敖見他真急了,收了玩笑,正色道:「我說真的。我看她還挺關心你的。見你挨打,二話不說就擋你跟前。你要不……再來一次苦肉計?」
陸晏時腦子裡過了一遍今天她擋在自己身前的樣子,臉色漸漸緩下來。
好像……也不是不行。
作者有話說:
陸晏時:老婆我錯了司梵: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