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她怎麼反對, 那個鐲子最終還是被季星澄戴在了她手腕上。
經紀人打電話叫他回去收拾東西,趕飛機。
司梵把他送到門口,看他開車離開, 轉身準備回公司。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她思索了一會按了接聽。
一道冷漠的嗓音響起:「往後看。」
司梵跟著回頭。
一輛熟悉的勞斯萊斯停在她身後不遠處, 從這個角度剛好能看見後車窗半降, 但看不清裡面的人。
她瞥了一眼旁邊的咖啡店——那車斜對著剛才她和季星澄坐的位置。
她挑了挑眉。
這人來了多久了?
正想著,車已經開到她面前停下。
後車窗降到底,露出裡面人的全臉。
陸晏時臉色冷漠, 手肘搭在窗沿上, 指尖夾著根煙, 側頭看她了一會, 目光在她手腕上的黑色鐲子停留一瞬:「上車。」
司梵:「……」
她現在只是個普通實習生,不可能說走就走。
她轉身往辦公樓走,不想理會他為什麼突然又抽風。
陸晏時又說:「幫我個忙。」
請求的語氣。
認識這些天, 頭一回聽他說這種話。
她停下, 沒忍住回頭問:「什麼事?」
「先上車。」
她站在原地,思索這句話的可信度到底有多少——畢竟自己剛被他陰過一次。
副駕駛的車門打開, 下來一個人, 不是李彥。
陌生的男人走到她跟前, 深棕色的短髮,帶了個黑色耳釘, 肆無忌憚的打量她,眼睛越來越亮,發著光,跟看到外星人似的。
司梵不悅的皺起眉頭。
謝敖沒察覺似的,兀自盯著她看。
之前在麓園隔著那麼遠見過, 她臉上帶著半副面具,後來的照片里不是模糊就是側臉,這還是頭一回見到真人。
韶深沒誇張。
夠冷艷,夠漂亮,這性格也帶感。
怪不得能惹得陸晏時老僧動凡心。
他咧嘴一笑,沖她招手:「嗨,美女,第一次見面,我叫謝敖。」
司梵對他沒什麼興趣。
一看就是個浪蕩公子哥。
視線掠過他,又落回陸晏時身上。
陸晏時又吸了一口煙,撩著眼皮看她。
今天穿了身黑色西裝,挺括,襯得肩線愈發平直。
沒打領帶,襯衫領口松著兩顆扣子。
謝敖碰了一鼻子灰,聳聳肩走到另一邊,伸手拉開了車門。
「請。」
車門一關,前排與后座之間的擋板緩緩升起。
她低頭給老張發消息,請了下午的假,說晚上的聚餐會準時到。
發完抬起頭,正對上陸晏時的視線。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
她跟那個姓季的在咖啡店拉拉扯扯,任由對方拉著她的手腕擺弄了很久,兩個人對視的笑很刺眼。
他收回沉沉的目光,手裡的打火機蓋子一開一合,在安靜的車廂里發出清脆的聲響。
一下,又一下。
他在等她主動開口。
然而她只是若無其事地看向窗外,沒有要解釋的意思。
他諷刺地垂下眼。
他又不是她什麼人,憑什麼要她解釋?
明明氣得要死的是他,嫉妒得要死的也是他,沒名沒分的路人甲還是他。
她還沒給他吃醋的資格。
他問:「……他來找你幹什麼?」
司梵一愣,明白過來他沉著臉的原因。
她沒有回答,反問他:「你找我幫什麼忙?」
女孩迎著他的視線,烏黑的眼珠清凌凌的,眼尾微微上挑,等他回答。
她今天穿一件卡其色短款夾克,內搭淺紫色玫瑰印花連衣裙,裙擺不規則的,腳上一雙黑棕拼接的高筒靴。
漂亮得不行。
坐在車裡,裙邊堆在腿根,恰好露出一截瓷白的大腿。
她剛才跟那個人坐得那樣近,那個人肯定也看到了她這幅模樣。
陸晏時喉結滾了滾,攥著打火機的手上青筋凸起。
他原本只是想在回老宅之前看看她,卻看到了那樣刺眼的一幕。
他忽然就改變了主意。
他的人生信條有一條:如果你想要某種東西,就要想方設法得到它,而不是等它到來。
這麼多年實踐下來,他得到了所有他想要的。
她也不例外。
打火機的蓋子還在響。
開,合。
開,合。
他不說話,她也不再看他,轉頭望著窗外。
良久,他才開口說:「陪我演場戲。」
-
陸家老宅在滬城最繁華的南京西路上。
三進院落,疊山理水,是正經的江南園林規制。
門口兩棵老槐樹,樹冠遮了半邊天,瞧著得有一百多年了。轉過月洞門,主樓露了一角,青磚黛瓦,廊腰縵回,假山錯落。
院子里有一棵百年金桂正當季,香氣飄散。
樹下擺著張石桌,幾個石鼓凳,看著不起眼。
懂行的人都知道那是明代的東西,擱拍賣行里夠換一套江景房。但住這兒的人,就這麼隨隨便便扔在樹下,由著金桂落了滿桌。
司梵抱著胳膊倚在石桌旁,低著頭百無聊賴地踢腳下的小石子。
說是叫她來演戲,也沒說清楚是演什麼戲。
她是鬼迷了心竅才會答應這種沒頭沒腦的請求。
大廳里已經吵了半個小時,什麼難聽的都罵出來了,偏陸晏時說話還是不溫不火。
偏偏她和某個沒用的人連門都進不去。
那個沒用的人湊過來,嘆了口氣:「本想來老宅蹭頓飯,看來是泡湯了。」
還想著吃飯的事。
司梵:「……他沒吃飯?」
謝敖頓時來了精神:「本來是要去吃的,這不是知道你在和別的男人約……咖啡,他哪有心情吃飯?就去樓下等你了,這一等就是四十多分鐘。」
等了四十分鐘?
不是……誰讓他等了?
是他自己來的!
「……還得吵多長時間?」
謝敖瞥了一眼大廳方向,剛想說快了,裡頭不知陸晏時說了句什麼,一道蒼老卻中氣十足的男聲傳出來——
「去把我的藤鞭拿過來。」
謝敖臉色一變,蹭地從石桌上跳下來:「遭了,阿時要挨打了。」
司梵心說你在這兒跟獒叱一樣原地轉圈幹什麼,她不耐煩地說:「你還站這兒幹什麼?不進去幫他?」
謝敖一臉命苦地攤手:「我哪敢?阿時他爸早年是當兵的,那脾氣一上來,誰敢插手?」
「要你跟來到底有什麼用?」
謝敖:「……」
發獃之際,人已經進了大廳。
他嘴角抽了抽,心說真勇啊,孤狼一樣。
他摸不清陸晏時的心思,不過以他二十幾年的了解,陸晏時這尊煞神今天格外好說話,就像故意在受委屈——
博同情?
故意演給小祖宗看的苦肉計?
想歸想,他還是趕緊抬腳跟了上去,生怕一個沒看住,讓小祖宗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受了傷。
回頭陸晏時能把他扔非洲去。
-
陸郕攥著藤鞭,沉著臉站在陸晏時面前:「我再問你一遍,回不回去?」
陸晏時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筆直,身上的西裝外套已經脫了,只剩一件白襯衫。
「不回。」
陸郕額角青筋跳了跳,揚起手,藤鞭夾著風聲劈下來——
「啪。」
這一鞭子用了十成力的道。
陸晏時的後背狠狠一僵,悶哼聲壓在喉嚨里,他垂下眼,攥著膝蓋的手掙出慘白,死死的剋制著沒出聲,鞭子從肩胛斜劈到腰側,火辣辣的疼,像是有蛇在往骨頭縫裡鑽。
大廳一側,陸湛陪著翁文茵站在那,婦人保養得極好,一身淺色旗袍,配飾件件價值不菲。臉上雖是擔憂的神色,眼底卻藏不住的高興。
陸郕手裡的鞭子還沒放下,胸口劇烈起伏著,喘了幾口氣,瞪著陸晏時的眼神像要把他生吞了。
不打可怎麼行,這才打了一鞭子,遠遠不夠,翁文茵給兒子遞了個眼色。
陸湛心領神會,趕緊上前勸:「爸,您就別怪大哥了。大哥也是關心您的身體,才會沒跟您說一聲就急急忙忙趕回來。」
他不說這話還好,一說,陸郕火氣更大。
陸郕冷笑一聲,手裡的鞭子又抽下去:「關心我?你眼裡還有我這個爹嗎?你是生怕我死不了,專程回來氣我的吧?」
鞭子結結實實抽在背上,又發出一聲悶響。
陸晏時悶哼了一聲,臉瞬間白了,額頭沁出細密的汗,但他依舊不吭聲。
陸郕被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氣得向後踉蹌了一下。
翁文茵趕緊上前攙住他,給他順背,溫聲細語:「老爺,醫生說了,你不能動氣。阿時回來看看你,也沒什麼大錯,犯不上跟孩子生這麼大的氣。」
陸郕一把推開她:「你懂什麼?他這個時候回來,外面只會傳我命不久矣、兄弟倆要爭奪財產。陸氏要遭受多大損失,你想過沒有?」
他越說越氣,舉起鞭子又要往陸晏時身上抽。
鞭子揮下來——
「啪」的一聲,被人從半空截住。
陸晏時霍地抬起頭。
女孩側身擋在他面前,下頜繃緊,微仰著臉看不清表情,右手死死攥住藤鞭,手背上青筋凸起。
這根藤鞭上有圈圈凸起的紋路,雖然被歲月磨得光滑,但陸郕這一鞭子下來,是多大的力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哪來那麼大力氣能徒手接住。
果然她的虎口瞬間慘白,又逐漸泛紅,攥著鞭子的手在微微發抖。
想到她手心還有傷,陸晏時霍然起身,想去掰她握藤鞭的手指。
還沒碰到,被她反手攥住手腕。
下一瞬,她把他拉到了身後。
陸晏時愣住,垂下眼看著面前的女孩。
她身高才到他肩膀,身形纖小,他的肩膀比她寬出一大截,她根本擋不住什麼。
可她就是擋在自己面前,把他和那根藤編隔開。
他的心狠狠抽了一下,眼眶灼得發疼。
這些年不管多大的事,他都是一個人扛過來的。
身後站著的、對面站著的,有無數人,卻沒有一個像她這樣站在他身前,替他擋風雨。
他黑暗的世界,再一次被這一束光透過層層霧靄,照了進來。
司梵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麼。
也許他根本不需要自己出頭,甚至會覺得她多管閑事。
但既然讓她來了,她就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一個天之驕子跪在地上被人如此辱罵。
她甚至莫名其妙地感到生氣。
作者有話說:
陸晏時:沒名沒分的吃醋,從沒如此憋屈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