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樓走廊,陸晏時靠著欄杆,側頭看著樓下那抹紅色的身影。
謝敖端著兩杯酒走過來,在他身側站定,遞給他一杯:「你剛才去哪了?」
陸晏時抿了口酒:「看到了一隻小野貓,逗弄了一會兒。」
謝敖詫異:「你什麼時候喜歡貓的?你不是最討厭這種毛茸茸的動物?沒被撓?」
被撓得不輕的陸晏時沉默了一瞬:「……彈得確實不錯。」
韶深湊上來跟他碰了個杯,笑嘻嘻的:「怎麼樣?我沒說錯吧。這姑奶奶彈琴和不彈琴的時候完全是兩個人。剛來那會兒還有不少人去招惹,沒幾個月全被罵老實了,也不知道哪來的底氣,反正就是誰都不服。偏有陸二罩著,久而久之大家都默認她跟陸二的關係,沒人敢對她怎麼樣。」
陸晏時垂下眼抿了口酒,目光從眼角瞥他。
韶深今天實在聒噪,話有點多。
偏有個不長眼的也湊上來補刀,謝敖說:「看來陸二是動了真心?怕人覬覦,才讓她戴個面具演奏?」
陸晏時撩起眼皮。
韶深嗤地一笑:「陸二可管不了她,人自己要求戴的。不露全臉,估計是不想惹麻煩。我見過一次真人,確實美,是那種帶著稜角、勁勁的美。有個詞怎麼說來著?冷艷。對,就是這一掛,冷臉美人。誰看了都心痒痒,在這種場合確實麻煩。」
陸晏時仰頭把杯里的酒全喝了,喉結滾了滾,抬腳踢了他一下:「公司的事忙完了?有空在這閑扯?」
韶深:「……??」
不是來給你倆接風的嗎?
鋼琴聲再次響起,空靈縹緲,像是一個人被風輕輕托上了天空,隨風翱翔。
韶深又開始絮叨:「這姑娘瞧著也就二十齣頭,雖然和陸二年齡差幾歲,也挺般——」
陸晏時很想讓他閉嘴。
忽然想起什麼,他問:「我很老?」
韶深一愣,話卡在半截:「……啊?你只比陸湛大五歲而已。」
這句話像根刺,扎得陸晏時心裡一堵。
他煩躁地偏過頭,垂下眼去看樓下的人。
謝敖在旁邊反應了兩秒,沒忍住笑出了聲。
韶深不知道自己哪句話說錯了,撓了撓頭,試圖補救:「不是不是,時哥你聽我說,你不能叫老,你這叫成熟穩重,年上最吃香。你……哎我……唉……」
「滾。」
你大爺的成熟、年上。
-
等司梵卸完妝、換好衣服從麓園出來,已經過了十二點。
還是那個工作人員把她送到門口。
她是走過來的。
她挺喜歡走路,能看見很多風景,也能想很多事情。
她很享受這種片刻的寧靜。
但眼下太晚了,她決定騎車回去。
租的房子離這兒不遠,騎共享單車只要十五分鐘。
她走到馬路對面,掏出手機掃了輛單車。
「咔噠」一聲,鎖開了。
她把挎包扔進車筐里,剛跨上去準備騎,一輛車從身後的麓園緩緩駛了出來。
司梵側過頭。
是那輛勞斯萊斯。
她收回視線,把手機揣進兜里,蹬上自行車,慢悠悠往前騎。
這條巷子僻靜,這個點沒什麼車。
她騎得慢,後面的勞斯萊斯就那麼龜速跟著,既不催促,也不超車。
司梵又側頭瞥了一眼。
黑色車身高大沉默,兩束車燈穩穩噹噹照在她身後兩三米的位置,不遠不近。
她收回視線,繼續往前騎。
又過了五分鐘,後面的車依舊跟著。
司梵停下來,支好車,把帽檐往下壓了壓。
身後的勞斯萊斯也跟著停下。
她沒好氣地走過去,曲起指節敲了敲車窗。
車窗緩緩降下來。
露出一張臉,眉眼很深,鼻樑挺直,是她今晚在走廊里遇到的那個男人。
她皺著眉頭,冷聲問:「跟了一路了,有事?」
陸晏時靠在座椅里,聞言偏過頭,目光從她露出的那截瓷白下巴上慢條斯理地掠過。
她卸了妝,換了衣服,紅黑格子衛衣又穿回身上,帽子壓著,只露出半張臉。
沒了那層妝的遮擋,他能看清她臉上細小的絨毛。
那雙又冷又野的眼睛被帽檐遮住,雖然看不到她的眼神,但從這句話的語氣里也能想到她現在很不耐煩。
陸晏時的指節在車窗沿上輕輕點了兩下,想了想,嗓音溫淡地問:「司機開得慢,嚇到你了?」
他仰靠在座椅里,車窗只開了三分之一,露出上半張臉,語氣懶懶的,帶了點若有若無的笑意,說話間帶出些酒香。
司梵愣了一下,看了眼駕駛座上的司機,又看了眼他。
他抬手在太陽穴上按了按:「喝多了,有點暈。囑咐他開慢點。」動作隨意,聲音染上疲憊和倦意,像是真的應酬到這個點,喝得很難受。
司梵心裡的火氣不知道為什麼啪地滅了半截。
她往後退了半步,冷聲道:「行,那你先走。」
說完轉身要走。
「等等。」
司梵停下,回頭看他。
車窗又降下來一點,露出男人完整的眉眼。
他側著頭看她,目光落在她臉上,似笑非笑,像是隨口一提:「害你誤會一場。家住哪兒,送你回去。」
司梵看著他,沒吭聲。
男人懶洋洋地靠在座椅里,表情坦蕩得很,甚至有些理所應當。
好像大半夜開著勞斯萊斯送一個陌生女孩回家,是什麼再正常不過的事。
又好像這種事他做了很多次,這次又在搜尋容易上鉤的獵物。
她往後退了一步,聲音冷下來:「不順路。」
陸晏時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巷口,眼神暗了暗。
不知是不是錯覺,她剛才對他的語氣一下就冷了下去,是把他當成了不懷好意的跟蹤狂么?
他煩躁地掏出煙盒,磕了兩下。
李彥從後視鏡里小心地覷著他,問:「陸總,還跟嗎?」
「……回麓園。」
他從煙盒裡磕出一支煙,沒點,連煙盒一起扔到一旁,重重靠回座椅里,闔上眼。
李彥小心翼翼地問:「老爺子又打電話來問您什麼時候回國,您回國的消息需要跟老爺子……」
陸晏時淡淡地撩起眼皮。
李彥瞬間噤聲,再不敢多嘴一句,嚇都嚇死了。
-
到家已經十二點半了。
司梵把包扔在玄關,踢掉鞋,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
涼意從腳底傳遍四肢百骸。
這房子她剛租沒幾天,偶爾還是會忘了沒有地毯這回事。
她縮了一下,踮著腳尖走進客廳,往不大的沙發里一趴,舒服地哼了一聲,骨頭都軟了。
她掏出手機,處理這段時間別人發來的消息。
置頂聊天的人,十分鐘發來一條消息。
她點進去。
【一閃一閃亮星星】:阿梵,到家了沒?告訴你個好消息,小爺的戲殺青了!這一個月可給小爺憋死了。明兒上午十點,北川機場來接我,小爺帶你去浪~~
自稱小爺的這位,名叫季星澄,是她僅剩的朋友。
長得又高又帥,大學還沒畢業就被星探挖去演短劇。
雖然不是科班出身,但一上線反響居然不錯,還真給他混出點名氣,也算圓了演員夢。兩人討論過這事,得出一致的結論:全憑他這張蠱惑人心的臉。
他剛拍完的這部是個公路題材,現在的短劇製作精良,捨得下本,整個劇組幾十號人拉到阿拉善,特種兵似的實打實拍了二十多天。
司梵看過他發的照片,除了山就是草原和牛羊,連人都少見,看樣子是真憋瘋了。
她回了他一個表情。
【其葉蓁蓁】:OK.GIF
她退出跟季星澄的對話框,繼續往下滑。
一個備註只有紅唇符號的人,轟炸似的給她發了十二條消息。
她面無表情地點進去。
【紅唇】:司梵你做數據效率高,這是上個月各條線的零售數據,幫我整一下唄,明早八點前發給我,老張要。這點小事肯定難不倒你~~
(十條未讀的Excel表格)
最後一條:在嗎?
她輕笑一聲,敲字回覆:
【其葉蓁蓁】:行啊,轉我一千。
沒想到這麼晚了,那邊就像一直在等她回消息似的,剛發出去就秒回。
【紅唇】:提錢多傷感情啊,咱倆誰跟誰啊,周一請你喝奶茶~~
最好的奶茶三十一杯,她倒是挺會算賬,拿她當傻子。
她沒再回覆,這種沒邊界感還想白嫖的同事,拉黑就是了。
手指一划,世界清凈。
她繼續往下翻。
金秘書八點多給她發了幾條消息。
【金秘書】:小姐,司總讓我提醒您,後天(周日)的相親請準時參加。另外司總說了,只要接下來給您安排的相親您都能準時參加,她就不再干涉您的私生活,也不再插手您在集團的任何事。還有關於您的住處,她也不會過問。
她扯了扯嘴角。
不干涉她的私生活?
騙鬼呢。
不過是想麻痹她,等她露出尾巴,再找機會切斷罷了。
那個人的手段,這麼多年她早領教夠了——還當她是以前沒長腦子?
她把手機扔到一邊,翻身躺在沙發上,手指無意識地扯著胸前的玉佩,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
不知怎麼的,忽然想起今天晚上那個男人。
漆黑的眼珠,看不見瞳孔。
怎麼會有人的眼珠那麼黑,跟鬼似的。
她皺了皺眉,翻過身把臉埋進軟塌塌的靠墊里。
作者有話說:
《詩經·桃夭》 先秦·不詳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實。 之子于歸,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葉蓁蓁。 之子于歸,宜其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