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里,水晶吊燈垂落下來,光傾了一地,細細碎碎的,像撒了滿地的星子。
角落裡一架白色三角鋼琴,琴蓋還敞著。
司梵扶著琴台彎下腰,把高跟鞋勾上腳,又直起身理了理裙擺。剛踩上第一個台階,胳膊就被人用力攥住了。
她側過頭,隔著面具看向扯她的那個人。
四五十歲,油頭滿面的臉色漲得發紫,滿身酒氣,話都說不清楚了:「辛辛……辛辛苦苦彈一晚上……萬、萬把塊……你圖……圖什麼?」
司梵甩開那隻咸豬手,看著手腕上的紅印皺了皺眉,沖身後的前台服務生和安保掃了一眼。
幾人會意,慌忙上前,作勢要攙扶男人離開。
男人對她的態度很不滿意,猛地揮開上前拉他的服務生的手,含混地罵:「拉、拉拉扯扯……什麼玩意兒!你、你知道我誰嗎?我……就說幾句……犯、犯法啊?滾!」
服務生和安保被他一罵,鬆了手。
這位是明泰實業的陳總,跟陸氏有生意往來,得罪不起。
陳輝很滿意他們識時務,湊近一步,酒氣噴到她臉上,渾濁的眼睛貪婪地打量她,嘴裡像嚼著爛泥:「你……你這樣的……跟了我……多好?豪車……名、名牌……要什麼買什麼。把我……伺候舒、舒服了……什麼都好說。何苦……在這兒……受、受罪?」
司梵側頭躲開那股令人作嘔的酒氣,往一旁的沙發上掃了一眼。
陸二沒來。
她有些意外,也瞬間明白了陳輝為什麼敢對她動手動腳、出言放肆。
每次她來彈琴,陸二都會坐在那裡喝酒聽曲,結束時還不忘朝她舉一舉酒杯。
所以那些明裡暗裡想包她的人,都礙於陸二,沒人真敢對她做什麼。陳輝大概是見陸二今天沒來,以為他玩夠了、對自己沒了興趣,這才酒壯慫人膽,敢這麼放肆。
這裡的人怕他,不代表她怕。
她清凌凌的目光掃過去,十分冷淡:「聽說上個月陳總的那塊地,被陸氏卡了?」
陳輝臉色微變。
公司內部消息她怎麼會知道?除非是陸二說的。
那他們的關係遠比他想得近。
酒醒了幾分,他聲音發緊:「……你什麼意思?」
司梵嫌棄地搓著手腕上那道紅印子,越搓越紅,幾近破皮:「就是想說,你公司現在挺缺錢。你拿什麼養我?畫餅嗎?」
「你——」
「再說了。」司梵沒等他說完,冷聲打斷,臉上的面具泛著金色的光,平添幾分神秘詭譎,「你這歲數,肯定很虛。我真要找,肯定找個年輕的,陸二有錢有勢,關鍵是年輕,體力好。那方面也持久。」
被人貼臉說不行,陳輝再怎麼厚臉皮,臉也氣僵了,咬著後槽牙:「……你威脅我?!」
被他碰過的地方汗涔涔的,怎麼搓都噁心。
她一臉煩躁:「我說的不對?你跟陸二比,除了年紀,還有什麼拿得出手的?仗著年紀大性騷擾?滾開,別自取其辱。」
說完,她轉身往洗手間走,無視陳輝那副要殺了她的樣子。
-
陸晏時站在廊柱的陰影里,看著那道背影進了洗手間。
她腳後跟磨破了一塊皮,血絲點點往外滲,襯著白瓷似的皮膚,格外刺眼。
他皺了皺眉。
剛才看見她被陳輝為難,原本想上前替她解圍,沒想到她根本不需要外人幫忙。
倒是她和陳輝的對話,他一字不落全聽了進去。
他煩躁地垂下眼。
呵,一口一個「陸二」,就這麼喜歡?
煙盒在掌心輕輕磕了磕,一根煙被頂出來。
打火機「嚓」地躥起火苗,映得他漆黑的眼眸深不見底。
早就知道她不一樣。
只是沒想到多年不見,昔日的小美人魚,如今變成了一隻傲嬌又帶刺的小貓。還沒正式見面,她的貓爪子就在他心上撓了一下,不輕不重,留下一道血痕。
他偏頭湊近火苗,煙迅速點燃。
他深吸一口,喉結緩緩滾動,煙霧從唇齒間吐出來,模糊了半張不辨情緒的臉。煙頭猩紅,在昏暗裡明明滅滅,像他心頭上壓不下去的火。
洗手間里,水龍頭嘩嘩淌著水。
司梵使勁搓著胳膊,直到那片皮膚滲出細密的血點,才停下手。她抽了張紙擦了擦,那塊地方又紅又腫,刺疼刺疼的。
她皺了皺眉,扔掉紙走了出去。
走廊里燈光昏黃,鋪著暗紋地毯,踩上去沒半點聲響。
走了兩步,她忽然停下。
走廊盡頭,靠近樓梯口的地方,站著一個人。
高挺修長。
寬敞的樓梯口,因為他的存在而顯得逼仄。
男人側對著她。
黑色絲質襯衫熨帖地收進窄腰裡,合身的布料裹著寬肩,撐出很有型的線條。
一條手臂隨意搭在樓梯扶手上,袖子捲起兩折,露出的小臂線條勁瘦利落。手指間夾著根煙,沒點燃,有一下沒一下地轉著。
懶散中透著矜貴。
像是在等人。
不知怎麼,她忽然想起了門口那輛掛著怪異車牌的勞斯萊斯。
但想歸想。
能出現在這兒的人非富即貴,尤其是眼前這個臻品級的男人。
身材、氣質,無一不是極品。
今晚被陳輝噁心得夠嗆,她已經很煩了,不想再惹事。
她垂下眼,放輕了腳步,想從他身後繞過去。
男人似乎沒察覺到她過來。
她放心地走近,正待從他身側走過——
他忽然側過了頭。
司梵倏地抬起眼,恰好對上男人一雙漆黑的眼珠,也看清了他的樣子。
他的半張臉隱在陰影里,另半張被昏黃的燈光打亮。
眉眼深邃,鼻樑高挺,薄唇微微抿著,看她時眼皮半撩不撩,透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憊懶,偏又帶著懾人的氣場。
看的她呼吸一滯。
想起進來時工作人員隨口和她閑聊說今晚有大人物在,要她盡量不要亂走動,免得惹上不該惹的人。
她垂下眼,擦肩而過的瞬間,聞到他身上飄來的煙草味,混著木質調的清冽。
不濃,卻存在感極強,纏在鼻尖散不去。
她腳下沒停,就在下一瞬拐出拐角的時候——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嗓音,被煙浸過似的,有些低啞。
「Luna小姐?」
在這兒叫她Luna的人不少,客人、服務員都這麼喊。
可從他嘴裡說出這個名字,她的心莫名跳了一下,腳步也跟著頓住。
她轉過身。
男人還站在原地,手裡的煙不知什麼時候收起來了,這會兒正看著她。
她問:「有事?」
他沒說話,只朝她走了一步。
這一步不大,但走廊本就不寬,瞬間壓縮了周遭的空間,一股壓迫感撲面而來。
司梵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抵上拐角的牆壁,涼得她立刻皺了眉。
陸晏時注意到她的不適,沒再往前,在距離不遠不近的位置站定,將她籠在自己的陰影里。
她胳膊上一片皮膚紅腫,正在滲血。
他停了停,才緩緩抬起頭,隔著面具,盯住她的眼睛。
男人的眼珠漆黑,沒什麼情緒,卻帶著極強的侵略性。
像是要把她看透,看到心裡去。
她不喜歡這種被侵犯的感覺,毫不畏怯的回視他。
陸晏時挑了挑眉,心像是又被抓了一下。
良久,他才開口,嗓音溫淡:「喜歡陸二?」
司梵:「……?」
被一個陌生人問這種私密問題,挺冒犯的。
別管長得多好看。
男人看上去挺年輕,但那股沉穩勁兒,少說二十七八了。
換作以前,她能讓對方滾。
但不知為什麼,她竟然還多打量了他幾眼。
可能是因為他實在面生,氣質不一般,又敢直呼「陸二」。
讓她突然想到一個人。
到嘴的「關你屁事」壓了下去。
但也沒饒過他。
「我喜歡誰,跟先生有關係?」她勾了勾唇,語氣惋惜,「看來是我被這張臉騙了。先生看著年輕,沒想到連我們年輕人注重隱私都不懂。想來是年齡大了,思想跟不上,也正常。」
陸晏時啞然失笑。
男人四十一枝花,到他這就老了?
他才二十八。
她的裙擺擦過他褲腳,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糾纏間帶起極淡的茉莉香。直到纖細的背影快拐過走廊拐角,他才鬆了松領口,眼底浮上幾分笑意。
-
被這兩個插曲一攪和,她回到台上時已經快八點了。
今天有點浮躁。
不知是因為陳輝,還是走廊里那個男人。
她甩了甩手,在琴鍵上摸了一會兒。
象牙琴鍵觸手溫涼清潤,恍惚間像是回到了十幾年前的桂花樹下。
阿婆就站在她身後,她一回頭就能看見。
心慢慢靜了下來。
她抬起手腕,手指落下,流暢的音符從指尖淌出,人也沉進了久遠的回憶里。
蘇城司家老宅,院子里有棵桂花樹。
每到傍晚,阿婆就坐在樹下聽她彈琴,笑眯眯地看著她。阿婆是個鋼琴老師,教她彈的第一首曲子,是阿婆自己創作的,叫《月光女神》。
阿婆說,這首曲子講的是很多個活過、愛過、忍過、笑過的普通女人。月光照著她們洗衣、繡花、在弄堂口等孩子放學、半夜起來給丈夫熱湯的身影。
她們都沒留下名字,但月光記得。
前奏低緩,像夜深了,月亮剛升起來。
旋律一層一層往上,像是那些女人在白日里隱沒的身影,到了夜裡,終於能透一口氣。她們走在月光下,脊背是直的,腳步是輕的,臉上有旁人看不見的光。
高潮那段,她總是彈得格外用力。
阿婆說那是她們在笑,是真開心時,捂著嘴偷偷笑出來的那種笑。
笑著笑著,又落下淚來。
收尾時,旋律慢慢淡下去,像月亮西沉,像她們又回到各自的生活里去。
但月光明晚還會來。
她的手指在琴鍵上輕輕抬起,最後一個音在空中顫了顫,散了。
會所里安靜了幾秒,然後響起零落的掌聲。
她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垂著眼看著琴鍵。
阿婆走後,這首曲子她彈了無數遍。每彈一遍,就好像阿婆還在桂花樹下坐著,笑眯眯地看著她。
可曲終總有時,人也就散了。
作者有話說:
陸晏時:老婆嫌我年齡大~~司梵:腦子也不太好使陸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