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半夜開始下雨,到現在才停。
太陽撥開重重雲霧,光照在滬城上空。
梧桐葉被雨水洗得發亮,風一吹,攢了一夜的雨水順著葉尖往下滴,啪嗒啪嗒敲在窗沿上。
司梵這一夜睡得不太安穩,竟然會夢到那雙漆黑的眼珠。
也許是因為睡前想過的緣故。
她摸過床頭柜上的手機,按亮屏幕。
八點十四分。
屏幕上彈出一連串消息提示,大多是工作群的。
還有季星澄兩小時前發的兩條微信,問她起沒起,別忘了到機場接他。
她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又把掌心搓熱蓋在眼睛上。
反覆幾次後,才重新拿起手機,解鎖屏幕,點開季星澄的對話框,回了個「嗯」。
「零售部小分隊」的群,一共十幾個人,沒有領導。
平時除了發通知,大多時候安安靜靜,此刻卻被刷屏了。
她點進去看了看,滿屏都是昨晚被她拉黑的那個「紅唇」同事沈纖發的。
【紅唇】:
@所有人你們評評理!司梵是不是太過分了?!
昨晚我讓她幫我整理個數據,就這點小事,她居然跟我要一千塊?
大家都是同事,互相幫忙不是應該的嗎?我都說了請你喝奶茶了。再說,你一個實習生,讓你整理數據是在鍛煉你,好心當成驢肝肺!
【紅唇】:
她倒好,掉錢眼裡了?還直接把我拉黑了?不就是會做點數據嗎,有什麼好拽的?害得我今早被老張罵了一頓,你就是嫉妒他平時對我好!!@其葉蓁蓁 [憤怒][憤怒][炸彈]
……
底下跟著一排同事發的全是「吃瓜」「看看」之類的表情,沒有一個幫腔或者幫司梵說話的。
她沒再往上滑,看著屏幕上消息99+,慢條斯理地敲字。
【其葉蓁蓁】:
昨晚不是說了么,轉我一千塊勞務費,我就做。
你沒轉,那就是不想做了。
【其葉蓁蓁】:
實習生怎麼了?
實習生就該被你白嫖壓榨?
我是來賺錢的,不是來做慈善的。
有在群里撒潑的功夫,你自己動手早做完了。活該被罵!
消息發出去,群里一片寂靜。
不到三秒,沈纖的語音就發了過來,氣急敗壞地罵:「司梵!你別給臉不要臉!我是你前輩,讓你干點活怎麼了?行,你不做是吧?你不做,有的是人做。咱倆走著瞧,我讓你一周之內滾出魅樊!」
真是好大的口氣。
仗著有個做市場總監的舅舅,市場部其他人可沒少受她的霸凌。
平日里作威作福,只會打小報告、白嫖勞動力的職場巨嬰。
司梵對這種人不僅不會慣著,直接無視。
她退出群聊,把手機扣在床頭柜上,翻身下床。
腳踩在地板上,涼意順著腳心往上竄,一下就給她激靈醒了。
她皺了皺眉,心說光著腳的習慣是改不掉了。
窗帘被拉開,灰濛濛的天光照進來,卧室地上堆著一些還沒來得及收拾的東西,亂七八糟,無所遁形。
兩室一廳的出租屋,陳設雖然簡單,但住她一個足夠了。
這就是她現在的「家」。
比起那個金碧輝煌卻冷冰冰的地方,她更喜歡這裡。
地毯沒有就沒有,又死不了人。
她進了洗手間,掬了捧冷水潑在臉上。
鏡子里的女孩臉色蒼白,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眉眼冷淡,看著懶懨懨的,像沒睡醒。
九月的滬城,早晚涼,中午太陽曬著還熱。
她穿了件白色蕾絲弔帶,荷葉邊層層疊疊,露出鎖骨和那根黑繩,外面套了件米色麂皮短外套。下面配了條寬鬆做舊的牛仔闊腿褲,褲腿上綉著破洞花紋。
這麼穿正合適。
出門不冷,進室內不悶。
季星澄那小子要帶她去哪,不用猜都知道,肯定是歡樂谷。
這樣穿真要玩什麼刺激項目也方便。
-
北川機場。
接機口人頭攢動。
司梵掃了一眼,一大半都是年輕小姑娘,手裡舉著燈牌手幅,亮晶晶一片。
手牌背對著她,看不見上面明星的名字。
那個出口被擠得水泄不通,踮著腳的,伸長了脖子的,生怕錯過一眼。後頭的也不甘示弱,手機舉過頭頂,鏡頭對準出口,就等著那道門打開。
「怎麼還不出來啊?」
「航班剛落地,得等一會兒。」
「嗚嗚嗚我老公今天穿什麼顏色的衣服?你們誰知道?」
「看身形,看身形,別光看衣服的顏色,你們待會可別找錯了人。」
「……」
一個個嘰嘰喳喳,興奮得不行。
司梵最討厭這種場合。
她不想上去擠,戴上耳機,遠遠地倚著牆邊點開遊戲。
贏了第二局的時候,她看了眼時間,剛好十點。
這個點季星澄該出來了。
她退出遊戲,鎖了屏幕,剛摘下耳機,一道黑影兜頭罩下來。
來人不由分說地牽著她的手腕,帶著她往外走,司梵一愣,熟悉的嗓音響在耳邊:「阿梵,別說話,別回頭,跟我走。」
是季星澄。
看他這副偷偷摸摸的模樣,司梵立刻明白了:他行程被人泄露了,那群人八成是來接機的,不知道他怎麼溜出來的。
她沒吭聲,收起手機,由著他拽著走。
兩人還沒走出多遠,不知道誰眼尖地嗷了一嗓子:「在那兒!在那兒!」
緊接著就是一陣亂鬨哄的腳步聲,追債似的呼啦啦全涌了過來。
季星澄倏地抓住她的手,扯下口罩,側頭對她笑著說:「跑!」
那一刻,不知是誰按下了快門。
很快,照片上了熱搜。
-
麓園包廂。
韶深點開照片,把手機遞到陸晏時面前,戲謔道:「怪不得人家看不上陸二,原來是早有了喜歡的人。這不比陸二強?撲面而來的少年感。你看看,多唯美。這身高,這身材,我要是她,我也心動。」
陸晏時撩了一眼,臉色瞬間沉下去。
照片里,女孩黑色的長髮被風帶起,冷艷的眉眼掩不住漂亮,荷葉邊的裙擺飄起來,像一朵開在池塘里的荷。
手腕被一隻礙眼的手緊緊抓著。
呵。
沒看出來哪兒有少年感。
他輕嗤一聲:「眼神不好就去治,醫藥費報銷。」
韶深:「……?」
謝敖湊過來瞟了一眼,似笑非笑:「原來是看上了個短劇男演員?還上了熱搜?陸二這下不得急瘋了?有好戲看了。」
陸晏時給了他一腳。
謝敖被踹了個趔趄,回頭瞪他:「……??」
陸晏時把一疊文件扔到桌上,不耐煩:「你倆這麼閑?正好給你們找點活干。趕緊滾。」
謝敖很少見他這副樣子。
怎麼說,就是渾身上下透著不爽。
從昨晚就不對勁,現在更不對勁,就像被人撬了牆角似的。
可陸晏時沒女人。
這麼多年也沒見身邊多過女人,想追他、想睡他的人從這排到了國外。
雖然外面傳他什麼花心浪蕩子,但這事謝敖絕對有話語權。
不管是哪樣的,都入不了他的眼。
這人就跟菩薩似的,半點不動心。
謝敖曾一度懷疑他喜歡男人,再不就是哪兒有毛病。
但現在看來,好像不是。
他拿起文件看了一眼,挑了挑眉。
韶深也湊過來,一看那文件內容,莫名其妙地問:「時哥,這明泰——」
被謝敖一把捂住嘴,連拖帶拽往門口走,邊走邊笑嘻嘻地應:「了解,了解,保證辦得妥妥噹噹。」
門關上。
陸晏時想起那緊握在一起的手。
真行,吊著一個,還談著另外一個,玩得挺花。
周末一大早就迫不及待見面,那男的剛從外地回來?
看這個親密樣,是要去酒店?
操。
他越想越煩躁,一邊磕出煙,一邊拿起手機撥通李彥的電話:「查一下他們去了哪。」
李彥:「……?」他不敢問。
-
周六的歡樂谷,人擠人。
放眼望過去,全是腦袋。
司梵皺著眉蹲在陰涼地兒,百無聊賴地看著眼前的長隊。季星澄只說了一句讓她在這兒等著,人就不知跑哪兒去了。
手機彈出一條消息。
【陸湛】:你就是為了那個小白臉,所以才一直拒絕我?他哪裡比我好,你要什麼我給不了你?
司梵掃了一眼,心說神經病。
沒頭沒腦的,估計發錯了人。
她剛要收起手機,忽然幾個人衝過來,把她圍住了。
她撩起眼皮。
為首的女孩也就十七八歲,食指差點戳到她臉上:
「你就是和我哥哥上熱搜那個女人?我哥哥談戀愛我們是支持的,但現在是他事業上升期,你就這麼迫不及待想出來露臉?你知不知道會對他事業造成多大影響?你現在最該做的就是默默在背後支持他,別出來作妖,趕緊上網澄清,說你倆就是誤會。」
又來一群神經病。
愣了一會兒,她隱隱覺得不對勁。
難道是她和季星澄剛才在機場的事被人拍上熱搜了?
怪不得陸湛會那麼問,怪不得會招來傳說中的事業毒唯。
有個粉絲沒好氣地催促:「趕緊澄清啊,你要害死他了知不知道?」
司梵蹲在那兒,仰著臉看這群人。
過了兩秒,她慢悠悠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說完了?」
那女孩一愣。
她歪了下頭,語氣懶洋洋的:「說完了就讓開。好狗不擋道。」
「你……你怎麼罵人?」旁邊一個粉絲急了。
「我罵你了?」司梵挑了下眉,「我說好狗不擋道,你急著認領?」
那女孩氣得臉漲紅:「你別囂張!你要是不澄清,我們有的是辦法讓你——」
「讓我什麼?」司梵往前半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股子混不吝的勁兒一上來,對面幾個小姑娘莫名往後退了半步,「讓我社死?讓我被網暴?你們這點本事,也就欺負欺負軟柿子。我不吃這套。」
幾個粉絲臉都綠了。
為首的女孩嘴唇發抖:「你、你等著——」
「等什麼?」司梵打斷她,「你們這麼堂而皇之地打著他的旗號在公眾場合堵我,到時候上了熱搜『某明星粉絲歡樂谷圍堵路人』,丟的是你們哥哥的臉。我跟他不是那種關係,別多管閑事。他要是真談戀愛,藏不藏、公不公開,是他的事。輪不到你替他規劃女朋友『該怎麼做』。」
「你——」
女孩情緒激動,揚起手要把手裡的奶茶潑到她身上,被司梵一把扣住手腕。
周遭已經有人側目,手機攝像頭隱隱約約對準了這邊。
司梵把人拉近幾步,語氣淡下來:「你只是他的粉絲,別對他的人生指手畫腳。追星別把自己追成他媽,怪滲人的。」
女孩被她的氣勢壓住,奶茶攥在手裡,潑也不是,收也不是。
司梵鬆開手,退後一步,重新靠回牆上,垂下眼撥弄手機懶得再看她們。
不遠處,摩天輪下。
陸晏時指尖夾著煙,面無表情,目光沉沉。
不知道站了多久。
看來她確實不喜歡陸二,但和這個男人的關係……是真的好。她護著他時的神情,像極了動物護著自己的領地。
就這麼喜歡?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