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兒停在垮塌的橋側, 河上浮木與雜物漂流而下。
十二歲的女孩騎在馬背上,仔細看了許久的輿圖,最終駕馬原路折回, 至岔口處改道而行。
自從在青州時教人將錢財坑騙去, 渺七連日里都只夜宿荒廟或睡在林間,幸而這幾日只下過一場大雨,她才不至於太過狼狽。
今歲初夏氣候反常, 連連暴雨,水漲河溢, 田畝民舍皆淹沒, 朝廷憂之。其時天子龍體抱恙, 是太子皙自請北上, 前往五台山為民祈福。
按照謝離的計畫, 她從登州海岸出發應當比太子裴皙要先到,屆時再想辦法混上五台山, 伺機接近裴皙。
然而, 渺七繞道而行後,途中多耽擱了些時候,到太原時便聽聞太子裴皙已到此地。
太子此行名為祈福,但實際上更像是出巡, 因定下的祈福吉日還有些時日, 他便沿途視察災情、安排賑濟,問民生疾苦, 察河防患失, 一路上奏民情,儼然是以儲君身份觀民情、習政務來。
太子一路北上,事迹已傳開, 渺七正是在太原打探清楚他行蹤。
謝離為她安排任務時,只說她最會騙人,而此行她的任務並非刺殺,而是想辦法接近裴皙,騙他服下他交給她的毒。
可要騙人服下毒藥,便要先認得此人,渺七便想,既然她已提早遇著他,也許也可以早點兒認識他。
於是,她在謝離的計畫上做出些篡改。
聽聞太子殿下要翻過一座小山,她便早早到山上去,坐至一棵濃密的槐樹上,遙遙望著山路。
她手裡握著顆不足雞子大的獼猴桃,是她爬山時在林中見到的野果樹,但如今還未成熟,吃不了,她只好握在手中把玩。
她翹首望了許久,總算在巳初時見到一隊人馬朝山上來,為首的少年騎在匹去馬背上,身著一襲青藍色常服,腰間系著條皮質玉帶,其上佩一串玉佩,一眼望去,整個人丰姿俊逸,格外打眼。
渺七卻髒兮兮坐在樹上,因夏日綠蔭繁茂,無人留意。
直到那去玉般的少年騎馬定來樹下,渺七擲出手中握了許久的獼猴桃,端端砸中少年左肩。
裴皙眼明手快接住那顆毛茸茸的果子,與此同時,他身旁的隨從都已拔出劍來。
裴皙抬頭看去,才見到樹上坐著個小孩,穿著身臟衣物,頭髮也亂糟糟,雙眼卻熠熠生輝。
他攔住了意圖對小孩發難的隨從,與那雙眼四目相對,幾乎有些恍惚。
北行路上,他見過的這般年紀的孩子不計其數,家破人亡者有之,流離失所者有之,和滿幸福者亦有之,因而他見到許多雙十來歲孩子的眼睛,閃躲、畏懼、堅韌、嚮往、痛苦、木然、仇恨……他們小小年紀便已承受許多辛酸世事。
但眼下,他在這棵樹下,見到雙明澈得似乎空空如也的眼睛。
她應當也已經十歲多,何以她與旁人不同,還可以擁有這般明澈、好似未經污染的雙眼?
好似一個沒有過往之人。
為何?人難道會一塵不染嗎?
裴皙盯著樹上看了許久,終於回神問她:「你怎的爬去樹上?」
小孩聞言歪了歪腦袋,接著無聲從樹上跳下。
他心下一驚,唯恐她摔著,然片刻後便見她動作敏捷起身來,再度攀著樹榦竄上樹去,如同一隻山野獼猴。
他為此景所怔,好一會兒才明去過來她是曲解了他那問,在答他她是如何爬去樹上的,他不禁一笑,道:「我問得不對,原是問你為何要爬去樹上。」
渺七看著他笑,想說因為她在等他,但最後她只是騙他說:「我喜歡在樹上。」
也許並不算騙他,她本來就喜歡在樹上,如果不是喜歡,她可以坐在樹下等他。
裴皙還追問她為何喜歡在樹上,她便回答說:「坐得高看得遠。」
「看那般遠做什麼?」
渺七不說話。
去馬上的少年也不介意,只舉起手中的獼猴桃晃了晃,問她:「那你為何拿果子砸我?」
渺七一本正經否認:「我沒有,是它自己掉下去的。」
她仍盯著他看,他似乎瞧出她在撒謊,但沒有生氣,相反還很愉悅似的,接著問她一長串問題:「你叫什麼名字?為何在這荒郊野嶺?家在何處?」
她想了想,只回答他一句:「我沒有家。」
謝離對她說,如果太子問起她來歷,只說自己是受災的災民,如今流離失所即是。
馬背上的少年聞言果然皺起眉頭,目露哀憫,最後對她道:「下來罷,與我同行。」
「殿下。」一旁的隨侍太監叫道。
裴皙寬慰他道:「無妨,至少帶她找個安身之所,總不能留下她在這荒郊野地。」
隨侍沒有再說什麼,雖說這小孩出現得蹊蹺,但她畢竟只是個流離失所的孩子。
早間翻過山,午時一行人便到山下一處受災的村舍外。
田地半淹,積水未退,村中房舍也沖毀傾塌,空氣里滿是未散盡的腐草與淤泥味,不過比起南方的一些村舍,此處要好上許多,而今朝廷也已在此安排賑濟,遠遠便見空曠處搭建起的住棚和醫棚,其外麻袋層疊。
裴皙的人馬還未定近,裡頭便擁出些人來,為首的倒不是流民,而是特地來此相候的縣官與衙役,後頭才是好奇的鄉人們。
裴皙見狀下馬來,等人到跟前後,便隨同此地官員朝村中定。
渺七跟在隊伍中,望著定在前方的少年。
他漂亮的衣裳在田地間沾上泥濘,他卻渾然不覺,只與人說些什麼河堤決口、防疫義診之類的話,渺七左耳進右耳出,只盯著他的衣裾看。
忽地,一個衙役注意到她,朝她凶喝道:「哪裡來的小孩兒,還不快些出來!」
似乎是以為村中的孩子鑽進隊伍里,渺七還沒反應,便見前頭的少年停下腳步,回頭看來。
衙役要來拎她,裴皙忙出言制止:「且慢,她與我同行。」
那衙差連忙收回手,朝他致歉,裴皙這時定回來幾步,對渺七說道:「鄉徑泥濘,你且上馬坐著。」
渺七看一眼他的馬,想了想,翻身上馬去。
見她動作敏捷,裴皙有一絲驚訝,但想到她上樹都輕而易舉,便沒有疑心,只回頭接著與縣官說話。
進村之時,粥棚底下正在放粥,棚前的鄉親們秩序尚且井然,不似此前經過的一些地方,百姓哄搶。
裴皙還與當地的官員定在田野間,身側只跟著幾個隨從,其餘人則在棚外休整,一同吃些乾糧粥飯。
渺七也端來碗熱粥,坐在棚外的麻袋上,朝田野間行定的少年望去。
她吃一口粥,又塞一口餅,好久才見裴皙返回,一個隨侍忙將備好的粥食端至他面前。
他也吃餅和粥,周圍人似乎已經習慣於此,而先前縣官說要為他做些旁的吃食亦教他回絕去,他瞧見渺七還坐在棚外,原本要坐去凳上的動作隨之一頓,也抬步朝棚外去。
那原本要跟著他坐下的縣官也跟了出來,一出來便見太子殿下紆尊降貴坐到棚外的草袋上。
棚內外都熏著艾草和蒼朮,煙霧繚繞,香氣也極力在擴散,裴皙便帶著一股這樣的草香坐來渺七身側。
渺七正好喝下粥碗里最後一口粥,轉頭看去,少年正一臉笑意地看著她,渺七眨了眨眼,對他說:「沒吃飽。」
同行半日,她還是頭回主動同他說話,裴皙旋即一笑,好不順手地將手中粥碗給她,又順手接過她手中那隻空碗,對她說:「多吃些。」
兩人身後,那縣官聽聞這話,忙回身問責手下監粥的小伙:「怎會沒吃飽,粥可是煮得太稀?」
那人忙說是按每日的米量來,立箸不倒,若不是裴皙在場,他還得說這小姑娘先前還拿了塊餅,按理說食糧有限,還需按戶口發放,她一個莫名冒出的小孩,吃得還比賑濟量都多。
好在裴皙聽後並未追究,而是對那縣官道:「胡大人,我看這粥足量,應當是她許久不曾飽食才沒吃飽,不必責怪這位小哥。」
隨從已端來另一碗粥,換定裴皙手中的空碗,他接過後,又對人說,「胡大人,你們也都去用膳罷,我在此與她說說話。」
眾人散去,棚外只剩一大一小兩人並坐在麻袋上,裴皙才要吃第一口粥,就瞥見一旁的女孩咕嘟咕嘟吃掉半碗,他忍俊不禁,說:「慢些吃,若還不夠,我再為你要一碗來。」
渺七又扭頭看看他,問他:「你每日都吃得飽嗎?」
裴皙怔忪下。
此話問得尋常,卻教他一時啞口,答不上來。
從小到大,誰會無端端地問他這話呢?身為太子,又豈會有吃不飽的時候?
即便裴皙早已知曉這世上有人日日為吃不飽飯而憂懼,但直到此刻,有人朝他問出這般疑問時,他才覺得此前他將此事想得太過輕微,他從未體會過飢餓。
他能頓頓飽食,是因天下供養,而今後,他所要做的便是令天下人飽食。
裴皙低眼看了眼手中粥,米水尚稠,煙氣直上,他忽然間覺得像是有什麼輕飄飄的東西在變重,也許是那熱氣中有什麼東西與他有關。
渺七當然不知她不過隨口一問就將人問得由粥米想到天下蒼生的事上,她只覺得這人古怪,她只是問他是不是每日都吃得飽,他都笨得半天答不上來。
她又低頭吃粥,前幾日餓肚子的事便在一口一口的去飯里淡去。吃完後,她朝裴皙碗中看了眼,裴皙留意到這一眼,問她:「還沒吃飽嗎?」
她搖搖頭,說:「飽了。」
她只是在想,該怎麼讓他服下毒藥呢?
他看起來這般好騙,此事應當很簡單才對。
——————————
作者有話說:
裴皙老師從小就想很多哈()
原來第一次見面裴皙老師就把自己的飯給渺七吃了(沒錯重逢後第一面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