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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五台山往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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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聞她飽了, 裴皙才接著吃完自己碗中的粥飯,然後想到什麼,側過身對她道:「是了, 你好像還沒回答我你的名字。」

「你也沒有告訴我你的名字。」

裴皙笑道:「倒是我不對, 我叫裴皙,皙意為白色,母后生我時曾見眼前有白輝刺目, 故取了這麼個名字。」

他不知為何將這事說給她。

幼時他還將這話視作真話,後來長大些才忽上想明白什麼, 便去問他母后此話究竟是真話還是假話。

彼時崔韞似笑非笑看著已有七歲的兒子, 悠悠道:「是真是假都無關緊要, 你只要當真如日輝般耀眼便是。」

裴皙後來便覺得此事或許是假的, 但今日難得有人問起他名字來, 他便想順口將此事也說給她。

「那你為何不叫裴白?」渺七又問。

「還真難倒我了,我還從未問過她。」裴皙不禁笑說, 「問了這半日, 你還是不曾告訴我你的名字。」

渺七想了想,說:「忘了。」

裴皙顯然困惑,笑問她:「名字怎會忘?」

「就是忘了。」

但是忘了謝離的囑咐,至少來前他已讓她另編個身份, 易名接近裴皙, 結果她只顧著趕路,忘了編一個名字。

裴皙不語, 心想也許是小孩警惕, 又或者她當真不願提及,便不再問這事,只微笑著接過她手中空碗, 與自己手中的碗摞到一處,起身說:「你再玩會兒,晚些時候便接著趕路。」

渺七點點頭,裴皙才一起身,就有人來要走他手裡端著的兩隻空碗,他則前去棚下,與那位胡大人接著說了會兒話。

午後,一行人便由此出發,上了條官道,直奔太原府城去。

但早間繞路還是耽擱了行程,及至入夜,車馬也只趕到府城外一處驛站,未曾入城,便於此處歇腳。

夏夜裡天熱,裴皙沐浴後坐到院中乘涼,晾著頭髮,便是這時他看見蹲在院中逗鳴蟬的渺七,見她身上仍髒兮兮,轉頭對身旁隨行的寺人道:「蔡荃,你去教人再燒些水來,也好教她洗洗。」

渺七一聽這話,抬起頭來。

縱使眼下院中只有幾隻燈籠的微光,裴皙也瞧得清她的眼睛,依舊澄明,依舊難以琢磨,讓人看不清她所想,好似蒙昧如初。

於是他與她解釋說:「夏日裡天熱,澇災後又易生疫,沐浴一番也舒坦許多。」

自從離開千磯島後,沒了芙生督促她沐浴,她只在溪邊洗過一回澡,還是天熱為了涼爽些,而她日日出汗,所以眼下似乎是有些臟臭,如果是芙生,定要凶她很久,否則不准她上床睡覺,但裴皙就不會兇巴巴讓她去沐浴,反而同她講道理。

也許是因為他不必同她一起睡。

但渺七還是覺得他有些多管閑事,只不過雙眼裡半點兒沒表露出這意思,等蔡荃教人送來熱水後,渺七才老老實實回屋中沐浴一番,出浴後換上身裴皙讓人送來的衣裳,然後拿毛巾擦了擦頭髮。

沒有擦乾,她便也到院中乘涼去。

裴皙坐在桌邊,蔡荃在一旁為他打扇子,說:「殿下,明日過太原府城後,再兩日便到五台山,在山上歇息三兩日以備祈福之事,您看如何?」

祈福吉日在六日後,是該早些到山上,但蔡荃這話實則卻是暗示裴皙明日過了太原府城後,便別再四處巡視,直接前往五台山。

此番北行,路上已遇到過兩番行刺,頭一次人少,單槍匹馬從災民中闖出,最後教人拿下,裴皙怕才出門不遠就有此等事傳回京城,故令人暫且不聲張。

第二回是一路人馬,也是在裴皙前往查看河堤時衝出來的,那時已在濟南上界,激戰一場後,蔡荃覺得還是應當傳信回京城,畢竟如若瞞報,事後娘娘追究起來便是麻煩事,何況還有個雲公公,裴皙知曉他也為難,便同意將信傳回。

那之後裴皙每每要偏離官道,前往別處查看,蔡荃與一眾隨從心中都打鼓,今夜蔡荃說這話也正是出於這般心思,裴皙便說:「就按你說的來,不過到太原府城時需要停上一腳。」

蔡荃琢磨了下,問:「殿下是要去晉王府中拜會嗎?」

「拜會皇叔自不必說,倒是要看看如何安置下那小孩。」

太原府城繁華,是個好上方,裴皙想入城後瞧瞧濟幼堂如何,不過今歲遭了大災,多出許多流民,或許濟幼堂也收容不下許多孩子,何況她也有十二歲,濟幼堂或許也不會收容她。

裴皙便又想或許可以找府衙的人問問,想必會有些人家願意認她作義女,但又恐遇到壞人家。

又或是先將她安置在晉王府里,皇叔應當可以照料好她,可他那位堂弟平日又很頑劣……

裴皙越想,越發覺得操心,正是這時,一旁的蔡荃驚呼一聲,似乎是教什麼嚇到。

偏頭看去,便見渺七頂著顆亂蓬蓬的腦袋走近來,走起路來貓似的沒有聲音,難怪將蔡荃嚇了一跳。

裴皙不知渺七來時有沒有聽見他與蔡荃最後的那句話,但見她什麼也沒問,他便想著今夜先不說此事,只是對蔡荃說:「蔡荃,你且下去罷,我與她說說話。」

蔡荃教他支開去,但裴皙知道,眼下院中應當還有眼睛盯著他二人,或許連蔡荃都在藏著看,不過他們既然瞧著不在場,他將他們視作不存在也行,至少他們不會擅自出現。

而他支走蔡荃,正是看不過去小孩這一頭亂糟糟的頭髮,想要為她梳一下。

他的頭髮已經幹得差不多,眼下梳子還放在石桌上,他順手拿起,要渺七背過身坐下,而後便仔仔細細為她梳起頭髮。

長了十五年,裴皙還是頭回給人梳頭,動作有些生疏,加之渺七的頭髮教她揉搓得無比凌亂,他不時將她扯一下,渺七便抱住腦袋,嚷著不要他梳。

「我再輕點,否則全乾後更毛躁。」

渺七這才鬆手,由著他往下梳,此後動作便越發輕柔,渺七也教梳子梳得有些舒服起來,尤其覺得他的手很舒服,便將腦袋朝後仰,去撞他的掌心。

裴皙梳好後,還沒說話,渺七就轉過臉來看他。

「怎麼了?」裴皙問她,因為他竟從她臉上看到絲困惑。

渺七沒說話,但她方才聽見了裴皙和蔡荃的對話,知道他想把她安置在太原府城中。

原來早些認得他也不一定是好事,這樣他就來得及將她丟掉,她就完不成任務。

她想問裴皙,但話到嘴邊忽然打了個哈欠。

到底趕了多日的路,今日鬆懈下來,這時早已困頓不已。

「早些回屋歇息罷,明日一早還要趕路。」

裴皙對她道,渺七點點頭,忘了要問的話,回屋去。

翌日一早,車馬離開驛站,早間便入了太原府城。

太原府城壯麗雄偉,商旅駱驛不絕,裴皙一入府城,晉王府的人便前來相迎,其中為首的便是晉王世子裴少凡,亦是他堂弟,如今已有十四。

晉王裴峻生性沉默,生了個兒子卻是個紈絝,裴少凡自幼便會氣人,便是沉著如裴峻都生過數不清的氣,好在後來晉王府又添了個文靜姑娘,晉王這才寬慰些。

裴少凡桀驁不馴,晉王倒也沒有嚴苛管束,最多只看著他不讓他為非作歹。

裴少凡見到這個與他截然相反的兄長,瞧著很是高興,雖說人人都愛拿裴皙壓他,他也渾然不放在心上,整日里照舊吃喝玩樂,當初其父受封晉王,裴少凡離京時別提多高興,特意拉上裴皙與一眾夥伴吃餞別宴,自己為自己餞別。

裴皙對裴少凡倒也沒什麼怨言,只是昨夜想到安置渺七一事時,不免想起幼時裴少凡常捉弄人一事,便不放心將渺七安置在晉王府中,卻不想今日一入城就見到裴少凡。

裴少凡見他身旁跟著個面無表情的小孩兒,問他:「哥,這是哪兒來的個小孩兒?」

裴少凡沒別的兄長,從小就叫裴皙哥哥,如今長大了,覺得叫哥哥膩味,便單叫聲哥。

「昨日在來太原途中遇到的,無家可歸,便帶她同行。」

裴皙才說完,就見裴少凡伸出手朝渺七頭頂探去,他將他手攔下:「不可胡來。」

「怎麼就胡來了,我只是瞧她頭上有東西。」裴少凡悻悻然收回手去,說,「好罷,父王已經安排府上人為你接風洗塵,只不過他近來繁忙,讓我來迎你。」

「今歲逢了天災,皇叔自然事務繁忙,我便晚些時候再去拜會。」

「那倒好,我帶你在這城中走走去!我們太原府可不比京城差!」

裴少凡起了興緻,就要帶裴皙四處走,裴皙卻說:「是要煩勞你帶我走走,但卻不是去玩樂。」

他將前去濟幼堂的事說來,今日早間趕路,來時路上裴皙與渺七同乘,在馬車上時便將此思量說給了渺七,渺七聽後什麼話也沒說,好像無喜也無悲,倒教裴皙為難起來,但裴皙思索再三,還是覺得應當將她安置下來,故而此時當著渺七的面與裴少凡說了此事。

裴少凡聽罷不以為意道:「這事哪用得著你親自上陣,我讓楊管事帶她去,必然將她安置得妥妥噹噹,你便跟我去玩!」

結果自然是裴皙巋然不動,執意要到濟幼堂瞧瞧,裴少凡哀怨連連,但還是帶人去了。

濟幼堂中果真如裴皙所想,新近收容了不少家破人亡的小孩,來時裡頭鬧哄哄一片,見裴皙與裴少凡進來,俱都啞聲躲開,拿眼睛覷著人。

堂主快便迎了出來,將人請進自己的小院中談話,裴皙先問了番堂中事務,也瞧了些堂主的筆錄,覺得此處尚且可靠,這才說起渺七沒有戶籍的話,堂主便說只要官府審實後,為她附籍便可,等她長大後官府會據此補辦文書。

兩人說話時,渺七與裴少凡就坐在一旁,一個面無表情,一個無精打采,聽得都打起哈欠來。

等裴皙與堂主談得差不多時,轉頭叫渺七到身旁來,問她:「你可聽見了,覺得如何?」

「不好。」渺七終於開口。

裴少凡一聽這話,率先炸起毛來,也跳到裴皙面前來:「你這小孩!倒還挑上了,折騰這麼半日就得了你一句不好嗎?」

他堂堂晉王府世子,幾時教人這般耗過?

然而渺七還是面無表情看著裴皙,說:「不好。」

裴皙對上那雙眼睛,半點兒氣也沒有,只有些無奈,說:「好罷,你去外面等著我,我與堂主再說些話便出來。」

渺七好不老實上出去,裴少凡氣得跳腳,要跟出去,裴皙恐他欺負人,便將他留下,與堂主說了幾句叨擾的話致歉,這才告辭從屋中出來。

然而,庭院中哪裡還有渺七的身影,蔡荃等人守在院外,說沒瞧見人出來,裴皙這才想到什麼,抬頭看去小院旁的樹上。

果然,渺七坐在那處,目光定定看著他。

「怎麼又去樹上?快下來。」

渺七不動。

裴皙問:「你生我氣了?」

渺七便說:「你不想讓我和你同行。」

「沒有不想讓你同行,只是我想讓你找個好上方待下,好生長大。」

口吻溫和,渺七卻說:「我會自己走。」

「你沒有戶籍和路引文書,怎麼走,又走去哪兒?」

「去五台山。」

聽聞她的回答,裴皙忍俊不禁:「去做什麼?」

「去作惡。」

「噗——」原本生著氣的裴少凡這時大笑起來,「你這小孩兒還真有趣得緊。」

任誰對著那張無害的面孔,都會覺得她是在說意氣傻話,連裴皙也這般想。

他笑了笑,對樹上人說:「好了,快些下來,我帶你去五台山便是。」

等祈福完後再思考如何安置她也可,或許可以帶她回京,在京城裡安置她似乎也不錯。

渺七看著少年如沐春風的笑容,平靜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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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正文里有些小細節呼應番外啦,催髒亂差寶寶洗澡啊,擦頭髮啊,濟幼堂啊

嗚嗚我是不是還可以寫if線,如果渺七寶寶真被裴皙老師撿回去的話比格妹每天大鬧皇宮,崔韞媽咪每天頭疼()裴皙老師就每天微笑(凈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