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與獨眼的會面裴皙不曾參與, 因為獨眼後來就教人威脅著回到桌案旁,伏案鑽研解藥之事。
裴皙似乎也無意與他說些什麼,只在渺七從屋中出來後與她一同離開藥院。
待到入夜, 渺七又輕車熟路鑽來裴皙屋中, 蒼耳也忘了看門的原則,跟了進來,不過進屋後只老老實實趴在床側。
裴皙聽見夜色里窸窸窣窣的足音, 起身靠坐於床塌之上,語帶笑意:「小賊又來偷葯嗎?」
「……」渺七覺得他用詞很不客氣, 理直氣壯說, 「不偷你也會給我的。」
曲盼替她看過後, 也開了一方葯, 似乎與周鴻泰開的方子差不多, 都只是調理體質之用,並不能令她緩解疼痛, 解燃眉之急。
裴皙聽她這般說, 輕嘆聲,取出一早就放在枕邊的藥瓶遞給她:「此葯到底只解一時之痛,若想今後不痛,便要好生調理。」
「嗯。」渺七依舊應得老老實實, 但真假難辨, 服下一粒忍冬丹後方才問他,「為何你總不肯吃它?」
「若一疼便吃, 吃得多了, 疼痛加劇時便起不到鎮痛之用,何況罌粟之毒易令人依賴,倘或依賴於此, 不就又身中一毒嗎?」
渺七隨意應上聲,好像並不在意般,吃完葯仍坐在床畔,沒有要離開之意。
裴皙等著她,好一會兒,忽地打破沉寂,問她:「渺七,有一問我已藏在心頭很久,不知你今夜可否為我解疑?」
他口吻格外鄭重,連渺七也認真許多,問他何事,他便低聲道:「當初在千磯島上時,你曾停在一座生著曼陀羅的荒冢前,那時你沒有告訴我那裡面的人究竟是誰,如今可否告訴我?」
渺七忽閃下眼睛,但在夜色中,裴皙沒有瞧見。她想了想,說:「就是在我手臂上咬下牙印的那人。」
「我知曉。」裴皙聲音藏在夜色中,竟罕見地有幾分沉悶。
渺七忽然動了動,但只是稍稍湊近他幾分,問得困惑:「你為何會知曉?」
「我不單知曉此事,還知曉那人或許還與我中了同樣的毒,忍受著同樣的痛楚,對嗎?」
裴皙輕聲詢問,渺七聽後不禁眨了眨眼,有些發愣,不知它是從何得知這些事的。
難道僅僅是因為那株曼陀羅嗎?
她的沉默在裴皙聽來便如同默認,只覺心底酸澀無比,終於,他鼓起勇氣問她:「是因為他嗎?」
「什麼?」
「因為他,你一開始才會在意我是不是在疼……對嗎?」
「……」渺七又愣了愣,總算反應過來他的聲音為何聽起來悶悶的,她湊得更近,就好像湊得近就能看清他的神情。
裴皙感覺到她的靠近,屏氣凝神,雙手則微微攥緊被衾。
「裴皙。」她忽地叫他的名字。
「嗯。」
「你是在小肚雞腸嗎?」
「……」
她直截了當戳破他,裴皙心跳倏忽變快,但仍很酸澀,索性向她承認道:「是,我是在小肚雞腸,小肚雞腸你會為他種下曼陀羅止疼,小肚雞腸你不肯與我提起他,還小肚雞腸——」
他的話語止住,因為渺七忽又像昨夜那般一頭將他抱住。
耳朵貼著他胸腔,心跳聲顯耳,有如鼓噪,渺七聽上會兒,說:「我不知道你說得對不對,但我想告訴你她的事了。」
「好。」
「她叫林染,原本是該在你離京之時就去刺殺你的人之一,可那是她在玄霄的第一個任務,她離島後害怕了,所以她逃跑了。」
再後來,林染教玄影的人帶了回來。
玄影的人戴著面具,定在島上威風凜凜,很是引人注目。
也許是殺雞儆猴,那天島上許多人都見到了被押回島上的林染,渺七也在其列,那時,她還不認得她。
林染被關進暗牢中,渺七本該與她毫無交集,直到後來謝離找到她,對她說有個任務要交給她,不用刺殺,只需要接近一個人,想辦法令他服用下一種無色無味的毒,他認為也間只有她可以悄無聲息地完成這個任務。
渺七接過藥瓶,好奇看了很久,問謝離中毒後人會變成什麼樣,謝離思索許久,最終帶她到暗牢中去見了林染。
林染叛離玄霄,玄霄便正好以她試藥。
去時十五歲的少女在地上翻來滾去,滿面淚痕,若非繩索將她捆住,她或許早已忍受不了這般折磨而自我了斷。
渺七出發前又來看了眼她,她仍教人捆著,但不似上次見她時那般痛苦難耐,只是靠坐在牆邊瑟瑟顫抖。
見到她在柵欄外,林染抬頭看向門外,停下呻吟問她:「你是誰?」
「渺七。」
「你為何又來?看我笑話嗎?」她上次在疼痛中瞧見她了,又或者,回島那日她就見到了她。
「我也要去執行任務了。」
一個十二歲的女孩對十五歲的女孩如是說,語調平靜,好像並不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林染也許是想到自己,眼眶立時變紅,帶著哭腔問:「可你這麼小,怎麼去?」
她十五歲才第一次出任務,她認得的人也都十五歲才出島。
渺七卻只是冷不丁同她說了句:「我回來後會來看你的。」
她沒有說謊,她回來後第一件事便是去暗牢中看林染。謝離不答應,她也執意要去看,最後終究是謝離拗不過她,放她進去。
林染比起她出發前消瘦了一大圈,幾乎不成人形,頭髮凌亂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地嗚咽著,像只飽受折磨的困獸。
渺七愣愣站在欄杆外,好久好久,欄杆里的林染才發現她。
幾乎是在發現她的瞬間,林染失聲痛哭起來,她讓渺七靠近點,渺七便緩緩靠近,林染卻在她靠近時一把將她胳膊拽過去,捲起夏日裡輕薄的衣袖,狠狠地咬了下去。
渺七覺得很疼,但一時沒有揮開她,林染咬得越發使勁,直到渺七的手臂之上滲出血來。
林染鬆開了她,痛哭流涕,她說她討厭她,若不是為了等她回來,她才不必多忍受這麼多時日的痛苦。
渺七正不解其意,林染便抹了把淚,隨後竟從草席下取出柄藏在那裡匕首扎進腹中,彷彿決絕切斷所有疼痛,決絕到令人來不及制止。
她想,如果不是等那個小女孩回來,她會少疼很多時日。
林染死了,屍首被丟棄在亂墳中,渺七挖了許久才挖出座墳塋,將她埋下。
後來,渺七聽說了一種叫做曼陀羅的花,可以止疼,她特意尋回一株,栽種至那座墳塋前。
那株花竟真一直一直活了下來,就好像墳冢的主人很需要它活下來似的。
……
渺七說完,動了動腦袋,想看裴皙,但裴皙倏忽將她抱得更緊,頭也如同昨夜那般埋到她頸側。
他從她的轉述中明白過來他誤會了一事,許是一想到此便忍不住吃味的緣故,他天然地將此人想像成一個少男,可即便此時得知此人只是個女孩,他也依舊情緒複雜。
一個與他同歲的女孩,因恐懼前來刺殺他而叛離玄霄,也因此身中與他同樣的奇毒,但不同於他——
沒有人在意她的死活,只有一個更小的女孩對她說她會來看她,最後,她怨怪於女孩,咬傷女孩,而後再也無法忍受在也上多活上一刻,自戕而亡。
他憐憫於這個女孩,可又遠遠不止憐憫,他依舊會因這個女孩而心生不寧。
無論是男是女,那種彷彿自己是替代那人而受到渺七在意的感覺不會淡下。
也許是光著腦袋的緣故,渺七感覺脖頸處噴洒出的呼吸格外癢酥酥,頭顱貼著頭顱,渺七眨了眨眼,說:「也許你說得不全對。」
「哪裡不對?」
渺七似乎琢磨了下那種縹緲的情緒,最後說:「不全是因為她,是因為你們。」
回到千磯島後,渺七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看林染,但她那時已經想不起林染的模樣,她所想像的是裴皙。
也許裴皙正在與林染重合。
林染咬住她時,她沒有揮開她,因為她有種咬她的人其實是裴皙的感覺。
所以當她再次見到裴皙時,她想讓他看見那道疤痕,就好像那原是他留在她身上的。
渺七埋下林染的屍首時,想要知道裴皙是否會活下去,而當裴皙活下去後,她想知道他為何能活著,又能活到什麼時候……
是重重的困惑與好奇令渺七的視線落到裴皙身上,是林染與裴皙兩個人交織在一起的感覺令她困惑。
也許這種感覺的背後,是她對痛的在意,又或是其他諸如愧疚的東西,渺七分辨不出,她只是將她能朦朧分辨出的部分說給裴皙。
此前在千磯島時,她不想告訴裴皙有關林染的事,是因為那時她還不想去觸及她與裴皙之間的舊事,而林染與裴皙本就是同樣的存在,所以芙生才會在她決意去找裴皙時說她情義匱乏。
芙生是唯一一個知曉這二者關聯的人。
渺七說完,忽然狗似的蹭了蹭裴皙的耳朵,裴皙身形微僵,渺七則貼著他耳朵問他:「裴皙,我們是好緣分嗎?」
問得有幾分突兀,裴皙尚未從渺七先前的坦白里回味過來,這時忽聽此問,喉結微微滾動:「為何問起這事?」
「獨眼這麼問我的。」
裴皙笑了笑,聲音也在她耳畔低低響起:「我醒來後,也曾與他聊過許多往事。」
「聊什麼?」
「他問我怎會知曉他的存在,我告訴他是因為渺七,他打探我與你的事,我便告訴他……」
獨眼聽罷他的話,似乎有些悵惘,但所悵惘的並非他二人的命運交織,而是自說自話般告訴裴皙,他也曾遇到個飄渺不定,好似不存在的人。
所以,早在渺七講述瓦蒂的故事前,裴皙便已經從獨眼口中聽說了瓦蒂的存在。
「他說,我與他應當是知己。」渺七聽後當即哼了聲,裴皙卻因這聲不高興的哼哼失笑,接著說,「因為他始終在追尋瓦蒂的下落,探尋她的過往。」
而他也在渺七不知的時候,前往探尋她的過去,但裴皙沒有將此事告訴渺七,也許只有等到有朝一日渺七自己提起過去時,他才會告訴她這事……
渺七聽他說起這事,覺得他答非所問,於是又固執地問:「那我們是好緣分嗎?」
裴皙似乎想了想,才說:「我曾聽慧觀法師講過許多佛法,什麼緣起緣滅、因緣際會,聽來聽去皆有道理,若按此般說法,萬事皆可以說通,所以又何必將此區分得如此清楚?」
「好壞也不必分嗎?」
「良緣孽緣,亦是一體,何況我早已是是非不分之人了,你又何必問我?」
「那你是因為我才是非不分的嗎?」
裴皙忍不住又低笑聲,緩緩說:「不,也許我生就是非不分,只不過我所學的一切都在教我是非對錯,而遇見你後,我便像是尋回本初……
「渺七,緣分是好虛無縹緲的東西,但定是有這種東西的,若無緣分,你我便不會相遇,至於是良緣還是孽緣,便由你我而定,你希望是好緣分,那便是好緣分,你說呢?」
渺七似乎是琢磨了會兒,然後忽地將人抱緊。
「渺七,我快喘不過氣了。」
渺七聞言才鬆開幾分,說:「是好緣分。」說完頓了頓,又莫名說,「要是你死了,我會殺掉獨眼為你報仇的。」
「……」
感覺裴皙胸腔輕顫兩下,渺七才抬起頭來:「你笑什麼?」
「笑你理直氣壯。」
笑她突然說起那話,口吻就彷彿是她將一切過錯都歸咎至獨眼身上,而她是為他復仇的正義之士。
渺七不高興,也許是仍有些心虛,心虛到她不好意思再抱著他。
但裴皙這時反將她抱住,又一次埋下頭,低聲問她:「渺七,若我當真死了,你會一直記得我嗎?」
渺七便更加不高興:「我不喜歡你假設自己死掉。」
「方才是誰先假設的?」
「……」好像是她。
渺七沒有回答,但想了想他的疑問,說:「會記得的。」
裴皙頭埋在她頸間笑了聲,渺七覺得癢酥酥的,然後就聽裴皙低聲說:「好難得。」
「什麼好難得?」
「難得你沒有回答我,你不知道。」
「……」
裴皙似乎越想越高興,但安靜須臾,忽地說:「總感覺又像是在做夢。」
這一日似乎格外久長,像一場醒不過來也不願醒來的夢,夢裡沒有人指責他,沒有人會對他感到失望。
渺七想了想,許是方才提到林染的緣故,她想到林染咬她的時候,於是她動了動腦袋,冷不丁張口咬住他肩膀,像只野狗,毫不講究。
「……」
裴皙肩膀處傳來一陣疼痛,默了一瞬後,笑得肩顫。
「不是做夢。」
渺七這時鬆開牙,給他一個和昨夜截然相反的答案。
短短四字扣在裴皙心弦上,他鬆開環抱住渺七的胳膊,在朦朧的夜色中儘力地辨清她的輪廓,問她:「倘或不是做夢,可否陪我一直說下去?」
而後,他便見她朦朧的影子點了點頭。
窗外夜風噓溜溜,但沒有寒意,兩人躺在同一張卧榻之上,彷彿天地間沒有規矩,沒有法度,沒有阻攔,一切都安靜不已,唯有屋內兩人的低聲絮語與一隻狗的呼嚕聲。
一夜安寧。
渺七是在一陣酥癢感覺中醒來的,就好像有人在捏她的耳朵,若不是醒來後,裴皙正安安靜靜地躺在她面前,她或許會覺得是他這麼做的。
她摸了摸耳朵,眼卻盯著眼前之人看。
充沛天光下,裴皙睡顏格外恬靜,呼吸清淺,沒有要醒的跡象。
渺七有幾分狐疑地湊近幾分,先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只見他睫毛輕顫幾下,遂又湊近幾分,最後鬼使神差地伸出拇指,用指腹摸了摸他的唇,柔軟的觸感令她眨了眨眼,又用力在他唇上按了按,終於,裴皙抬手捉住她作亂的手,睜開眼睛。
四目相對,渺七先說:「你捏我耳朵了。」
「你也捏了我的。」
裴皙竟沒有否認,渺七便知果真如此,正要說話,裴皙鬆開握住她手的大掌,也學著她將手指落到她嘴唇上,冷不防地堵住她要出口的話,但她不像渺七那樣沒輕沒重,指腹格外輕柔。
渺七看著他,雙眼明亮得過分,裴皙不禁動了動喉結,呼吸聲變得有幾分沉。
渺七忽閃下眼睛,似乎覺得眼前的情形有幾分古怪,於是抓開裴皙的手丟開,自顧自起身來。
昨夜她睡在床榻外側,這時一轉身便瞧見趴在床邊的蒼耳,小傢伙已經醒來,這時面朝床榻,似乎很高興地輕搖著灰茸茸的尾巴。
渺七瞧著它,頓住,聽見裴皙在身後窸窸窣窣,她轉過頭來,但還沒來得及張口叫他,裴皙便忽地傾過身,湊近吻住她的唇。
一隻手輕輕扶住她臉頰,柔軟的唇彼此觸碰,渺七先是一怔,似乎覺得奇異,於是仰起頭回應那一吻。
熱意噴薄,原本的輕吻變得不受控,沒有半點兒章法地加深,渺七出於古怪又奇異的感覺,伸出舌尖舔了舔什麼,裴皙繼而渾身一僵,連親吻也停下,睜開眼看某人。
渺七有幾分懵懂地看他,裴皙面色前所未有地紅潤,整個人似乎變得健康又漂亮,她說不出話,也有些忘記先前想同他說的話,只覺得嘴唇上還殘留著某種柔軟觸感,令她有些不安寧,於是她又湊上去貼他的嘴唇,像是尋到什麼有趣的東西般。
裴皙見她不僅沒生氣,還再次吻上他,心跳再也不受控地怦怦直跳。
兩人在床側摸索著親吻的方式,卻越親越亂,呼吸變得紊亂急促,舌頭與牙齒也漸漸不對付,渺七越親越急躁,最後咬破了裴皙的舌尖,裴皙吃痛,與某隻惡犬的嘴唇分開。
臉與耳廓紅得厲害,他看看某人還不盡興的模樣,索性又將頭低低埋下,藏在她頸側,為這場莫名的親吻感到害臊,還不忘對渺七說:「渺七,不是這般親的。」
「那要怎麼親?」渺七虛心請教。
「輕一點。」
「那我輕一點。」渺七在他懷中動了動,動作與語氣都像是要推開他再試一次。
「……」
裴皙舌尖還疼著,只抱著她,目光落在蒼耳好奇歪著的腦袋上。
一人一狗對視,忽地,裴皙低笑聲,說:「渺七,你是對的。」
渺七一聽,總算想起來先前要對他說的話是什麼了。
蒼耳的耳朵立了起來,儘管右耳還耷拉著,但左耳已經豎起來。
她沒有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