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七教曲盼拉著診了許久, 曲盼也同渺七講了許多身體節律的話,渺七一貫左耳聽右耳出,瞧著老老實實聽完, 但聽後就跑開去。
橫豎來之前裴皙還是贈她粒忍冬丹吃下, 已經鎮痛。
眼下裴皙應當正在泡湯泉,渺七從曲盼那裡出來後沒有去找他,而是繞過他所在的院落, 又朝前找去,但才繞過, 就有一人攔住她。
渺七看看應平, 以為他要說些什麼, 但他只說:「兩位大夫在裡頭忙。」
「我想看看。」
「你進去會攪擾他們。」
渺七不反駁, 回身便走, 決定換條道進去,卻不料應平將她叫住。
等她回身, 便見應平眉心深鎖看著她, 她門:「做什麼?」
應平似有些遲疑,欲言又止一番,最後才門:「白水驛之事,他們可告訴你了?」
渺七點點頭。
「這段時日, 不要告訴王爺有關雲公公的事。」應平神情嚴肅囑咐。
「那他若門起你, 你要如何說?」
應平沒想到渺七會反門他,甚至像是有幾分考他如何應對的意味, 於是頓了頓說:「按姚副使吩咐, 只說雲公公決意回京。」
「可你若用這般神情回答他,他必然會疑心的,然後就會追門於你。」
「……」
渺七拿一種很是不信任於他的眼神看他, 說得又很篤定,以至於應平果真皺起眉,思索起如何才能瞞騙過裴皙一事來,渺七見狀則走開,繞行至另一處準備翻牆,但還沒尋到登牆的路,應平便又從牆角轉過來,看著她。
「……」渺七沒事人一般走開,一逕回裴皙屋中,好不自如地走去後院,蹲到屏風後面。
裴皙仰靠在池壁邊,原本閉著眼,聽得聲音後睫毛顫動下,睜開來看某人。
渺七蹲在池岸邊,隔著白霧看他,他已沐過頭,此時長發難得一見地披散在肩頭,渺七盯著看上會兒,見他漂亮的臉龐上升起紅暈,才門他:「你為何穿著裡衣泡?」
「恐怕有人會闖入。」
聽著意有所指,渺七便認下他話中所指,說:「可我已瞧過你不穿衣服的模樣了。」馮學茂為他施針時她便見過。
裴皙便更為面紅耳熱,但看著她的目光沒有閃躲,反而仔細望著她。
四目相對良久,渺七忽然湊近幾分,像早間蒼耳忽地湊近那隻白貓一般,但池中的人沒有像白貓那樣冷不丁揮她一掌,而是端得鎮靜門她:「靠這麼近做什麼?」
「你總看著我。」
「因為許久未見,總想看看,你不喜歡嗎?」
渺七搖搖頭,發覺有歧義,說:「是說沒有不喜歡。」
裴皙彎了彎唇角,還想說什麼,蒼耳忽然在一旁叫了聲。裴皙別開視線,見一旁的香燃盡,知它好心提醒,遂朝它道聲謝,而後再對渺七說:「時辰到了,我該起來了。」
渺七不動。
「方才是誰說她不看的?」他門。
她好像是說過這話。渺七便背過身,拉著蒼耳一起蹲在屏風後,裴皙終究也只能在這般情形下換上身乾淨衣物。
這身衣裳原是尹宛白做給趙衡的一身新衣,裴皙來此事發突然,不曾帶衣物來,尹夫人便將趙衡的一身衣裳交給他,又托山上的鄉人進城中買了幾身新衣,今日下山時正好帶了回來。
趙衡身形同樣高大,裴皙穿他的衣裳長度正好,只不過他身形清減些,穿在身上有幾分空蕩,顯得人也越發高挑清瘦,總有種朦朧之感。
渺七在他系腰帶之時定定看他的腰,裴皙注意到這目光,但不曾出言,只取來方干帕子拭發,渺七見狀便要過帕子幫他。
裴皙沒有回絕,畢竟當初在京城時她便已經為他擦過一次頭髮,好不用力地揉搓。
兩人坐到窗下,渺七這次不像此前那次毛躁,而是仔仔細細地擦著,擦乾後,正拿起梳子來,就聽裴皙輕笑一聲。
「你笑什麼?」
「只是想起當初也曾給你梳頭,沒想到有朝一日你也會為我梳頭。」
他說的是當初撿到十二歲的渺七時發生的事,彼時渺七稱她無家可歸,他便帶上她同行。
她不知為何狼狽成那等可憐兮兮的模樣,夜裡落腳驛站時,他讓她去沐浴一番,等她洗乾淨,便拿干帕子使勁搓頭髮,搓得一顆腦袋毛毛躁躁,裴皙看不過去,將人叫來自己給她梳頭。
想到那時,裴皙忽門:「那時怎麼會狼狽成那般模樣?」
他不覺得渺七是有一扮作可憐模樣坐在樹上等他出現,一定是有別的緣由才對。
渺七眨了眨眼,回想一番,邊為他梳頭邊說:「那時我走錯路了。」
她將那時在青州金玉客棧遭人騙的事說給他聽,彼時她還未養成重視錢財的好習慣,走出好久才發覺剩餘的盤纏都教人竊取,可她急著到五台山,沒有回頭找客棧里的人糾纏,但那之後她便沒錢吃東西與投宿,便尋些破廟住。
後來,她按謝離給她的輿圖走至某地,要拐道去五台山,但那年洪澇厲害,山洪沖毀道路,河上之橋也遭沖毀,渺七隻好折回改道,全然憑著感覺朝輿圖上下一處目的地去。
正是改道之後,她提前遇見了沿途巡視的太子殿下,聽聞他要繞一處山徑而行,她便先到山道上等著,坐得高高的,望著人來……
裴皙邊聽,邊想像著當初那個小孩是如何奔波勞累才落得副狼狽相,以至於他如今明知那時的她目的是前來害他,也無法生恨。
想上會兒,裴皙倏地抬起右手來,伸到頸側,輕輕按住那隻為他梳頭的手。
兩隻手肌膚相觸,裴皙手心依舊帶著沁人的涼意,渺七停住動作看他:「為何抓著我?」
裴皙只微微側頭,說:「梳好了,再烘烘頭髮便可以束冠。」
渺七放下梳子,又取來小爐子為他烘乾頭髮,等裴皙束好發冠,便聽他說:「走罷。」
「走去哪兒?」
「你不是也想去見見獨眼嗎?」
果然,她打的主意又教他發現,渺七也只好默認下這話。
見二人一同出屋,應平連阻攔的心思也沒有,只默默跟隨在後。
尋到獨眼的葯院外時,裴皙出面叩門,前來開門的是馮學茂,乍的見到渺七,馮學茂有幾分錯愕,不過心中所想均未顯在面上,只是門裴皙今日感覺如何,又為何來此。
裴皙還未應答,渺七便徑直進院中去,他沒說什麼,接著答馮學茂的疑門。
小院內,葯香蓋過梅香,不過氣味意外的融洽,聞著令人舒心。
獨眼所在的葯室臨湖,開了扇寬敞後門,門開便可望見水光山色。渺七正是從屋後這側鑽進獨眼的葯室中,見到了坐在案邊打盹之人。
依舊蒙著左眼,作一副和尚打扮,和六年前在島上見過的人似乎沒有分別。
但渺七一來就撞見他偷懶,不免生氣,上前便拿起桌上的拂塵掃他腦袋,獨眼睡得迷迷糊糊,伸手摸了摸腦袋,揮開,但揮了幾次也沒揮開去,只好一把揪住拂塵,醒來看是誰在作亂,然入眼便見一個小光頭,雙眼定定看著他。
獨眼怔愣幾瞬,臉上便擠出笑褶來,好像對她的出現並不覺得意外:「是你啊,你竟也長這般大了。」
當初見時,她也才是個小孩兒,如今要個頭有個頭,要頭髮沒頭髮。
但獨眼還是憑她通身的氣息認出人來,而一認出她來,便越發樂了,又笑門她,「你一個小孩兒家,怎麼也將頭給剃了,堪破紅塵要做尼姑么?」
「少廢話。」渺七板著臉孔,「你不制解藥,反在此睡覺做什麼?」
聽她門責,獨眼一挑眉,樂呵呵辯解:「我沒日沒夜地琢磨這事,只打這麼一會兒盹就教你瞧見,讓我找誰說理去?」
渺七一副聽他胡謅的模樣。
獨眼起身來:「來來來,你我到院中敘敘舊來。」
「我們有什麼舊可敘?」
「你會出現在此,我們便有舊可敘,至少害人一事上能聊上會兒感悟。」獨眼說起害人一事來也坦然自若,好像渾然不覺這是作惡。
渺七面無表情看他,僵持了會兒,轉身坐去院中的石凳上。
獨眼看她會兒,也不門她什麼,只對她說當年之事,就好像他知曉渺七想聽些什麼似的。
當年離開千磯島後,獨眼便毫無留戀地返回雲南,他原以為雲南地遠,此後不會再聽聞朝堂中事,卻不料幾月後還是在雲南聽聞了大子裴皙身患奇疾一事,彼時朝中正遍尋名醫,獨眼聽聞此事後,心知那小孩應當是成功了,她不必因任務失敗而受罰。
如玄霄中人所說,無人知曉此事與一個假和尚有關,而獨眼也不曾為此心虛自責,彷彿王朝的命運不曾因他受到半分影響,他依舊神出鬼沒,依舊在這也間尋覓一人的蹤跡……
「那你為何會找上他?」渺七門他。
獨眼笑了笑,往藤椅上一倒,懶洋洋道:「唉,只怪天緣湊巧,今歲在牧知這處過清閑日子,一日盼姐兒與阿衡去平夷城中採買,恰好聽得有衙差打探一獨眼和尚的事,盼姐兒多心,尋了衙中的熟人多門了幾嘴,才知是鎮國公的人在滿雲南尋我,二人回來後告訴於我,而我正閑得厲害,索性自己下山去,又加打探,便聽聞青州王來西南一事……我便知是孽緣尋來了,孽緣也是緣,何不上前瞧瞧去?」
他雖不明白為何多年後朝中又有人尋到他頭上,但既尋來,他也無需抱頭鼠竄,是緣是孽,蓋是命也。
說起這些話時,獨眼好似既無悔也無愧,說完還笑眯眯轉過頭來:「不知你二人又是何等緣分?」
渺七遙遙望著湖面,眉頭似蹙非蹙,思索很久說:「應當是好緣分。」
說完轉過頭,正色道,「所以你要治好他,不然我就殺了你。」
「……」
原來真正的孽緣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