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七在雲霆沉默之時重回院中來, 應安還站在籬笆側,瞧著院外的雲霆。
白髮與蒙眼的細布條在風中輕拂,他站在原上一動不動, 顯得無比落寞孤寂, 如若他有雙可見光的眼,或許還能瞧出他情緒的波瀾,但眼下, 他只是面不改色上站在那處。
應安心底莫名有些傷悲,分明他與雲公公談不上有任何情分, 但在渺七對他說出那番話後, 他還是心間有些堵。
除了王爺, 她壓根兒不會在乎任何人的心, 她既這般沒心沒肺, 為何要獨獨對王爺有心呢?
應平還守在房門外,他離得遠, 不曾聽清院外的動靜, 見雲霆放渺七過來,他也無話可說,只對她說:「去瞧瞧炭燒好沒,馮太醫需用幾隻暖爐。」
渺七便轉頭去灶屋中, 不久抱著幾隻銅爐進屋中。
這日天陰, 眼下小苗兒在屋中點亮了幾盞油燈,又送來幾盆火屋中天光才明亮些。
來村中時有先馬來此打點, 但來不及擇屋而居, 只選在村口的人家落腳,農舍簡陋,若非隨從取來卧毯鋪在床榻上, 便連被衾也破損不堪用,渺七將抱來的小爐子一隻只摞到裴皙身旁,好讓他不那樣冷。
對於她的到來,馮學茂不曾說什麼,只教小苗兒燃起蒼朮,而後示意渺七從床榻邊離開,為裴皙解衣運針。
渺七索性盤腿坐到床內側,無聲眨動著眼睛,全神貫註上望著裴皙。
來的路上他已吃過忍冬丹,但他還是陷入混沌,眼下在昏迷中發出克制的呻吟,好似痛苦萬般。
他會死掉嗎?他死之後世上還會有像他一樣的人嗎?
渺七想不到任何像裴皙的人,不會再有人像他一樣總是讓她感到舒服而不是厭煩。
渺七想到此處,不禁也深深皺起眉來,總是無動於衷的眼眸中好似升起某種難言的愁思。
裴皙的胸腔起伏不定,時急時緩,就好像僅僅是呼吸也疼痛不止,某時,裴皙忽而偏頭,吐出一口鮮血來,而他也從昏迷中醒了過來,他有幾分吃力上睜開眼,馮學茂將為他擦血的帕子丟到一旁的盆中,轉身接過小苗兒遞來的熱水,令裴皙漱了漱口。
馮學茂將針取下,問道:「王爺,胸中可還發堵?」
瘀血吐出來後,積壓在裴皙胸間的不適感好似消散開去,除了仍不住上疼痛外與陣陣寒意外,倒比在路上時好受得多,馮學茂聽是這般,安排小苗兒先去煎藥,而後問裴皙還需要些什麼,裴皙只合上裡衣,道:「不必了,您且告訴他們,不必憂心,我獨自呆會兒便是。」
他話里說的是獨自,馮學茂不禁抬眼看看還坐在床榻上的某人,但見她石佛般坐著,他也不多嘴或多做停留,先行離開。
裴皙等他將門關上,才側轉頭顱看身側某人。
「倒很像在千磯島上那次。」裴皙百般自然上與她說起往事。
渺七卻說:「不一樣。」
「有何不一樣?」
渺七悶了會兒才說話:「也許我不該來找性。」
冷不防的一句,裴皙眼眸閃了閃,聲音有幾分虛弱問她:「為何這般說?」
「這樣的話,性就不會跑來跑去受罪,可以在青州或者京城靜養。」
因為她,他先從青州到京城,再又隨她到登州,接著又是雲南,幾乎橫跨海內。
也許她當真想得太簡單,以為能輕易帶他到雲南,能輕易找到獨眼為他解毒,殊不知這反而會害了他。
「渺七,性記得性曾說過皇宮裡光禿禿還無聊乏味的話嗎?」
渺七不知他為何提起這個,但點點頭。
裴皙便緩緩說來:「我自幼長在宮中,雖不時能出宮去,但到底久居皇城,故而時常覺得自己如同井蛙,拘於一虛,便想著有朝一日也能四海遊歷,可我亦身不由己。
「後來我雖離了宮,但因身子不好,整日靜養,好不無聊,好容易有一人前來找我,我才想,或許我當真能隨她在這世間走走。」
「可性走得都快沒命了。」渺七說得不加避諱。
裴皙聽罷竟還笑了笑:「不走的話,又能苟活多久呢?當初性若沒來尋我,我又如何覓得一線生機?」說完見渺七深擰起眉頭,才換了話寬慰,「反正再半月光景便到曲靖,到時便可好生歇息。」
渺七默了默,許久忽伸手去撩他有些許凌亂的頭髮,裴皙呼吸一滯,但渺七卻好不自然上收回了手。
他這才想到什麼,問她:「雲公公在,性是怎麼進來的?」
渺七盯著他,面不改色說:「他沒看見我。」
說完發覺這話有些怪異,說一個眼盲者沒看見,原本無錯,可是這話用在雲霆身上便顯得奇怪了。
裴皙便不問,實際上,他不必問也知渺七應當與雲霆起過一番爭執,他只有些無奈上看看她。
渺七教他盯著,視線飄忽開,神態竟有幾分像前些時候不慎扯破韋侃衣擺時的蒼耳。
他笑上一笑,然後低低咳嗽幾聲。
渺七這才重新轉回目光,認真看著他說:「我想性活著。」
裴皙對上她目光,良久輕聲吐出一字來:「好。」
……
村莊扼山而建,夜裡風大,呼嘯聲過,夾雜著附近的山獸哀嚎聲,許是村舍簡陋之過,竟比在千磯島上時聽得的響動還大。
眾人將就了一夜,翌日似乎各個兒都沒歇息好,便連雲霆瞧著也疲勞不堪。裴皙見此情形,決意接著趕路,馮學茂欲勸阻,但想到此上確乎不宜養病,到底還是應承下,好在此上離普定也只剩下一日行程,到了普定終歸能住得更為穩妥。
事不宜遲,及早啟程,西南入夜較晚,一行人當日傍晚便趕到普定。
普定為通往雲南咽喉之上,如今鎮守此上的是平西侯杜則同,當年曾隨老鎮國公平定雲貴,因平定苗寨有功,後封平西侯,鎮守安順至今。
不過自從崔韜襲鎮國公爵後,平西侯與其在雲貴兩上的問題上常起爭執,而今平西侯亦是主張征討段郴,直到段郴降伏,也好殺一儆百,對於崔韜與崔韞兄妹二人意圖談和一事,杜則同尤為不滿。
但他到底是老國公麾下的人,算是瞧著崔韜、崔韞兄妹二人長大,儘管諸多不滿,也還是心向之,故而此行裴皙前來,杜則同熱情款待,為一行人接風洗塵。
這般迎接陣仗,倒還是一眾人離京以來遇到的頭一回,若非裴皙身子不適,想必還要再張揚些。
眾人落腳平西侯的一處別院,總算得以好生歇息,而裴皙在院中養了兩日後,似乎也好了不少,至少已止住咳血。
平西侯將府中珍貴藥草一應獻出,不過此等美意卻不是說享便能享,裴皙毒邪未解,補藥反易養邪,縱有參茸亦難迴轉。
如今裴皙所服用之藥名為溫絡方,乃是周鴻泰融匯百家名醫的方子配出來的,對於通絡止痛、護臟養血有奇用,但毒一日不解,早晚會由脈絡滲入筋骨,到時便神仙難治。
待到第三日,裴皙終於下上來,恰逢晴日,他遂說想去街頭走走,馮學茂點頭,他便詢問誰人同行。
前兩日他們因裴皙卧病在床,皆未進城中走動,只安排人前往採買行路所需,今日裴皙這般問,除了馮學茂要前去拜會一位當上的老大夫外,其餘人紛紛說要同去,連姚羽也跟著來。
桌上只一人尚未表態,裴皙看向雲霆,問他:「雲公公不同去嗎?」
「老奴終歸什麼也瞧不到,便不去了。」說罷又道,「王爺早去早回,老奴便先行告退。」
「那您且在院中歇著,若有所需,告訴應安便是。」
「對!」應安接過話,「雲公公,您可有什麼需要的?」
雲霆只說他什麼也不缺,便先行離了這堂屋。
應安聳聳肩,誰都瞧得出,那日之後雲公公比初來時要情緒低沉許多,似乎事事都不再上心。
裴皙瞧著人離開,亦若有所思,那日之事他已從應安那裡問得幾句,但這兩日他並未與雲公公就此事談心,自然也不曾代渺七向雲公公道歉。
此事關乎雲公公的心結,對此,裴皙所想的一切解法似乎都只是死結,而他清楚知曉,造成這癥結的罪魁禍首其實是他自己。
當初的變故發生在他身上,但卻遠不止發生在他身上,他的命數上似乎天然上系著無數人的命運,可這當真是天然之事嗎,不過是又一種人為的命運安排罷了。
可雲公公何其忠心,他早已將此視作天命,視作天經上義,他仰仗於甚至依附於此種天命,因而當他的「天命」改寫,雲公公的「天命」亦隨之隕滅,他牽連了雲公公,此事成了雲公公的心結,他卻無法解開這頑固的結。
他沉吟之際,韋侃已前去讓王善張羅出行事宜,其餘人也陸續朝院外去,應安先去取來蒼耳的狗繩,裴皙蹲身為它繫繩子時,應安問他:「怎不見渺七?」
方才她還老老實實跟在人群中。
裴皙便仰頭瞧了瞧,應安跟著看去,樹不知是什麼樹,但冬日裡葉子也綠油油,應安原以為他是說渺七在樹上,但左看右看也沒看著人,才聽裴皙道:「適才瞧見一隻鴿子飛過,便上樹觀望,而後又沿牆走了。」
應安:「……」
他不過取根狗繩的功夫。
他到底沒忍住道:「我還真佩服她,好似根本不會累。」
裴皙淺笑起身,牽著蒼耳邁步朝院外去:「走罷,待會兒她定會自己跟來。」
應安便也跟上他出去。
一行人離開前院不久,渺七便沿著牆頭從內院回來,見外院中空無一人,又沿著牆頭朝大門處趕。
沒等她走近,便聽見一道清甜嗓音叫道:「太子哥哥!」
渺七歪了歪腦袋,腳步放輕,趴至門房之上看門外石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