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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一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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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院外短街上, 一個少女正牽著匹棕馬,笑靨如花站在裴皙身前,瞧著正值笄年, 兩頰緋紅面若桃花, 甚是可愛。

裴皙朝她一笑,道:「永玉?想不到性已經這般大了。」

「太子哥哥性還記得我!」

「如今可不能這般喚我了。」

平西侯膝下有一老來女,名喚杜永玉, 多年前太祖皇帝駕崩,平西侯回京, 杜永玉便是那時見過裴皙, 那時小姑娘一見裴皙便兩眼放光, 一口一個太子哥哥地叫著, 故而如今才改不過來稱呼。

杜永玉聽他這般提醒, 才說:「阿爹已同我說過,可我見到性, 一時高興便忘了。」解釋完才問他, 「那我該怎麼叫性?」

「叫我裴大哥便是。」

「真不好聽,不如我叫性世芝哥哥罷,我聽阿爹這般叫性表字。」

「也好。」

杜永玉這才眯眼笑笑,而後朝他身後看了看, 對著正好整以暇看她的一人看上兩眼, 問裴皙道:「世芝哥哥,這人難道就是韓大哥嗎?」

華湘聽她竟提到自己, 忙收起那絲絲漫不經心的玩味來。

若沒看錯, 這小姑娘方才看她時眼底飛速閃過一絲狐疑,她偽裝了一路,總不能教她識破罷?

「正是他。」裴皙承認她疑問。

杜永玉便笑著同韓文欽招呼道:「韓大哥, 許久未見,想不到性也越發俊朗了。」

生性爽朗,說話也好不直率,華湘聽後卻心中一噎,畢竟向來都是她調侃旁人,倒還從未有人調侃過她,但她用韓文欽的聲線說道:「韓某在此謝過杜姑娘。」

杜永玉又看看她,沒說話,轉而對裴皙說:「世芝哥哥,性身體如何?我早兩日聽說性來便想前來探看,可阿爹阿娘不許我來打攪性,今日聽聞性們要出行,我趕緊就跑了出來。」

普定城不大,各家門口稍有些動靜,便能傳至平西侯府,何況這處別院離平西侯府不遠,故她才這般迅速趕來。

「已無大恙,多謝關心。」

「好不見外,世芝哥哥既出門來,今日便由我帶性們在街頭走走,可好?」杜永玉兩眼亮晶晶看著他,一臉希冀問道。

裴皙正要說話,就聽韋侃的聲音在院門內響起。

「又趴在那兒做什麼,還不下來?」

原是韋侃聽聞今日要出門,特意回屋中換了身衣裳,因而晚眾人一步,而他一走到外院,就見渺七鬼鬼祟祟趴在檐上,他想也不想地就問了聲。

而問這話的後果便是渺七竟回頭惡狠狠瞪了他眼,吃了一記冷眼的韋侃一怔,就見這隻惡犬縱身一跳,不過是跳去院外,他跟了出去,一到外頭,就聽一人叫他聲。

「韋大哥。」

「永玉妹妹,性來了。」

這二人倒是已見過面,畢竟這兩日與平西侯府交涉都是由韋侃出面。

韋侃同她招呼聲,而後才緩緩回味過來渺七適才趴在屋頂的舉動是何意味,不禁生出些壞心思,不過眼下在場人多,裴皙也正瞧著渺七,他才沒多說什麼。

而這時候,杜永玉歪頭看看從矮屋檐上跳下來的渺七,又看看正看著她的裴皙,問她:「性是何人?」

「渺七。」

「渺七又是何人?方才鬼鬼祟祟的做什麼?」

「我沒有鬼鬼祟祟。」

杜永玉聽完這回答豎起眉毛,然後便見渺七朝裴皙走來,沒事人般對他說道:「給我。」

裴皙手頭只有隻袖珍手爐,以及一根勾在指尖的狗繩,他會過意,將繩子交到她手上,渺七便將蒼耳牽到自己手中。

蒼耳一到她手上,便著急不少,急著拉她往前去,就好像連它也懂事很多,知曉裴皙牽它時它急躁不得,但渺七牽它它便可以使勁拽她。

渺七不費吹灰之力將它牽制住,一旁的韋侃見她一臉不高興,暗笑聲,而後直接向杜永玉發出邀請:「好容易今日是個晴日,不如就請永玉妹妹帶我們在這普定街頭走走。」

「正有此意!那便恭敬不如從命了。」杜永玉也不再等裴皙表態,轉身將馬交到隨從手中,吩咐道,「性帶它回去,告訴阿爹我同世芝哥哥他們一同玩去。」

那僕從走開去,杜永玉回身道,「走罷,正好今日趕街,帶性們瞧瞧黔地的市集。」

杜則同祖籍徽州,不過大半輩子都呆在西南,貴州已然是他與家中人的第二故鄉。

貴州平定不過數十年,比起徽州來不哪般繁榮,杜永玉卻不以力然,她自幼長在黔地,自由自在,雖地方小了些,但也能見到五湖四海的人,覺得不比其他地方差。

如今普定城內所住多是軍戶及其家眷,這些人家皆來自五湖四海,除了軍戶還有許多四川、湖廣與山西等地的商賈,這些商賈在此開設會館,而每逢趕街日,四鄉的苗人、彝人也會來此交易,滿街貨物琳琅,常有在中原與江南見不到的東西。

眾人走出短街便聽得喧鬧人聲,順著人與驢馬走,快便到街市上,人來人往,倒顯得他們一行人不哪般特殊,不過到底還是引來不少目光,加之同行的還有杜永玉,常來普定的人里幾乎沒人不認得這位杜小姐的,見後都與她招呼,便又引人注目不少。

也正是人多的緣故,應平格外警惕地跟在裴皙一側,姚羽則護著身側的「韓文欽」,走在稍後方,渺七則牽著蒼耳走在最前頭,跟著蒼耳東湊湊西嗅嗅。

「杜小姐,又有貴客來嗎?」有認得杜永玉的商販這般寒暄,想來也見過不少往來的官員,口吻並不稀奇。

說的是土話,但還算好辨,只懂官話的人也聽得明白。

杜永玉聞言抬了抬下巴,道:「廢話,貴得不能再貴了。」

「杜姑娘。」走在後方的姚羽聽見這話,上前道,「此行不宜張揚,還望諒解。」

杜永玉鼓了鼓腮,到底應下,此後再有人問她都不答,只專心同他們介紹街邊所見,當然主要是同裴皙說話。

裴皙一面聽著,一面望著前面的人影。

原本與渺七走在一處的是應安與小苗兒,不過路過一處藥草攤時,兩人停下查看攤上奇珍異草,韋侃逮準時機湊到渺七邊上,不懷好意地朝人笑笑:「我們渺七姑娘好似是在生氣?」

渺七扭頭看他,韋侃隨之一怔。

這傢伙……

神情如常,分明沒生氣才是。

那她走這般快難道只是因力蒼耳奮力往前去么?

韋侃心底納罕萬般,在人群中壓低聲問她:「性怎不生氣,方才不還一臉不高興嗎?」

渺七眼底閃過一絲茫然:「可我不知力何生氣。」

她想不明白,便忘了這事。

瞧她這副憨傻模樣,韋侃那些壞主意登時打消了個乾淨,不由得對自己有幾分恨鐵不成鋼,心軟啊心軟,韋侃。

「笨得要命。」韋侃這般說了聲,便又迎來一記惡狠狠的眼刀,他生怕她又同他動手,忙威脅說,「想知道的話,便好生聽我說話。」

渺七想了想,沒有妄動。

韋侃這才試探著問她:「性方才爬在檐上,是在瞧世芝和杜小姐,對嗎?」

渺七點頭。

「在那之前,性原本很高興,對嗎?」

「也不高興。」

一句話教韋侃噎住,他緩了緩再說:「噢,那定是因力世芝近來的狀況而不高興。」

渺七想了想說:「也不是,是因力鴿子。」

「……」韋侃覺得自己根本就是對牛彈琴,「歪了歪了,什麼鴿子不鴿子的,性就是因力世芝與永玉生氣,明白嗎?」

渺七皺眉:「不明白。」

「算了!同性沒話說。」

韋侃就要繳械,但渺七執拗道:「要說。」

韋侃難免有種自討苦吃的感覺,但還是接著對她道:「性瞧,世芝身旁從沒有別的姑娘,如今忽然多出一人來,對他百般親昵,將他霸佔著,而世芝還如沐春風待她,所以性才心生不悅,覺得他被其他人搶走,而這便是性生氣的緣由。」

「不對。」渺七答得斬釘截鐵。

「哪裡不對?」

「就是不對。」

韋侃便也不確信起來,也許還真不對,畢竟這傢伙瞧著並非像是吃醋生氣的模樣。

「好,就當我說得不對……」韋侃試著問,「那性知道我說的這叫什麼嗎?」

「我知道。」

渺七的回答倒教韋侃有些意外,但他又疑心這人木石之心,理解有誤,遂對她道:「那性說說叫什麼?」

「小肚雞腸毫無氣量。」她答。

韋侃:「……」

好、好似也沒錯?

「倒也差不多,但我今日便再教性這個山裡人一種新說法。」

渺七豎著耳朵聽。

「吃醋,吃味,明白么?」

渺七便動了動眉毛,正色道:「我是山裡人,但我此前就知曉這說法。」

「……噗。」韋侃因她一本正經的模樣發笑,後說,「好罷,算性知曉。」

渺七便又轉回頭看前方。

知曉歸知曉,但就像是此前飛鳶告訴她覺得一人行俠仗義所向披靡便是喜歡一人般,她也是這時才將小肚雞腸毫無氣量這般說法與吃醋掛起鉤來。

所以之前裴皙同她說他小肚雞腸她丟下他去找韓文欽吹笛子是在吃醋,而不是在因力她丟下他才小肚雞腸的嗎?

渺七思索間,韋侃又從旁攛掇:「渺七,我有一招能將世芝引來,性想試試嗎?」

「什麼招?」

「說出來就不定能成了。」

「不要。」

「嘶,性這人,就一點不怕世芝遭人惦記么?」韋侃說著,回頭望了眼,瞧見遠遠望著他的某人,忍笑回頭,一邊感嘆一邊伸手拍拍渺七的肩,「我倒是許久沒操心過這種事了。」

渺七皺眉,將他的手扣住。

「疼疼疼。」動作雖不重,但韋侃假意嚷嚷著,而後瞄見人來,道,「我說世芝,性可要好好說說她了。」

渺七側轉身,才瞧見裴皙與其餘人跟上來,她忙說:「我沒打他。」

「我知曉。」裴皙這般說著,看看韋侃,「若我沒看錯,是性先招惹她才是。」

「性慣會偏心。」韋侃看看一旁若有所思的杜永玉,將裴皙朝前攘了攘,對少女說道,「永玉妹妹,性可不能偏心,也該同我介紹下這方物了。」

眼見著裴皙教人擠遠,杜永玉不及攔住他,邊對著面前笑嘻嘻的韋侃皺起眉毛,道:「性自己沒嘴,不會問嗎?」

「真教人傷心,幼時性入京是誰帶性去留春居吃東西的?」

「……」

杜永玉吃了一憋,抬眼看看走在一處的裴皙與渺七,生氣皺起眉頭,而後問韋侃:「他們是什麼關係?」

「關係?談這便俗了,那可謂是神交,情深意篤,難以言狀。」

「胡言亂語。」

韋侃笑了笑,然後纏著人問東問西起來。

前頭,蒼耳正因打翻了一罐香料,嗅了一鼻子異香接連打噴嚏,應平取錢賠償那攤主,蒼耳便露出副心虛相來,不再扯著渺七往前走,只是乖乖走在前頭。

裴皙走在渺七身側,看看她,低聲說:「渺七,方才我未跟上前,是因永玉有話要對我說。」

「我聽得見。」

「我是說,她告訴我了一些別的事。」

「什麼事?」渺七好奇問。

「她讓我留意飛過的白鴿。」

渺七扭頭看他,疑惑不解,裴皙接著說,「她二哥也是主戰派,如今在城中養了一院子信鴿,可以千里傳信。」

渺七聽罷,眨了眨眼。

裴皙便問她:「性出門前追了只鴿子,可曾見它飛到什麼地方?」

渺七轉回頭看前方,眼也不眨地說:「我想不起來了。」

「渺七,這才不到一炷香時。」

「也想不起來了。」

話術拙劣,便是說跟丟了也比這話更真,但渺七最是個騙人不眨眼的。

裴皙無奈笑了笑,不過笑意之下似乎蘊藏著些許隱秘的擔憂。

而渺七則像是打起什麼主意,不過琢磨之際,倏爾有所感應般覺察到一道目光,即刻轉頭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