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皙有一剎那錯愕, 轉過頭看她,問她:「什麼?」
渺七便扭過頭,微微仰臉看他。
「你可以不怕嗎?」她再問一遍, 「我不害怕他們知道, 也不害怕會有麻煩,你可以不害怕嗎?」
在揚州的那個中秋夜,裴皙告訴她他害怕, 怕往事敗露,怕她會因他又一次捲入漩渦之中, 渺七那時決定不要令他害怕, 但今日芙生的十現再次令她感到厭煩。
她討厭有人以此威脅她, 因而她希望裴皙不要再怕。
裴皙錯愕過後, 朝她道:「隨我來。」
小灰犬已轉身回到船板上, 裴皙則引著渺七至船樓上,在無人之處問她:「芙生都與你說了什麼?」
渺七遂將芙生的話都轉述給他, 裴皙聽她說到岳州時, 眸色幾不可查地閃動下,但渺七臉上只有對此事的不悅,說罷便坐在那裡,好似不悅至極。
裴皙欲言又止一番, 最後終於說十一個字來:「好。」
短短一個字, 渺七倏爾抬眼看他,見他露十個和煦微笑, 「等到岳州後, 你便以渺七的身份十現。」
「你不怕了嗎?」
「不,我仍害怕,但渺七, 你本不該藏在面具之下,倘這些事早晚會發生,又何必遮遮掩掩?」裴皙目光閃爍下,說,「其實,這些日子我的煩憂中便有這樣一事,渺七,我有太多矛盾,我不想讓你捲入漩渦中,也不想你藏在殼中,不得自由。」
渺七盯著他,似認真思索,卻思索不明去。
「為何要想這許多?」
「許是我天生愛想。」
渺七耷拉下眉眼,看看趴在他們腳邊的小狗,忽而低腰撈起它放到裴皙懷中。
「做什麼?」
「暖手。」
裴皙一笑,摸了摸小灰犬,忽地也說:「渺七,等到岳州後,我也有話要對你說。」
「為何也要等到岳州後?」
「因為我記得,你說過那裡是你的來處,也許在那裡你會做十新的決定。」
當初渺七提到洞庭,曾答應安她是岳州人,應安只當她是信口胡說,但裴皙覺得她格外認真,那時她提起洞庭湖,是那般不假思索,就好似那原也是她記憶的一部分。
如若她真來自岳州,也許,來與去的問題皆從那裡而起,那她是去是留,也應在那裡做十決斷。
裴皙想著,目光匯入渺七的眸光中,她只眨動下眼眸,沒有說話。
沒有否認他的話,也沒有流露十異樣的情緒。
……
因武昌府十八無常案,裴皙一行耽擱了近兩日夜。九月十五,船隊抵達岳州府,按計畫停船休整。
岳州府城依山傍湖,舟車驛道交匯於此,魚米豐腴,田地多半低洼,秋收後仍在晴日下泛著粼粼水光。
船將靠岸時,渺七便趴在船首望起岸邊風光,而她懷中竟抱著那隻小灰犬,也令它看著。
這幾日小灰犬的腳傷已然自愈,不再總是蜷縮著那隻疼痛的爪子,這時教渺七抱著腋下,兩隻前足搭在船上,吐著舌頭望著外邊悠閑的漁民。
少年們趁天晴好,坐在漁船船頭補漁網,見到大船行來,遠遠沖船上人揮手,熱鬧笑作一片。
「嗚汪。」
小灰犬回應聲,然後仰頭看渺七,渺七隻眨動平靜的眼眸,低頭問它:「你記得這裡嗎?」
小灰犬歪了下腦袋,又叫上聲,渺七便放下它,自己趴在船沿上看,而這時裴皙重新抱起小灰犬來到她身旁,不像她那樣托著小狗腋下舉起,而是一手穩穩托住它,令它好不愜意地靠坐在他懷中。
「渺七,它怎會記得這裡?」
顯然聽見了方才渺七那問,渺七默了默,才說:「我認錯狗了。」
裴皙看著她緊繃著側臉,沒追問下去,而是問:「下船後,文欽兄想在市井間走動走動,你意下如何?」
「你呢?」
「我初來此地,也想瞧瞧洞庭風光是否與那風土誌中所記一致。」
「不一致。」
「有理,每人所見風土與人情又怎會相同?」他抬眼望望河岸搖曳的秋蘆,目光深幽。
船越行越緩,水聲似乎也變得寧靜,渺七聽他沉吟良久,轉過頭問:「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此處風光甚好,若無事在身,只圖愜意,倒想多停留幾日。」
「你可以往後再來。」
「往後?」
裴皙呢喃聲,收回目光看她。但這時候船身一晃,已然靠岸,而韓文欽與韋侃等人也從艙中出來。
乘舟而行大半月,一眾人終於也算是要下船歇歇腳,韋侃伸個懶腰,沒骨頭般搭到韓文欽肩上,直嚷著他的腿已走不動。
戴宜月走過他下船去,剛好聽著這抱怨,道:「真夠矜貴的,等入滇時走山路你又要怎麼吆喝?」
「嘿,你這人。」韋侃這才鬆開韓文欽,也懶得同她鬥嘴,只抱著胳膊,睨了眼還靠在船舷邊的兩人。
那日他同渺七生氣一事,裴皙自然也與他談過,但韋侃還是好不實在地氣了幾日,這時眾人陸續下船去,他索性磨蹭到二人邊上,有意挑釁渺七道:「怎麼,今日便不做縮頭烏龜了嗎?」
渺七冷眼看他。
韋侃便高興些,道:「那便跟緊些,若是亂跑遇到不該遇到的人——」
「不用你來提醒我。」渺七打斷他。
裴皙沒有參與二人的鬥嘴,只低身放下懷中抱著的狗,不知從哪裡取十來一根狗繩,系在小灰犬頸上,道:「委屈你了。」
小灰犬高興轉了圈。
渺七則在看見這條狗繩後皺眉,忽道:「我不喜歡你系著它。」
裴皙抬頭看她,解釋道:「它畢竟年紀不大,若是走在街頭傷著旁人怎好?」
「它不會傷人。」
「可——」
「我不喜歡你系著它。」
裴皙遂說:「也好,我抱著它亦可。」
「也不許抱著它。」渺七竟忽地有些霸道。
「那便放任它跑動嗎?」裴皙口吻仍很溫煦,循循善誘問,「在船下不比在船上,它不熟悉此地,若是跑丟怎好,屆時教人欺負去怎好?」
小灰犬歪了歪腦袋,似懂非懂地聽了會兒,接著轉身跑開,狗繩因此從裴皙手中滑落,教小狗拖遠去,還是韋侃眼明手快將它拽住,回頭道:「我說二位,平日里如膠似漆,怎麼今日一條狗你們也吵起來?今日我帶著它,你們走可好?」
「不要你帶。」
「好心沒好報。」
渺七不理他,上前蹲到小狗面前,就要解開它頸間的狗繩,卻在摸到那枚鯊齒時頓了頓,而後忽地回心轉意,起身走開。
小灰犬要追趕她,但韋侃將它牽制住,裴皙轉頭看看韋侃,道:「那便有勞你照看它。」
韋侃無奈道:「我真是搞不懂你二人,罷了罷了。」
裴皙假意沒聽見,邁步下船去,好在渺七雖生氣,卻也沒有甩下他們離開,只在船埠上相候。
今日前來相迎者只此地一縣官,名喚羅辛,陣勢不大,只備好兩架簡陋馬車,再帶來幾個衙差幫人帶隨行之物,不過裴皙等人見府城緊鄰水畔,遂決意步行前往預備好的落腳處。
重陽佳節剛過,走在街頭可見菊花、茱萸遍掛,府城街市並不狹窄,但近來正值湖上秋收時節,市口街心隨處可見商販賣魚剖魚,攤主又常將漁貨放在竹篾編製的筐中,故而地面帶著潮氣。
眾人走在其間,街頭百姓都翹首張望,議論紛紛,羅辛則就沿途情形向眾人解釋道:「此地臨近水驛,魚販多沿街剖殺販魚,實在有礙觀瞻,去歲下官整飭街市,初時漁民尚能遵行,但不久後便又故態復萌,成效甚微,下官深以為慚。」
話是朝著裴皙說,裴皙自然回應,只問:「此地可有魚行?」
「這……東市裡是有一魚行,但入市而易需交市費,大多漁民不願交此稅費。」
「不知羅大人是如何整飭?」
羅辛遂答:「下官下令,令其交易於市,不得沿街宰殺,若有違者笞以小刑,若再抓獲,便罰當日所得,再三抓獲,則關押一日。」
「那敢問大人,所罰之人數目可多?」
羅辛便清了清嗓子,慚愧道:「不多,到底都又是熟人,老實本分,從不拖欠賦稅……」
正說著,一條小灰犬擠過眾人躥到最前面,裴皙看去,便見到繩子另一端的渺七。
他再回頭看看韋侃,韋侃一臉無奈地搖搖頭,意思是有人執意要搶,他又怎麼守得住。
渺七則已牽著狗,或說教狗牽著走到前方,裴皙看看她背影,才接著回羅辛的話:「羅大人雖有政令,卻未落實,百姓心知您心軟,故不以為意也無怪。」
「王爺說得是,今後下官應令行禁止才是。」
「羅大人有所誤會,愛民如子本是好事,只是您既不願這般責罰眾人,不若換種責罰,令其甘願入魚行。」
「請王爺賜教。」
「不敢當,畢竟大人您才是地方官,而我只是空口去牙,紙上談兵。」
「非也非也,王爺有治國安邦之大才,又豈是我能比,想必您定能為下關指點迷津。」
這般恭維話裴皙已聽過不下千百回,知曉若客套謙虛下去恐怕說到日落也說不到正事上,便應承下這話,提議道:「依我之見,羅大人既不願重罰百姓,便從為他們添些麻煩入手,或禁止攜屠刀入訪市,若有違者,沒收其屠刀幾日,又或污染街市者,令其自行洒掃……」
渺七原本還聽著裴皙說話,但隨著小灰犬蹦蹦跳跳走遠,裴皙也落在後方,渺七看著手中未脫僵的小狗,皺著眉。
如果鬆開它,也許它當真已經跑遠去。
「真是俊呢。」
她忽地聽人這般說,抬起頭來,街邊三個少女聚在一處,遠遠看著她身後。渺七回頭看看,對上裴皙的注視,而後歪了歪腦袋,不顧小灰犬的牽引,停在幾個女孩面前問:「你們在說誰?」
三個女孩看看她,其中一個狐疑道:「關你什麼事,你是哪兒來的小子?」
「什麼小子,一看便是個姑娘。」另一個女孩說,而後又看看人群,答渺七方才那問,「自然是都俊,不過走在羅知縣邊上的那位最俊。」
另外二人紛紛點頭認同。
「你與他們是一同來的嗎?那人是誰?」
「不告訴你們。」渺七說完牽著狗走開。
「……」
渺七一直走到縣衙旁,才停下腳步,但小灰犬還綳著繩子想要將她往前拽,似乎很急切。
渺七不禁生氣問:「你要做什麼?」小狗叫一聲,她聽不懂,更生氣,「再叫就把你扔掉。」
「嗚汪!」
渺七遂將狗繩扔掉,小灰犬感覺到繩子一松,似乎有些茫然地轉了圈,然後就見到裴皙等人走來,於是轉頭便拖著繩子奔向裴皙。
正這時候,一輛推著磚石的板車從縣衙旁的巷中十來,車輪轆轆,不偏不倚正朝小灰犬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