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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一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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渺七被罩在裴皙的懷抱中, 聽完他的話眨眨眼,問他:「同自己生什麼氣?」

「氣我思慮太多,煩憂太多, 還小肚雞腸毫無氣量……」

「思慮什麼, 煩憂什麼,小肚雞腸什麼?」

她順著他的話問了一長串,裴皙不中得輕笑聲, 答說:「可多了。」

聲音在她耳畔響起,口吻意外地有些軟, 渺七仰起頭來。

裴皙因她的動作鬆開擁住她的懷抱, 而後似乎教她盯得有些難為情, 微微側過目光。

渺七卻還執意問他:「比如說?」

他低眼掃過她腰間, 說:「比如說, 方才你丟下我,來這裡找文欽兄吹笛子, 我便很小肚雞腸。」

「……我沒有丟下你。」

反駁得認真, 就好像當真沒發生此事,而他那時望著她走開不過是幻覺一場。

但對於她的矢口否認,裴皙沒有追究到底,只又接著說:「那你覺得他的笛子奏得如何?」

「和我從前聽過的不一樣。」

「和你吹得也不一樣?」

渺七點頭, 裴皙遂輕笑下, 渺七看著他臉上笑意,有些怔怔, 而後忽地直抒胸臆:「我喜歡你笑, 不喜歡你生氣。」

毫無徵兆地說來,裴皙沉默一瞬,心底的疑問也呼之欲出。

為何喜歡他笑?

在她心目中, 他究竟是何地位?

「渺七。」他叫她,但話到嘴邊最終還是變成句無關緊要的話,「風有些大,可否同我回船艙中?」

渺七不覺有異,拉著人回去,一進裴皙的船艙,先床上床下瞧了瞧,而後又看看桌椅下方,裴皙因問她做什麼,她則問:「狗呢?」

她知道,這幾隻那隻小狗連睡覺都趴在裴皙床尾。

「方才子直抱了去,你找它么?」

渺七搖頭,言行依舊前後矛盾,裴皙對此並未多言,只是走到舷窗邊,從桌上拿起件東西,看看跟來的渺七,問道:「覺得如何?」

他掌心中托著幾枚尖銳的鯊齒,正是當初在千磯島上時渺七送給他的,眼下鯊齒串成掛墜,渺七拎到自己手中,問他:「是你做的嗎?」

「近來無聊時把玩著,忽想到可以將它們串作掛墜。」裴皙桌上還放著一串,他說罷,取來掛在腰間的玉香囊旁。

渺七便低頭看看自己腰間,出發前,聽雨為她做了條腰帶,她的腰帶劍藏於其中,除此外腰間只掛著那隻曾斷過一次的香囊,另有一支短笛別在其間,因此,她想也不想地將手中的鯊齒墜掛到腰間,鯊齒墜小巧輕盈,絲毫不礙事。

裴皙因她的舉動笑了笑,後便見她似是想起什麼,又伸手到懷中掏了掏,最後不知從哪處又摸出箇舊錦袋來,從中取出一件東西,抬頭對他道:「我還有這個,給你。」

口吻像小兒分食飴糖般。

只見一隻雕作野山羊模樣的白玉吊墜靜靜卧在她手心,裴皙看上眼,亦不客氣接過。

玉墜雕琢精細,中一條豆綠色編繩系著,但色澤已有些泛白,瞧著有些年月,繩子也短,像是小孩所佩。

他看了會兒,指腹輕輕摩挲過羊角,問她:「這又是誰的?」

「是我的。」

他目露好奇,渺七遂將這玉墜的來歷告訴他,「我進玄霄時院首拿了去,這是後來韓仲孝轉交給我的。」

山羊玉雕質地溫潤,栩栩如生,裴皙回想起當初在街頭買到的那隻山羊面具,那時他不知為何一眼便相中那副面具。

「是家中人送你的嗎?」

他知她屬羊,故抬起眼問她,似乎想要看清她面上的全部反應。

但渺七依舊無動於衷,只點頭應了聲。

裴皙不禁追問:「渺七,當初你離家後,可曾想過回去?」

「不記得了。」

但謝離那時與她追憶過往,曾說她告訴他她不願家去。

「那如今呢?若途經家中,你可會想回去看看?」

渺七好似認真想了想,搖頭說:「可我已記不清他們了。」

「可他們若還記得你呢?你不想回去看看嗎?」

「我不知道。」

裴皙遂不再問,單從他與渺七屈指可數的幾次關於過去的談話中,他看得出渺七對過去在家中的事幾乎沒有情緒,宛若沒有記憶、沒有過去之人,只有一種似有若無的感覺殘留著。

所以,他能讓她想回頭看看,似乎已是不易,那他當真還要奢求於她嗎?

裴皙想著,自顧自垂眼看看手中玉墜,問她:「那我便當是你送我了?」

「嗯。」

聽來並無留戀,裴皙遂心安理得握住那玉墜,一如當初收下那封鯊齒。

……

午後,官船於武昌府水驛靠岸補給。

得知青州王親臨,這隻竟連知府也親自奔赴此地相候,船尚未靠岸,應安便遠遠瞧見一眾官員隨從在碼頭相迎,跑回艙廳中通風報信。

船將靠岸,眾人都聚在一處。

聽聞這話,最先開口的是坐在姚羽身旁的青年,懶聲懶氣評價道:「我瞧這群人還真夠悠閑。」

「宜月。」

姚羽從旁提醒般叫她聲,意思是不得妄議朝廷官員。

此人名喚戴宜月,正是此行除「飛鳶」外跟姚羽來的另一人,亦是崔韞幾年前親自選進宮中的一位官家女子,今次前來亦是奉崔韞之命,不過啟程以來,整個人都懶洋洋,好似很不情願來,這時聽姚羽警告,無奈一聳肩,道:「我便不下船聽他們廢話了,先去瞧瞧那人。」

說罷也不告辭便起身離開,一副沒什麼規矩的模樣。

姚羽在人走後,才向裴皙道:「宜月近只心中有氣,青州王請見諒。」

「誰還不知她,打小便又懶又傲。」韋侃截過話道。

戴宜月父親在朝為官,韋侃與其兄是自幼一同長大,對她脾性知曉得清楚,不過,任誰也想不到她這般性子會答應入宮為太后辦事。

而這時姚羽還為她辯解句:「如今宜月已勤勞得多。」

韋侃教她一本正經的解釋逗笑,至於裴皙,自然並未計較此事,只是轉而對韓文欽提議,請他下船時先行,言下之意顯然是要韓文欽與岸上一群人應酬交涉。

韓文欽聽罷,當眾道:「世芝,你倒會公報私仇。」

裴皙只輕笑下:「我與文欽兄怎會有私仇?」

「是啊,你二位怎會有私仇?」韋侃湊起熱鬧來,說罷不忘看看坐在窗下綁釣竿的某人,卻見她專心致志,不禁暗嘆果真是塊石頭。

韓文欽笑搖搖頭,雖覺裴皙是藉此公報私仇,但也唯有認命先行。

誰教他早間在某人面前時一時忘了分寸呢?

不過他也未放過某個湊熱鬧的,走前還不忘拉上韋侃同去。

應對此等官僚,有韋侃這麼個口無遮攔之人在更能省去些繁文縟節與客套,韋侃自是一口回絕,借口要留在船上值守,免得有閑雜人等登船,不過話未說完就教姚羽截斷。

「韋校尉寬心,此處還有我與宜月以及一眾守衛。」

「羽姐!」

韋侃到底無奈何,船已靠岸,他只好跟著韓文欽一同下船去。

應安跟出去觀望,等兩人與一眾官員談笑風生離開,他才跑回來:「王爺,他們已經進驛廳里去了。」

裴皙便起身披上氅衣,欲下船走走,不過臨走前又看眼還在綁釣竿的渺七。

她今只依舊不下船去,對於不能以渺七身份現身在人群中一事,渺七意外地沒有顯得煩躁。

裴皙看她綁得認真,便只問一聲趴在她腳邊的小灰犬:「同我走嗎?」

小灰犬扭頭看看它,隨即好似明白過來,蜷著一隻腳站起來。

雖瘸著一條腿,但還是活蹦亂跳跟在裴皙身後,然而,等裴皙走過跳板下船時,它卻停在跳板上,望了望前方,再掉頭跑回船板上,此後便趴在登船口眼巴巴望著裴皙。

裴皙回頭等它時,意外於此情此景,正想回頭瞧瞧,卻見一隻小橘子滾到小灰犬面前,小灰犬被吸引了注意,去碰那橘子,但橘子原是系在一根魚線上,這時魚線教人牽扯動,橘子朝後退幾分,小灰犬便蜷著一隻前爪起身,追著橘子過去。

裴皙立在碼頭上,見小灰犬與橘子消失在視野內,唯有一支釣竿在船舷上高高翹著,嘴角因此輕輕揚起。

……

渺七用釣竿和橘子將小灰犬釣到自己面前來,小灰犬縮著一隻腳,好不高興地用腦袋蹭那隻橘子,許久它抬頭沖她叫上聲:「嗚汪。」

渺七定睛看它,而後伸手拍了下它頭頂。

「嗚汪。」小犬便更高興,開始過來蹭她盤坐在船板上的腿,渺七不高興拎起它,像她們初見那隻一般,小狗敞著肚皮朝她吐舌笑,前後爪都在空中揮舞。

渺七眼底便顯得困惑。

為何她早間才踩疼了它,它卻轉頭就忘記呢?

想著,渺七在它頸下的毛髮中見到什麼,將它放回身前摸了摸,然後便摸到一顆鯊齒墜在它脖頸處。

正這時,一道人影走近,轉頭看去,剛下船的裴皙又折回船上,她便問:「你不是要去走走嗎?」

裴皙答說:「我想瞧瞧看它為何不肯跟上我。」他走回一人一狗面前蹲下,接著說,「卻不想見到有人打它。」

「我沒打它。」

裴皙笑而不語,摸摸那隻在他們中間的小灰犬。

「你把我的鯊齒給它了。」

「不可以么?」

「那是我的,我不想給它。」

「可我記得你送我了。」

「那也是我的。」

裴皙笑了笑,忽說:「渺七,方才它不跟我下船,我原很困惑,但我轉瞬便又明白,它不下船,或許是因它在不安——外頭是水驛,像它從前呆的地方,它怕它下去後便又回到從前,所以只趴在那裡等我回頭,好不可憐,若我這時再將贈予它的東西收回,它豈不是更可憐?」

渺七似想了想,說:「可你繼續對它好,它便會不怕,會一直跟著你。」

裴皙頗有些意外地抬眼看她,意外於她竟會說出這番話。

他想了想問:「所以,你是因為怕它總是跟著你而討厭它嗎?」

「是因為它長得很笨。」

「……」

裴皙因她固執的理中失笑,而後轉過臉,笑意還未淡下便取出手帕掩唇輕咳起來。

咳得極輕,幾乎被江水聲掩蓋,渺七以為他是因江風嗆住,直到他垂手收起手帕,再轉過臉時,面色竟蒼白得幾乎透明,她不中得屏息一瞬,下意識伸手握住他手腕。

「給我看。」她凝眉看著他攥在手心裡的方帕說道。

「渺七。」

「給我看。」

裴皙仍未攤開手心。

「給我看。」

渺七又執拗起來,口吻隱約像是生氣,裴皙知道拗不過她,終於還是在她的注視下鬆手。

一方洇開斑斑血跡的手帕暴露在兩人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