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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〇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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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皙沒再接著談論此事, 只是有些出神地望著江水。

安靜許久,忽聞一道笛聲從船樓上傳來,聲調平緩而長, 渺七與小灰犬幾乎同時抬起頭來。

須臾, 渺七轉身要走,裴皙因堪堪回神,來不及制止, 於是渺七一回身便一腳踩到了小灰犬的前足上,它因此痛叫聲, 縮回右足低聲嗚咽。

渺七不覺縮回腳, 怔在原地看。見裴皙蹲身握起小狗前足檢查時, 她才不高興走開去。

裴皙抬眼看看她背影消失, 而後抱起小狗去尋馮學茂。

……

笛聲悠揚, 起初低而不哀,隨後音色漸闊, 如江水奔流, 與渺七從前聽來的笛聲截然不同,渺七不禁循聲而去。

火艙里,馮學茂鬆開小狗爪子,道:「未傷及骨頭, 不日便能自愈, 只不過與人一般會疼上些時候,何況它也才剛足月。」

說完轉身盥了盥手, 端來晾在一旁葯, 竟對裴皙笑了笑,道,「來得正巧, 正要給你送來。」

裴皙端起葯碗,面不改色飲下,馮學茂看著他,欲言又止後,終究還是問:「昨夜裡可是毒發了?」

馮學茂的船艙就安排在主艙旁,船艙動靜顯耳,夜裡聽到動靜也並不意外,裴皙也不加隱瞞,只說:「只是那麼一會兒,無妨。」

「正因為此,昨夜我才沒驚擾王爺。」馮學茂語帶斟酌,道,「老師特意叮囑了我,說王爺你定要心平氣和,否則毒易攻心……」

他說的老師自然是周鴻泰,裴皙聞言並不意外,只問:「馮太醫能瞧出我心氣不平和嗎?」

「王爺近來可是頻頻毒發?我想您定是心懷憂慮。」馮學茂求證般問,實則卻已篤定。裴皙雖藏在人後,幾乎不讓人察覺,但他畢竟是大夫,雙眼見到的比常人要多。

裴皙便避開這話端,話鋒一轉問:「周老是此行出發前叮囑於你的嗎?」

「正是。」

「那他定是來信叮囑,信中可有說起此行雲公公也會前來?」

「這……」

馮學茂頓了頓,正斟酌措辭,便聽船上笛聲乍斷,一曲吹罷,火艙中安靜得出奇。

他到底扯不來謊,便說:「雖未直說,但也提到他年事已高,不宜奔波隨行,故而才特意叮囑我此事,還將忍冬丹最近的配方說與我。」

裴皙聞言,道:「多謝馮太醫告知。」

馮學茂的一句提醒,倒讓裴皙這些日子以來的一個猜測落實幾分。

周鴻泰傳信給馮學茂,便足矣說明他知曉他的行程,但既來信給馮學茂,何不一同傳封信給他?除非,他有意不在此事上引起他注意。

除了雲霆刻意叮囑外,裴皙想不到周鴻泰這般做的其他緣由,而雲公公,不出所料應當已暗地裡跟來。

對此,裴皙也無半分意外,甚至在這猜測堪堪得到印證之時便生出種塵埃落定的感覺。

可雲公公為何要隻字不提,是失望於他嗎?此前兩過青州而不入之事,可是已傳到他耳中?

裴皙心底又湧起許多猜想,眼見著又有幾分心煩意亂,船上再次響起笛聲來,先是短促一響,突兀而尖利,而後聲調忽高忽低,如風撞空竹,毫無章法可循,彷彿滿腔的雜亂思緒都順著笛聲傾瀉而出。

好生難聽。

但偏偏是這樣難聽的笛聲,裴皙竟從中生出種共鳴,就好似他心間那些雜亂皆也隨著她的笛聲飄散至江上。

裴皙輕抒口氣,抱著小灰犬起身告辭,從火艙出來後也循著笛聲前去。

笛聲從船樓上飄來,裴皙抱著小灰犬來時,韋侃正靠立在一扇艙門處探頭看著外面,裴皙走近後,韋侃轉過頭瞧熱鬧般看他,壓低聲問:「作何感想?」

只見渺七與韓文欽背身立在一處,韓文欽眼下正指點著渺七如何吹短笛,場面瞧著好不和諧。

「你又何必氣我?」裴皙只這般說。

「怎麼叫我氣你?韓文欽氣你才是,竟還跟人賣弄起樂器來,等靠岸後,我給你搬把琴上船來,你也好賣弄賣弄。」韋侃絮絮叨叨,說完見裴皙不理他,伸手摸了摸他懷中小灰犬舉起的狗爪,「舉著手做什麼,與我招呼嗎?」

「當心碰它,方才不慎踩了它一腳。」

韋侃這才縮回手,正這時,外頭又傳來嗚嗚咽咽的笛聲,依舊難聽,他笑了笑,道:「狗姑娘就給我抱著,你去外頭湊湊熱鬧。」

「為何?」

「為何?」韋侃滿不在乎挑眉,「就為這船上不止一片落花,我想你可比我清楚。」

他說罷抱過他懷中小犬,轉身走開去,朝下去時,還在舷梯上撞見剛起來的應安,看便是急著要去聽人吹笛的,故想了想,對他道:「應安,來幫我個忙。」

果然,應安一臉哀怨:「什麼忙,可否晚些時候幫?」

「你來便是,幫完我還能告訴你一個你大哥的秘密。」

「我大哥?」

應安摸了摸下巴,見韋侃一臉壞笑,到底還是跟他去,韋侃則叫來一守衛守住舷梯,免得再有人上去。

……

樓船之上,江風吹拂,渺七又吹罷一曲,似乎回味了番,才轉頭對韓文欽說:「好多了。」

韓文欽不知她是如何得出這結論的,不禁一笑。

早間他因無聊乏味前來船上吹笛解悶,不料一曲吹罷,便見身側走來一人,盯著他手中的青玉笛看,他問她:「崔姑娘是想瞧瞧我的笛子嗎?」

渺七卻搖頭,只說:「你的笛聲和我聽過的不同。」

韓文欽想了想她這話,笑說:「樂聲隨心,每人心境不同,笛聲自然也不同。」說完,回想起眼前之人下棋時的風采,問道,「崔姑娘也通音律嗎?」

渺七想了想,點頭,而後取出那支隨身帶著的短玉笛。

「短笛……」韓文欽將長笛掛回腰間,也從自己袖中取出一支短笛來,笑道,「不想還與崔姑娘有此等緣分,我這裡也有支。」

「這原本不是我的。」

「……」韓文欽套近乎套了個空,而後一笑,「短笛形小,非久習者不得其法,故而韓某甚少吹奏,方才不過以長笛獻醜,不知眼下,可否有這榮幸聽崔姑娘吹奏一曲?」

渺七看看手中笛子,說:「可我不會曲子。」

「噢,那麼想必平日里崔姑娘都隨心所欲,韓某便洗耳恭聽。」

渺七便不再推辭,將玉笛一橫,放在嘴邊吹起,笛聲乍響,如金石裂空,而後直上直下,愈吹愈亂。

「……」

韓文欽眼底的欣賞與笑意隨笛聲僵滯片刻,不過聽著聽著,又升起另一種迥乎不同的笑意來。

這般一竅不通者也能點頭承認自己通音律,何其篤於自信,遙想年少時,他若有此等信心,又怎會自卑不止?

而渺七胡亂吹奏一番後,發覺自己似乎又舒坦許多,放下笛子,對韓文欽道:「怎樣?」

「咳,聽來頗有野趣,不經雕琢,渾然天成。」

若有旁人聽著這話,也只會覺得員外郎巧言令色,不過倒也不是一味胡言,巧言令色完不忘提議道,「若是氣息再輕細些,想必笛聲會更為清越,少幾分急躁。」

渺七遂又吹起來,裴皙在艙內望著她背影,直到她吹完一曲,才邁步朝外,而後便聽渺七放下笛子對韓文欽說:「好多了。」

他無聲輕笑。

韓文欽同樣一笑,還未說話便見裴皙走來,抬眼朝他看來。

「世芝。」韓文欽叫他道,不著痕迹地迴避幾分,對他道,「此曲你作何評價?」

渺七也回頭看看裴皙,沒看到那隻小灰犬。

裴皙對上她目光,答韓文欽之問:「隨心而動,又何須我來作評?」說話間走近二人身旁,目光掃過二人手中,見各執一支短笛,淡聲道,「我竟不知你還有這樣一件寶貝。」

他知她常隨身揣許多東西,但還從未見過這支短笛。

「這不是寶貝,也是謝離給我的。」

「他倒什麼都給你。」說完覺察到自己語氣不善,便緘默不語。

不料渺七這時語不驚人死不休附和他這話,道:「畢竟他連頭都給我了。」

「……」

裴皙不必自行緘默都噎住。

韓文欽則從旁嗆了聲:「二位,一旁還有人時說話可是需注意些?」

意思是他可以揣著明白裝糊塗,但他們是否也該稍加避及?

不過說罷,他也不再留在此處,只拱手告辭道:「今日已有幸聽崔姑娘賜曲,眼下韓某還有事在身,便先告辭了。」

韓文欽帶著笛子離開,回到艙房中時才輕笑搖搖頭,而後坐到案牘前忙碌起事務來。

船樓上唯有兩個閑人立在一處,如早間一般並肩望著江水,不過換了個位置,所見是前路而非來路。

不知為何,裴皙一語不發。

渺七在一旁站上會兒,周身散發出躁動的氣息,皺起眉頭道:「你又在同我生氣。」

口吻似指責。

裴皙呼吸一滯,回身來看她,問道:「我怎麼同你生氣?是不高興便丟下你走開嗎?」

渺七說不出,但因這話更生氣,道:「可你本就在同我生氣,因為我想丟掉那隻狗,還不給它吃東西,還踩了它。」

裴皙不知為何笑了聲,而後平靜道:「即便我真與你生氣,又豈會是為這種事?」

「那就是你一疼就怪我。」渺七脫口而出。

裴皙嘴唇輕啟,終究只是欲言又止,回過身看江面。渺七見狀便更生氣,一時想不到如何撒氣,轉身要走,可裴皙適才那問忽地閃過腦海。

我怎麼同你生氣?

不高興便丟下你走開嗎?

渺七腳步便頓住,回頭看看,幾息後,她慢吞吞走到船舷邊,定定盯著裴皙側臉看。

睫羽輕垂,一貫溫和的眉眼似乎鬱結著某種愁緒,面容蒼白虛弱。

渺七再次蹙起眉心,似乎這時才意識到他比前些時候又虛弱了許多,也不似從前那般心情愉悅。

可為何呢?

她想不通,但隱隱覺得與她有關。

想著,她將手中的玉笛往腰間一別,然後一手牽動裴皙的手臂,裴皙被迫面朝她而立。

四目相對,他莫名忽閃下視線,別過眼看江面,但下一瞬,懷中一人抱住他。

如同此前那次在馬廄中時,勒得他有些喘不過氣。他低下頭,許久問她:「渺七,你做什麼?」

「這樣你就不會和我生氣。」

裴皙默了默,問:「那你呢,還同我生氣嗎?」

渺七動了動腦袋,說:「我又沒同你生氣。」

「是嗎,那今日是誰因我教狗如廁生氣的?」

「……」

「我和它生氣,又不是同你生氣。」

渺七說完作勢鬆開他,裴皙卻伸出雙臂重新擁住她,將頭輕輕埋到她頸側,低聲道:「渺七,我也並非同你生氣。」

「那你在同誰生氣?」

他幾不可聞地嘆一聲,回答道:「生我自己的氣,但好像有些遷怒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