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那驛站里的驛夫說, 這隻幼犬生下來還不足一月,沒人養,靠在驛站里撿些剩飯吃才活下來, 裴皙這才撿它上船來。
也是那日起, 裴皙走到哪兒那隻狗都跟在他腿邊,倒像是又多了個隨從,不過還小得可憐, 走起路來腿腳都還邁得亂七八糟。
這幾日里,除了那條剛滿月的小犬, 整艘船上最高興的當屬韋侃。
這日一早, 才剛用過早膳, 他便又要張羅著韓文欽與馮學茂陪他玩葉子戲, 不過馮學茂當即託詞還要去看火艙里煎的葯, 告辭離去。
船行江上,除了觀景外很是枯燥無味, 玩玩牌解悶兒本也無妨, 但架不住啟程以來韋侃整日都找人玩這,他沒膩韓文欽便已膩了,這時也連忙回絕他:「韋公子還是另覓知音罷,韓某著實招架不住。」
「那今日不玩牌, 文欽兄說玩什麼, 我亦可以奉陪。」
韓文欽便問:「對弈如何?」
韋侃一聽這提議,忙擺擺手:「與我對弈同欺負小孩兒有何區別?你得找世芝。」
說完兩人都朝裴皙看了眼, 只見他正蹲在只小碗前, 看那隻灰黑犬吃著白粥。韋侃一副沒眼看的模樣,嘀咕聲:「瞧他那樣子,倒跟當了爹似的。」
「咳, 子直慎言。」
韓文欽從旁提醒聲,韋侃道:「有什麼,姚副使又不在。」
「你確定?」
韋侃嚇得趕緊回頭看上眼,什麼人也沒見到,回頭道:「文欽兄,無聊。」
「正是無聊,告辭。」
韓文欽走得不留情面,韋侃百無聊賴,便到裴皙身旁蹲下,仔細看那狗吃了會兒東西,點評道:「這小東西倒很面善,整天樂呵呵。」
裴皙看他眼:「子直也不遑多讓。」
這些日子下來,連應安都有些懨懨,連兩岸的風光都無暇看,倒是韋侃還樂此不疲。
「那是自然,我可是在那島上呆了好幾月時間,若不學著點兒自尋樂趣,怎熬得過那枯燥無味?」韋侃說完才倏忽意識到不對,不樂意道,「不對,你那話可是拿我和狗比?」
裴皙便笑道:「此前你不也將渺七比作灰犬么?」
「她都沒同我記仇,你倒記起仇了。」韋侃說著,見此時船艙中只有他二人與應平,便輕撞了撞裴皙的肩,壓低聲問,「世芝,你待她好似是真心的。」
「好似?」裴皙喃喃重複這二字,竟似玩味。
「不,不是好似,就是才對。可恕我愚鈍,我瞧不懂你二人這算什麼,說是有情人卻又不像,可又比旁人親近得多。」
裴皙垂下眉眼,聽著小灰犬吃粥的聲音,輕聲道:「我也不懂。」
韋侃挑眉,然後嘖嘖兩聲:「想不到你也會有為此等事神傷之時,但不知你有何不懂,我或許能賜教一二。」
他大言不慚,裴皙只轉頭睇他眼:「若沒記錯,你並不比我好到哪兒去。」
「非也非也,論起情事,我比你還是強得多。」
「嗚汪。」
吃完白粥的小灰犬蹭了下裴皙的衣擺,仰著臉沖他笑,打斷二人交談。
裴皙低頭看那粥碗,比洗過還乾淨,便想到某人吃飯也是吃得這般乾淨,他伸手摸摸它腦袋,它便搖著尾巴繞著他跑兩圈,憨態十足。
這幾日下來,裴皙發現它其實不喜人抱,只是愛跟在人身後跑動,眼下看它高興跑跳兩圈後,他起身前去角落的水盂中洗手。
韋侃見他走開,好似無意向他討教,跟著起身來,抱著雙臂笑看他,等裴皙洗完手帶狗朝外走,他便也弔兒郎當跟上,不過裴皙出去時遣走了應平,韋侃便笑著搭上他肩,帶人到樓船上。
舟入武昌府境,江面漸闊,兩岸洲渚相望,蘆葦隨風,村舍零落掩映,舟行其間,只聞水聲與櫓聲,彷彿天地還未全醒。
裴皙望著江岸風光緩緩後移,良久,才望著搖晃的蘆盪問韋侃道:「子直,依你之見,渺七待我如何?」
「她待你?」韋侃趴在舷上反問聲,而後恍然大悟,「原來你是為這事困擾,那這豈不是成了報應?」
「何來的報應?」
「當初你可害得不少人神傷,如今總該要有人也害得你神傷罷?」韋侃調侃句,這才轉頭看看他。
今日早間裴皙氣色並不大好,面容蒼白,韋侃調侃的心思在看清他模樣後也不覺打消,答他適才疑問,「好罷,依我看的話,她待你倒真與你腳下這隻狗一般,整日里巴巴兒地跟著你,不過她可沒這小傢伙面善,應是只惡犬,誰要說你一句不是,她就動手。」
裴皙聞言也轉頭看他,神色意外的嚴肅。
韋侃忙道:「你可別急,誰說將人比作狗就是說她不好了?還是說,你不這般覺得?」
「也許比起人來,渺七的確更像是一種動物,狗也好,貓也好,又或是野鹿與豺狼虎豹,但這些都不足以形容她,她更難以言狀,難以解釋。」
「你這是說到哪兒去了?」
裴皙這才一笑:「的確說得遠了。」他低眼看看腳邊的小灰犬,輕聲道,「我從未養過狗,但世人或稱其忠心,或又以走狗暗貶於人,可見它們心中有人,我抱它回來,它整日跟著我,似乎滿心都是我,可渺七並非如此,她雖在意於我,可我無法感知到她的心意……」
韋侃聞言眉梢輕輕挑起,接著聽他說。
「我曾以為,至少她暫留在我身旁是為了我,可近來我越發覺得她並非是因我而留下,而她今後的選擇里,也未必有我……」
他還在擔憂她留在他身旁,會為她帶來無盡的麻煩,可她似乎已經遠離他,只等他們之間那道疤痕癒合,她便會再次消失得無影蹤。
「哎呀呀,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情戀落花。」韋侃一句話岔斷江上的愁腸,又沒正形起來,「想不到有朝一日這詩還能用在你身上,可你也說她難以言狀,你單憑感知,自然難以捉摸,不若問個清楚明白,若這人無心,你又何必待她這般好?」
裴皙抬眼看看他,轉身欲走,韋侃忙道。
「等等,這話是我說得不對,可道理卻沒錯,你一味將這愁緒藏在心間,她那石頭心又幾時能懂你所想。」
「我不想為她平添困擾。」
「這便錯了,你心中有她,不正是她擾亂你心,你何不也做那時時令她煩心之人,這樣她也心中有你了不是?」韋侃說得半真半假,「世芝,魚與熊掌不可兼得,神仙也沒法事事都考慮周全。」
裴皙沉吟,這時,韋侃掃了眼他身後的小傢伙,倏忽一笑:「快瞧瞧你家狗姑娘。」
裴皙回頭,見到小傢伙正用力排泄。
「……」
近日他已經教它多回,但它到底年紀還小,總是隨處五穀輪迴。
經它一打岔,裴皙也不再接著與韋侃談心,只對他道:「有勞韋校尉替我家狗姑娘清掃下船板。」
韋侃一噎:「你倒應得快。」
小灰犬已離開案發地,又跑來裴皙腳邊,仰頭看他,裴皙則沖它搖搖頭,道:「跟我來。」
小灰犬邁腿跟上。
一人一狗離開,留下韋校尉親力親為清掃狗便,裴皙帶小犬回到甲板上,此處幾日前便特地為它安置了一處犬廁,但它似乎還未能明白這處是用來做什麼的,裴皙這時又蹲在那處,好言好語與它解釋番,而後就聽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轉頭看時,身側蹲來一人,一看便剛起來,手裡還拿著塊烤薯吃。而見到她,小狗也不聽裴皙說話,只將臉轉向渺七,眼巴巴看她吃著烤薯,渺七同樣盯著它,卻連烤薯皮都不曾分它,只自己吞下。
這幾日間,一人一狗始終是這般一個親近於人,一個無動於衷。
裴皙這時看著她,終於疑問道:「渺七,為何一見它就不喜?」
「它很笨。」渺七脫口而出。
「一見便知它很笨嗎?」
「長得就很笨。」
似乎是要印證這話,小灰犬不僅還一個勁地仰著臉,這時還因渺七手中的蜜薯饞得流下一串涎水,裴皙便百般操勞地取來手帕給它擦涎水,渺七卻忽地說:「你會把它教得更笨。」
說完便起身走開,倒像是生起氣。
小灰犬茫然看著她走開,然後從裴皙手掌底下鑽出,連跑帶跳地跟著渺七去。
渺七走到船尾,將最後一口蜜薯吃掉,趴到船舷上看江面。
船隻溯江而上,船尾在江面上拖出粼粼碎光,晨光迎面照來,有些許晃眼,但她仍一瞬不瞬看著江水。
後方除了另一艘官船外還有艘民船,不遠不近地跟著。
只看上一會兒,便有人跟來她身側,她餘光瞥見,並不轉頭,好像還很生氣。
裴皙站定在她身旁,還是接著先前那話問:「我記得你曾說過你的馬兒也很笨,但你對它並無不喜。」
甚至與馬兒相處時還甚是和諧,所以,就算這隻小灰犬笨,也並非令她不喜的首要原因才是,她絕非計較笨或聰明的人。
「狗比它還笨。」
「為何?」
「它們總要跟著人。」
裴皙垂眼看看,眼下小灰犬正趴在渺七身後,伸出兩條小短腿,腦袋墊在其上,乖巧等著她回頭似的。裴皙不知小灰犬眼中渺七的背影是和模樣,但他彷彿明白了幾分渺七不喜歡它的真正理由。
她的馬即使總與她分別,也不會對她念念不舍,但狗不同,它總在等著她回頭。
他不能篤定渺七是否是這般想,但他意識到他與渺七之間,他或許才是像狗的那個,他需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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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你裴哥就這樣每天想這些有的沒的又給俺看恍惚了恍恍惚惚哈哈哈哈
渺七對小狗態度有些奇怪也是有原因的吼,我繼續恍惚著吧 狀態起伏aga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