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 裴皙鬆開窗欄,垂眸看看那攥得蒼白的手心。
「如何,比之當年離京有何區別?」
一道似帶打趣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裴皙回頭, 韓文欽走近來,笑看著他。裴皙垂手,藏進寬大的袖擺中, 不甚在意問:「文欽兄問的當年是哪年?」
「自是五年前,京中百姓送行大子殿下前往五台山為民祈福。」
裴皙淡聲答:「無非是那時人多這時人少, 那時為公而這時為私。」
「為私?這可不像你會說的話。」韓文欽也望著那江畔遠離的人群, 「如你所說, 若非我有意請纓前往雲南, 此行你不也還是為公嗎?」
「即便沒有文欽兄, 也是為私。」
韓文欽眼眸微凝,道:「公與私也不過一念之間。」頓了頓問, 「世芝, 若解此毒,你今後作何打算?」
裴皙莞爾:「解毒之事不過堪堪冒出個苗頭,怎麼人人都似是認定我會好,人人都來問我今後打算?」
「盼你好之人, 對此自然心懷希冀, 盼你歹之人,對此自然也心懷畏懼, 雖只是個苗頭, 但這苗頭在你身上便有瘋長之勢,無論希冀還是恐懼皆滋養其生長。」
「文欽兄此行前往談判,定馬到成功。」
他暗指韓文欽巧舌如簧, 韓文欽失笑,沉吟須臾,問他:「方才離席躲來此處,可是毒發了?」
「談不上,只是忽然間疼得有些厲害。」裴皙收回目光,接著望河岸邊向後遊走的景象。
「忍冬丹可在身側?」
「隨身攜帶,不過並未服用。」
「為何?」
「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能忍過便不必服藥。」
「你啊……」韓文欽不免嘆息聲,收回隨之眺望河岸的目光看他,「所以,你在害怕嗎,世芝?」
「為何這般問?」
「此前兩年見你,你似乎連生死也置之度外,可如今,你似乎又多了牽掛,也多了絲害怕。」
「或許。」
韓文欽便笑了笑,抬手拍了拍他肩頭,而後道:「那便好好活著,無論為了什麼。我先回席間,免得韋子直傳我『後不利』。」
「……」裴皙輕笑,等人走後才去取那隻適才放在小桌上的手爐,不過剛走到那處腳步便是一頓,看看蹲在桌旁已經摘下易容的渺七。
「怎麼進來的?」
他在船樓上的一間船廂中,應平應當守在門外才是。
渺七站起身來,指指桌旁另一扇窗,說:「我想走條沒人的路,就爬上來了。」
「……」裴皙默了默,「那聽見什麼了?」
「忍冬丹是什麼?」
裴皙好似也不介懷她聽見,只取出只小小的藥瓶:「這便是。」
渺七似乎很是好奇,揭開藥罐嗅了嗅,又倒出一粒看,然後抬頭問他:「你能活下來,是因為這葯嗎?」
裴皙看看她,問她:「你認為我一中毒便有藥用嗎?」
渺七被他問住,低頭將那粒藥丸還進藥瓶中,交還給他。
裴皙盯著藥瓶看了會兒才伸手接回,然後就見她轉身走開,他忙又伸手牽住她:「又跑什麼,我一說這事便又惹你不高興了嗎?」
他的手握著她,冰冷得像冬日的湖面,渺七停住不高興的腳步,回身反握住那隻手,說:「你的手好冷。」
話落,便要抽出手給他取桌上的手爐,裴皙卻不鬆手,道:「我想讓你幫我捂著。」
「可我又不是火爐。」
她口吻過分真摯,短短一句話便令裴皙失笑,笑他自己又對著石頭生氣,笑他比她還愛糾結此事,他便鬆手,不過這次是渺七牽住他,說,「但我可以捂著你。」
她用手掌儘力包裹住他的手,起初微微躁動的氣氛回歸平靜。
兩人站著,直到渺七的手也因他的手變得冰冷起來,她才皺眉鬆開手,然後不由分說捲起右臂的衣袖,說:「這裡很暖和,你握著。」
裴皙看看那截手腕,好似帶著好奇將手掌覆上,眼神澄澈,沒有任何非分之想。
渺七隻感覺到一陣冰冷得近似冬日的氣息緩緩貼近,最後輕輕裹住她手腕。
冷與熱彼此交織,彼此感受,但裴皙的手宛若捂不熱的冰塊,知道她的手腕也變得冰冷。
渺七眨眨眼睛,不信邪似的將衣袖卷得更高,裴皙見狀彎了彎嘴角,說:「起疙瘩了。」
她的手臂上已經冒出細密的疙瘩,裴皙鬆開手,但目光並未離開,盯著那圈留在她手臂之上的齒痕看,但渺七很快換了左臂:「還有這邊。」
裴皙卻自行拿起桌上的手爐,道:「你又不是火爐。」
「……」渺七放下手,然後不說話。
裴皙便輕嘆聲,對她說:「方才,是我口吻不好在先。」
明知她只是好奇忍冬丹的功效,明知不該同她計較,他卻還是小氣質問她。
渺七聽他這般說,綳著臉道:「我知道,我問錯話,你同我生氣了。」
裴皙欲言又止,最後只說:「你沒有問錯,就算最初沒有忍冬丹,但到後來我也離不開它,也許沒有忍冬丹,我早便疼死了。」
他便接著告訴她有關忍冬丹的事,「其實,忍冬丹稱不上是葯,應當也是一種毒。當初周老大醫想盡辦法也無法解此毒,便另闢蹊徑,先研製鎮痛之葯,這些年,他老人家一直在改良配方,可無論怎麼改,都少不了曼陀羅花與罌粟這兩種毒。」
所以,他不輕易服用忍冬丹,除非疼痛到連他也無法忍耐。
「曼陀羅花?」渺七聽聞這話,問他,「那它有用嗎?」
「當然。」
渺七問這話時,裴皙想到了在千磯島上見到的那座荒冢,冢前便有一叢曼陀羅花。
是她為那墳冢中人種下的嗎?
而後又情不自禁想到了當初在靈應寺時,她曾向他捲起胳膊,給他看她手上的齒痕,並說她曾見過像那尊石佛一樣痛苦的人。
那人是誰?為何她不想告訴他?
裴皙終究沒有問她,但在他心底,又一個猜想隱隱浮現。
如果她對他的一切在意並非是因為他,而是因為一個與他一樣身中此毒而痛苦萬般的人呢?
那麼,他之於她究竟算是什麼呢?
裴皙想著,倏爾轉身走回窗邊,渺七看看他背影,步子好像黏住,走不開便只好走上前,問他:「那你還疼嗎?」
「不疼。」
「那你為什麼還要和我生氣?」
她的疑問又令裴皙發笑,他如常問她:「我生氣了嗎?」
渺七認真看看,瞧著他並不像生氣,但她說:「我能感覺到。」
口吻仍很真摯,裴皙無奈一嘆,對她說:「渺七,近來我常覺煩亂,所以還請你見諒。」
「為何煩亂?」
「許是你傳染於我。」他隨口答。
「……」
渺七瞧著不服氣,但並未說什麼,只同樣立在窗邊。
直到風越發大了起來,裴皙才離開此間船廂,二人一前一後出來,應平面露詫異看著憑空冒出的渺七,回眼看看廂內再才跟上裴皙。
此行的樓船比當初在登州時那隻船還要大,但渺七在船上的第一個早上就將每個角落摸索了個遍,且在一間空船廂里見到獨自靜坐的飛鳶。
和上次一樣,飛鳶是和姚羽同來的,此行崔韞還是安排姚羽隨行,姚羽則帶兩人同行,但今日之飛鳶除了登船時跟隨姚羽身側,其餘時候便躲來這無人之處。
見到渺七推開廂門,飛鳶也不發一言,渺七歪了歪腦袋,鑽進廂房中,飛鳶這才擰起眉頭,抬眼對她道:「出去。」
聲音漠然,渺七指出:「你是隨塵。」
「是又如何?」
渺七想了想,接著說:「你在幫大後辦事。」
「與你無關,你若是擔心我會說出你與青州王的事,只管放心,此事也與我無關。」
隨塵說罷,斂下眉眼,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姿態。
渺七看著他,好像看不懂,轉身要走時隨塵卻又抬起頭來叫住她:「等等。」她回頭看,隨塵便囁嚅下問,「她從信王府出來後,你可曾見過她?」
她點頭。
「那她,她可曾提過我?」
「不曾。」
隨塵便攥緊拳,再不開口說話,渺七便留他在此,自行離開。
……
啟程第五日,船隊行至安慶府,在水驛處泊船補給半日。
水驛里人多眼雜,故這日午間渺七留在船上沒有進驛站,裴皙倒是下船去踩了踩實地。
應安跟他同去,這幾日他在船上呆得難免有些腿軟,這時下船後繞著水驛走動,瞧見個做油糍粑的大娘後,興緻勃勃跑去買油糍,裴皙則在經過一面堆放雜物的斷牆時停下腳步。
裴皙再回船上時,渺七正坐在一筐才然搬上船的橘子旁忙著,見他回來,她小心翼翼鬆手,亮出一座由橘子摞成的尖塔給他看。
沒等裴皙說點什麼,就聽什麼聲音在船上響起,渺七豎起耳朵聽,又聽見一聲響,而那聲音正是從裴皙懷中傳出。
她看向他懷裡,似乎藏著什麼,問他:「你藏了什麼?」
裴皙便蹲下身,從懷中放出那隻在斷牆底下撿到的幼犬,只見它生著身短茸毛,顏色灰黑,像渺七戴在頭頂的那隻帽子,落到地上暈頭轉向一圈,而後便朝著渺七過去,走來橘塔前時,好似覺得擋路,伸出爪子刨了下。
橘塔鬆動垮塌,骨碌碌滾開,渺七則揪住它後頸,提溜起它。
四目相對,灰黑幼犬敞著肚皮,又響了聲,雙眼黑亮亮瞧著渺七,嘴巴因弧度彎彎,瞧著有些像在笑。
渺七看了看,隨後便換了個姿勢,將它放進先前放橘子的籃子里,起身提起它。
裴皙見狀疑問:「去做什麼?」
「把它丟掉。」她說得好不認真。
「……」
裴皙沒好氣般睨她眼,又伸手抱回籃中幼犬,走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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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今天狀態不佳沒有修文就發出來了(>_<)
但終於撿到本文第二隻萌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