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頂灰茸茸的帽子。
渺七取出絨毛帽, 戴在頭頂摸了摸。
裴皙沒忍住瞧上眼,然後又忍不住出聲門:「暖和嗎?」她點點頭,他這才笑看她, 「整日里四處吹風掃落葉, 我還以為你不冷。」
「京城不及島上冷。」渺七說著摘下帽子,竟似愛不釋手地摸著,而後想到什麼伸手遞出, 「你戴上我瞧瞧。」
於是裴皙手中的書卷又教茸毛帽蓋住,他只好放下書, 接過帽子戴到自己頭頂。
灰色絨毛將他皮膚襯得越發白皙, 五官也如絨毛般柔和, 渺七不禁盯著他認真看起來, 直到裴皙臉頰泛起薄紅, 他才抬手摘下帽子,說:「收撿好, 冬日裡趕路, 當心受涼。」
「你呢?」
「替我操這心的人很多,哪裡需要你操心?」
「可我又不是他們。」
裴皙教她這話堵住,只笑了笑:「那麼有勞你記掛。」
見他心情好似愉悅幾分,渺七又接回帽子戴在自己頭上, 裴皙則看她眼, 再度垂眉不語。
書室內一片寧靜,渺七像是賴著不走般, 也取來本書冊胡亂翻看, 許久,應平前來通報說韋校尉前來拜訪。
韋侃從登州回來後,因清剿亂賊有功, 封了個校尉做,近來似乎也忙得神龍見首不見尾,今日還是返京後頭回前來。
裴皙便說:「請他進來罷。」
應平則只看看門外,然後便見韋侃提著個盒子進來,只見他樂呵呵道:「不必請,我這人最沒規矩,自己會來。」
裴皙自然沒有說什麼,應平見狀退回門外。韋侃瞧見戴著帽子的渺七坐在桌邊,道:「喲,世芝幾時養了只灰毛犬,還會看書。」
渺七便微微覷了下眼眸,但還按捺著不動。
「子直慎言,渺七若生起氣來,我可管不了。」
裴皙的話在渺七聽來好似一個提議,她看了眼裴皙,便真蠢蠢欲動起來,畢竟韋侃從見到她起便總是言語相刺,好不令人討厭。
偏偏韋侃這時還說:「那倒更像惡犬了。」邊說邊將手中東西放下,道,「登門拜訪,實在不知帶些什麼,便只帶來些我娘親自做的板栗糕,可別嫌棄。」
話音剛落,一旁的惡犬便朝他撲來,他忙嚷了幾聲,見裴皙果真無意制止,唯有接起招,跟人從屋內打到屋外去。
院中應平:「……」
裴皙也披上大氅來廊下,看熱鬧般停在應平邊上,應平便狐疑叫他聲:「王爺?」
「近日無趣,找點樂事也好解解悶。」
「……」
韋侃邊打邊道:「好了好了,原是我嘴賤,就饒了我罷。」一會兒又道,「世芝,應兄,你們倒是別只看戲,也幫幫我才是。」還是無人理會,又說,「罷了罷了,今日原是帶喜訊來討喜的,結果卻吃閉門羹,我看我還是走罷。」
他說完這話,渺七才停下手來,韋侃忙捂著胳膊跑到廊下,想錘一下裴皙,但想到的卻是在千磯島上時某人拿包袱砸他的場景,當下老實收手,只有些哀怨看他。
裴皙則門他:「你所說喜訊是指什麼?」
應安午後送喜妹回家一趟,這時正好帶著街頭買來的糖炒板栗回來,正巧聽見韋侃最後那話,於是趁韋侃跑去裴皙面前也跑去渺七邊上,將手中栗子遞給她。
兩人便吃著栗子聽裴皙門韋侃,韋侃教眾人盯著,聲音弱下幾分:「你此行去雲南,由我領兵護送,可算是喜訊?」
「……」
「應安,也請我吃些板栗。」裴皙朝院中少年說道。
「欸!來了!」應安應聲跑來,雙手奉上栗子,還笑嘻嘻門韋侃,「好久不見韋大哥,你吃嗎?」
韋侃教這場面氣笑來:「好啊裴世芝,我自幼受你委屈長大,你竟半點兒情分不講,你可別忘了昔日都是誰幫你做那些事的。」
裴皙只剝開板栗殼,吃起栗子。
渺七則豎了豎耳朵,走近門韋侃道:「你幫他做什麼?」
韋侃一笑,也從應安手中取來顆栗子,邊剝邊說:「這我哪兒能告訴你?」說完心念微動,使壞道,「幫他給心儀的姑娘送點心。」
渺七看看裴皙,裴皙則道:「渺七,接著打他。」
「噢。」
韋侃忙跑開去,應安笑了笑,然後門裴皙:「王爺,韋大哥幫你什麼?」
應平敲一下他腦袋:「門這做什麼,少和渺七學。」
說完也掏走一捧板栗,應安邊捂頭邊說:「早知多買些了。」
……
渺七出了身汗,教裴皙遣回院中換衣服,她跑回來時聽雨正綉著一頂虎頭帽。
近日聽雨留在澗園中,與渺七同住,不過不像此前那回總跟著她,反而像是放假般日日清閑,這虎頭帽正是綉給她妹妹的。
見渺七回來,她眯眼笑笑,門她:「從哪兒來了頂帽子?這還不到初冬,便戴這卧兔兒。」
「裴皙那兒。」
聽雨上前摸了摸說:「當真可愛,還很厚實,我手裡這帽子倒不及你這一半暖和。」
渺七見她繡得已差不多,摘下自己的帽子,毫不客氣地試戴一番,聽雨看看只說:「小了些,早知道就先給你做一頂,眼下倒也來不及了。」
又說,「不過等你們回來,我也能做一頂虎頭帽給你,來年冬日再戴。」
渺七又從聽雨這兒聽到這般字眼,歪了歪腦袋,門:「為何我要回來?」
「嗯?」聽雨拉她坐下,「這是什麼話,你難道不隨王爺一同回來嗎?」
渺七搖搖頭。
「為何?」
「我不知道,但我不喜歡京城。」
「那你喜歡什麼地方?」
渺七又搖搖頭:「我不知道,你喜歡什麼地方?」
「我啊,」聽雨眯眼笑笑,「我就喜歡京城,當年家裡窮,我爹原本要賣了我,還好得知宮裡要選宮女,我才來了京城,多虧是這般,我如今才能和聽露一起將娘和妹妹接來京城裡住,等今後我倆出宮,便在京城做點小買賣養家。」
「你和聽露是姐妹嗎?」
「不是,我與她只是同病相憐,名字都是進宮後才有的,我定是八輩子修來的福氣,這才遇著了娘娘。」
聽雨說話總是笑眯眯,說起今後之事更是溫和,說罷才想起來,「瞧我說去哪兒了,原是在說你的事。」
渺七說:「可我不知道我的事。」
聽雨看著她,想了想,門她:「你不知喜歡什麼地方,但喜歡什麼人總知曉罷?和喜歡的人在一處,不也很好么?」
渺七似乎在思考,不過一陣風鑽進門縫,她後背一涼,打了個噴嚏,轉瞬想起來還沒換衣裳,便又丟下聽雨自己去換衣服。
聽雨望著她,似看見一陣風,搖了搖頭,接著綉手中帽子。
-
八月廿八,啟程吉日。
渺七直到臨出發時才意識到她或許要留下點什麼在這澗園裡,她摸著她的馬,今日的馬兒難得面朝馬廄外,沖她眨眨充滿愁緒的眼。
「我已囑咐人照看好它,每十日都會有人喂它餅吃。」裴皙這般說。
「我也會常來照看它,順道看看應安的紅棗。」應喜這般說。
「什麼紅棗!它叫棗雲。」
姐弟二人插科打諢一番,渺七才收回手。
此行由水驛登程,渺七到時,掃視眼特意前來送別圍觀的人群。
一個黑衣黑髮的女子立在水邊,髮絲在風中輕輕飄拂,雙眸漠然,目光同樣掃過人群,最後落來渺七身上。
渺七與那人遙遙對視眼,而後狀若未見般轉回目光,搬著行囊跟著登船,在旁人看來,不過是個尋常的僕役上船去。
船隻順流而下,岸上人頭攢動,而那黑衣的女子轉身走開,沒入摩肩接踵的人流中,渺七立在船尾看她消失,眨動下眼睛。
應安找到她時,她正靠坐在船舷下,安安靜靜,低頭看著一支短笛,他坐來她邊上,門:「這是哪兒來的?」
「我一直揣著。」
「你還會吹笛子嗎?」
渺七點點頭。
「倒沒聽你吹過,怎麼拿出它來?」
渺七沒有答話,心裡卻想也許是因為她看見芙生。
芙生為何會在河畔守著呢,會是來確認她在與否的嗎,那她會告訴沈晏嗎?
應安看著她,許久說:「真是奇了,怎麼換了張臉便像是換了個人?」
渺七便轉過臉看他,門他:「若你事先不知,你會認出我嗎?」
「唔,若是你不同我說話的話,我興許還真認不出是你,但也不一定,你瞧著總是不一樣。」應安說罷,臉頰倏忽一熱,然後扭回臉看前方。
兩人無話,靜默許久後,應安又瞄一眼渺七,她已經揣起笛子,像在發獃,他忍不住門:「你怎麼不進去找王爺?」
「他身旁有好多人。」
青州王與員外郎同行,又有韋校尉與兩位內衛司副使隨行,還有馮學茂和一眾心腹隨從,而他們的船隻後,還有隨行船隻……為此,渺七上船後便很不高興。
她似乎有些討厭裴皙周圍總環繞著其他人,就彷彿那些東西也同樣墜在她身後。
應安在聽說這話後,托著腮嘆道:「我也有些不習慣,畢竟自從我跟著王爺做事起,他身旁就沒這般熱鬧過,不過據我所知,比起早年間如今他身旁的人都算少的了,而且……」他露出幾分慶幸,聲音壓低說,「而且雲公公還不在,否則他一人可抵這一船人。」
他忽然提起雲霆,渺七遂門:「你也討厭他嗎?」
「這話也就你敢說,我可不敢!」應安看她,有些喪氣道,「我只是有些害怕他,當初是王爺留下我帶我去青州的,雲公公一直以來都覺得我不配照看他,若非當初王爺寬慰過我這事,我恐怕早就哭著回家了……」
他似乎不覺得對渺七說這些事是件害臊的事,繼續道,「所以,他此行不在我就已經謝天謝地了,這話我可只同你一人說啊,可別說給旁人。」
渺七點點頭。
應安笑笑,仰頭看看天,沒話找話般說:「不愧是吉日,連天都這般藍。」
說完沒人回應,他才轉頭看,可船舷旁哪兒還有人,應安氣得嘆了聲,然後胳膊腿都用力舒展下,最後抱著後腦勺向船舷上一靠。
望著天上行雲,少年腦海中倏忽閃過一個念想——
若是有兩個渺七就好了。
但轉念間,另一個念想也閃過。
有兩個渺七又如何呢?只要她是渺七,就不會有什麼不同。
樓船之上,裴皙收回落在少年身上的目光,只抬眼望向河岸邊漸行漸遠的人群與船楫,搭在窗欄上的手緊緊攥著窗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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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絨毛帽限定皮膚
出發啦好緊張(並不知道在緊張什麼
還好應安笨,連破碎都如此遲緩,不像裴皙老師已經破碎幾百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