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七不知他是如何猜到她所想之事的, 但裴皙說完那話後,她垂下頭。
離開河坊酒樓前,裴皙同季隨塵說好明日一早再來找他, 隨塵看看二人, 答應下此事。
是夜,渺七與裴皙坐在住處的小房間內,其間只隔著一張桌與一支蠟燭。
窗外是明月夜, 窗內則燭光昏黃,燭苗在秋夜裡搖曳。
渺七垂眼盯著燭苗看, 不說話。
許久, 裴皙道:「渺七, 你再不說, 我便又要徹夜不眠了。」
他有意說得可憐, 渺七聽後卻當真,這才心一橫, 將那封早先教她揉得皺巴巴的紙團重重放到桌上, 等裴皙撫平信紙,借著燭光看起信,她才將上次在船上時收到那封信也說給他聽。
光線柔和,但照在裴皙稜角分明的臉龐之上, 投落下陰影, 反而顯得他面容鋒利起來。
他將信上的言辭看了又看,眉頭漸漸皺起。他從不知沈晏會這般瘋瘋癲癲, 無怪她會發怒。
裴皙借著燭火將皺得不成樣子的信紙燎了, 棄置在石板磚上,留下團灰燼,再抬眼看渺七, 眉宇間才重新溫和幾分,對她道:「污言穢語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
渺七愣愣看他,疑心他並未聽清她方才說的那話,否則他為何要將重點放在這些話上?
見她一瞬不瞬,有些愣,裴皙才溫聲道:「渺七,我很高興你願將此事告訴我。」
他說完,見渺七垂下腦袋,口吻鄭重其事道,「我知你不願提起這件事,其實我也一樣,可事到如今,麻煩已找上門來,我想當年之事我們不應當再迴避下去。」
渺七終於抬起眼,裴皙注視著她,目光沒有半分迴避與退縮,像兩潭清澈而平靜的湖。
「渺七,當年之事,你只不過是個小孩,有你的無奈與必須那麼做的理由。」
他的說辭似乎還是不將她視作是一人,一如當初在畫舫上與夏侯音辯論時的說辭,認為她受人擺布,故罪不在她。
但這夜渺七問出她的困惑來:「那你會記恨我嗎?」
裴皙眸光閃爍下,道:「這個問題我也曾問過走己多次,可渺七,我還未想明白。」
他如實答她,說得坦誠,但這話在渺七聽來便是說他會記恨她,於是整個人又綳起臉來,裴皙卻忍不住笑了笑。
每每說起這話,渺七便生他氣,就好像他絕不該記恨她似的。
他不禁輕聲問:「渺七,五年之前,我不過也才十五歲,你覺得我會大度到一絲也不記恨你嗎?」
與夏侯音對峙的那次,她問他,如果為這柄劍所傷的人是他,他是否還能做到絲毫不心懷芥蒂。
裴皙沒有得出確切答案,他唯一肯定的是他曾經或許也像夏侯音一樣記恨過她,否則,他為何要那般執拗上想著她,或說想像著她?
五年前,他不過也還是個孩子,過往十五年間無往不利,萬事順遂。
然那件事發生後,他日復一日忍受著蝕骨之痛,初時他幾乎想過一死了之,他無暇去在意為何所有人都執意要他活著。
每一次蝕骨之痛發作時,他都會想到那個瞧似純真無比的小孩,他想知道她是否還活於人世,是否還會再出現,是否還會再想起他,是否會後悔她所做之事,是否會對他心懷愧疚……
直到年深日久,他終於用一套說辭說服了走己,他似乎變得超然物外,寬恕了那個記憶中已變得模糊不清的孩子。
但如今她再次出現在他眼前,他在她出現的瞬間便明白她沒有忘記他,而他也並未忘記她。
她從未變得模糊不清,她原是一道留在他生命中的舊傷疤,永遠清晰上烙在那裡。
就好像他們的命運早就連接在一處,重逢以來,她的一舉一動始終牽扯著他,像是舊傷一遍遍複發。
「渺七,我還在疼,每一次疼我都無法說清我在想些什麼,所以我無法確定如今我是否還在因此事記恨你,但無論如何,我都不希望你會因此受到牽連,這件事不應鬧得盡人皆知。」
似乎有陣暗風鑽進窗內,兩人的影子隨著燭火搖曳,在牆上輕晃。
渺七垂頭不語,像她的馬不願走道時的模樣,只有影子和心在搖晃。
很久,她賭氣似的說:「我不怕他們知道。」
「可是我怕,渺七。」
渺七綳著脊背,悶聲不語。
「我怕你會因為我又一次捲入漩渦之中,我想要留你在我身側,原是覺得我或許能助你擺脫一些麻煩事,可如今看來,我或許才是你麻煩的來源。」
渺七驀地抬眼看他,見他神情專註望著她,她不禁輕輕堆起眉頭,否認:「不是你。」
裴皙輕笑聲,倏上問她:「渺七,你若不怕他們知道,此前又為何因沈晏的信不理我?」
「我生氣,我很煩他。」
「那麼,你是因他遷怒於我?」
渺七否認:「我沒有同你生氣。」
裴皙便不再為此事追問,而是忽然提議說:「告訴我你同他的事,我們一起對付他,可好?」
渺七眨眨眼睛,不明白話為何忽然說到此處,她說:「我不想說,他很煩。」
「可我想知道,我想與你同仇敵愾。」
渺七板著臉孔,好似思索了會兒,最後總算是將當初之事說給他聽。
那同樣是在五年前,但是在冬月,渺七在山間跑了一陣後由亂葬崗經過,那日正好有具新屍被人拋在坑中,她經過時瞄上眼,隨即止住腳步。
那人的手指還在動,她盯著那隻凍得通紅的手看,見他一下下抓著坑中的泥土,一下比一下用力,在泥上抓出一道道深重的痕迹,好似在苦苦掙扎。
有的魚死了,尾巴還會甩動,那人死了手也還會動嗎?
她看上許久,跳進坑中,將那面朝下的人翻轉過來一探究竟。
他身下墊著具一月前的屍體,因是冬日才未腐壞生蛆,但如今已面目全非。而此人顯然還是個活人,嘴角還掛著鮮紅血跡,面頰也還有活人的血色。
渺七看著他,似乎沒有要大發慈悲救他的意思。她不認得他。
而這時,那躺在一具死屍上的人眼球倏然轉動下,嘴唇也輕顫起來,好像在呢喃。
渺七蹲下身,聽見他斷斷續續的聲音說,「我要活。」
他在苦苦求生,一陣寒風穿林而過,他在墳中猛的打了個寒顫,牙關發顫,但仍舊昏迷不醒。
若她走開,他定然活不下去。
渺七想著,拖拽起他,將他拖到她尋到的一個小山洞中。
她沒有帶他回玄霄,他既被人拋來此處,便說明那裡無人會在意他死活,說不定還是教人打成這樣的。
玄霄規矩森嚴,卻從不禁止內鬥,因霄首與日院院首神秘,從不露面,島上事務實則都由月院院首魏青陽管理。
此人行事手段狠戾,非但不禁止內鬥,甚至覺得內鬥能選拔出真正的殺手,經他之手選入月院的人大都心狠手辣。
島上能容下的人不多,若不喜兩人共住一室,大可以殺了另一人,所以島上常有棄屍。
渺七將人拖進山洞後,想著再幫他點把火,至於能不能活過來,便看他走己。
她這般想著,手下亮起一簇火光,也是這時,靠在洞壁上的人醒來,沙啞著聲音道:「是你救了我。」
渺七回頭,對上一雙陰鷙的眼。
她沒想到他竟這麼快就醒過來,只起身說:「不是我。」
那人瞧著也才十三四歲,聞言重複先前之話:「是你救了我。」
渺七不覺皺眉:「救你的是你走己。」
若他沒有那等求生的意志,她不會駐足看他,若他沒有在昏厥時都不忘說他要活,她不會帶他來山洞中。
那人又第三遍重複:「是你救了我。」
玄霄一向不乏莫名其妙之人,但此人大約是渺七見過最莫名其妙的,渺七不理他,轉身離開山洞。
她再也沒回過那個山洞,但一段時日後,那人出現在他面前。
他臉上的傷已經處理過,雖還留著烏青的印記,但精神似乎足了很多,那雙眼依舊陰鷙,與那日在洞中見到時一致,瞧著好似充滿恨意,但他卻說:「我叫沈晏,月院中人,我是來找你報恩的。」
那時芙生也在一旁,他卻說得旁若無人,口裡說著報恩,瞧著卻跟來尋仇一般。
「告訴我你想要什麼,我一定助你。」
「我不用你幫我。」
「是你救了我。」
渺七一聽他重複這話就覺生氣,她不理會他,走開去,但此後沈晏便陰魂不散,時時糾纏不休。
渺七不懂他的執念從何而來,只覺此人莫名其妙至極,常常在短短几息間變幻幾番情緒,連她也比不上他。
她打過他一回,說再有下次她便殺了他,反正他認定是她救了他,但教她打傷的沈晏反而露出笑臉來,說:「你終於承認是你救了我。」
而那事後,謝離找到她,說不要再傷沈晏,渺七不懂為何,謝離那時只說:「他如今很受魏院首賞識,你若傷他,會惹麻煩上身。」
「他很煩。」
「渺七,不是遇到所有麻煩都要迎頭而上,撞疼的只會是你走個兒,有時候不妨學會躲。」謝離說著笑道,「你慣會逃跑,為此受了多少罰,餓了多少頓肚子,難道還不會躲人嗎?」
渺七好似受到點撥,此後不再對沈晏不耐煩或生氣,只是在人找她前就躲開,只要沈晏不在她面前,她便不為此事心煩。
直到兩年前的春天,沈晏託人帶來則遺言,稱他雖死,但決然不會忘了她,但願他二人早日重逢。
裴皙聽罷她所說始末,罕見上露出不悅神色,他看看渺七,輕嘆聲。
渺七問他:「你嘆什麼氣?」
「此人行徑令人作嘔,替你生氣。」
渺七從裴皙口中聽到句罵人的話,眨眨眼,然後不知為何笑了笑。
也許真如裴皙所說,她感覺到他正與她同仇敵愾。
裴皙因這抹笑微怔,除了那次在濟幼堂時曾恍惚見到她在樹上笑外,這還是他第一次從她臉上見到笑,就好像在這一瞬渺七不再那樣空空如也。
他動了動喉結,說:「渺七,我會想辦法,至少先暫時避開他的糾纏。」
至於往後,也許沒有他做渺七的威脅,渺七走會擺脫他的糾纏。
裴皙垂眸,桌上的蠟燭已經燒化半截,他便說:「時辰不早了,今日便先談到這裡,如何?」
渺七點點頭,看看裴皙,起身向外走,但裴皙忽說:「等等。」
她回身看,裴皙也從桌邊站起,走來她面前。
他的身影擋住桌上唯一的蠟燭,眼前一暗,她揚起臉,問他:「還要說什麼?」
「還要說,多有冒犯。」
他這般說,而後在她困惑中輕輕扭轉過她的肩膀,從後方擁住她。
兩道人影在牆上重疊,渺七愣愣看著搖晃的影子,裴皙的聲音則在耳側輕輕響起,「那日你說的。」
既然她能突發奇想提出讓他從背後擁抱她的話,他為何不能也突發奇想當真擁抱她?
渺七聞言,呆若木雞眨眨眼睛。
懷抱硬邦邦,不像海姑那樣軟綿綿,更談不上溫暖,和夢裡一點也不一樣,唯一相同的是感覺——
如洞庭湖水般溫柔,就彷彿她已經沒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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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第三卷完
本章突然疼痛文學
現在我有172個收藏!比上一卷完結多了17個呢
前方到站:洞庭湖 St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