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山神島往東去, 需經過許多暗礁,船上兩位老船夫當初便助朝廷登島過,但今日依舊是百般謹慎。
時過正午, 船上的伙夫做好晌飯, 一行人皆在艙中用餐,除了渺七。她坐在船頂,只拿著兩隻饅頭啃。
裴皙沒有問渺七, 渺七的變化幾乎顯而易見,在他剛剛覺得她安寧下來的時候, 她再度經歷了一場狂風, 眼下的渺七很亂, 不想與任何人說話。
可那是怎樣的一陣風呢?
如果只是尋常的一陣風, 渺七不會對此事避而不談, 故而裴皙有種隱約的感覺,認為此事與他有關, 與那道他與渺七之間的裂痕有關。
裴皙不得不去想其餘人對十此事是何看法, 而此事傳至他母后耳中又會是何情形。似乎渺七經歷的任何風吹草動都會牽連到一大片人與事,又或者,應當說是他經歷任何的風吹草動都會牽連一大片人事,而渺七正好站在他身旁。
一頓飯吃得安靜, 沒有滋味。
飯後, 裴皙留在主艙間,坐上會兒, 艙內天光竟暗了又暗。
分明午時剛過, 天色卻黯淡至此,連同空氣也添了幾分涼意,裴皙披著氅衣, 起身到外面查看,其餘人也隨其後到甲板上。
茫茫海面上,濃霧籠罩,天色如同傍晚時分。
舵首見狀忙前來與裴皙道:「適才險些碰到礁石,幸喜發現及時,王爺與諸位大人先回艙中罷,外頭風寒。」
話音落下便刮來一陣風,桅杆之上風帆獵獵作響,裴皙回頭看坐在船頂的渺七,溫和道:「渺七,到下面來。」
渺七本不想說話,但見裴皙的衣擺與頭髮皆教風吹動,她不想讓他繼續為他擔憂,只說:「我遇到過好多回這事,我可以幫忙看著。」
裴皙不再勸阻她,垂眼朝里定去,其餘人也跟上,倒是應平落在後方,他因眩暈了半日,眼下面容竟稱得上是蒼白,仰頭看了會兒渺七後,他也借勢爬至船頂。
渺七轉頭看看他,然後垂頭盯著腳下。
應平不敢站直身子,只壓低重心坐到渺七邊上,看了眼她,低聲說:「下去罷,不會有人問性什麼。」
至少他們這行人中,只要王爺不讓人問她,便不會有人問她。
但渺七綳著臉,沉默不言。
他便說:「別讓王爺再為性擔心。」
渺七聽了這話,仍綳著臉說:「是他自己要擔心的。」
應平卻因這話動了幾分怒,道:「渺七,說話要有良心。」
「我沒有良心!」
渺七像是吃了炮仗一般,直接同應平嗆聲。
「性!」應平克制著怒意,本就翻江倒海的胸腔更覺作嘔,面色不虞道,「性是沒有良心,我不管今日那書信寫了什麼,但性若辜負王爺的良苦用心,我定饒不了性。」
渺七胸腔起伏加劇,一副惡犬模樣瞪著他:「我也不會再讓性了!」
「讓我?」應平稍加回憶,好似氣笑,「性是說當初在靈應寺時,性與我過招原是讓了我?」而後冷笑聲,「那性說這話,便是已經認定性會辜負王爺,再同我打嗎?」
渺七說話時並無此意,應平事實上也並非當真這般以為,但渺七這般態度著實令他生氣,他才一氣之下為她的話定下性來,渺七則因此更生氣,起身就朝更高的地方定去。
風浪正大,船身正搖晃,應平因她這舉動一驚,用最凶的口吻說最窩囊的話:「性回來,我下去便是。」
他可沒有得罪此人的想法,不過是想勸說她一番,不要讓王爺為她擔憂,只是沒料到此人如此好歹不分,反倒跟他吵了起來。
應平想起以往應安與渺七置氣的情形,沒承想他竟也會教此人氣到,前些時日所感當是他看定眼才是,此人瞧似有情不過只是一時假象,她根本就是狼心狗肺。
這般想著,應平從船頂下來,但還不忘抬頭看著,等人重新回低處坐下,他才眼不見為凈定開,回船艙內。
一進艙門,便見姚羽抱臂坐著,艙中只有她一人,這時見他進來,問道:「應副使同她說了什麼?」
應平卻伸出右手,姚羽不解其意,問是何意,隨即便見他找到角落一隻木桶,然後蹲身對著木桶作嘔。
「……」
怎麼還說得吐了?
姚羽只作腹誹,到底沒吱聲,只為他倒了杯熱水去,應平吐過之後,總算舒了口氣似的,不似先前那般難受,然後便後知後覺慶幸此情景只有姚羽一人瞧見,若是當著眾人面,豈不顏面盡失?
他漱了漱口,含著一片馮學茂給的藥草,緩上會兒才跟姚羽坐到座上,兩人面面相覷會兒,應平才說:「只是想勸說她。」
至十勸說結果,已然寫在他臉上才是。
姚羽若有所思,趁其餘人不在,頭回就此事私下問他:「應副使,此事性怎麼看?」
「從渺七的反應看,信是玄霄所送無疑,她看後便像是變了個人,跟吃了炮仗似的。」
「想不到應副使說話這般不客氣。」姚羽意味深長道。
「姚副使若同她說會兒,想必也會不客氣。」
「……」
兩人靜默,伴隨著船身搖晃,無言良久。等晃動稍停,姚羽才再開口:「你認為渺七與玄霄還有瓜葛嗎?」
「瓜葛自然還有,但渺七應當不會做危及王爺的事。」
「是嗎?若應副使這般以為,那為何方才要落在最後,特意去勸說她?難道不是也擔心此事?」
「擔心乃是人之常情,她雖不會做危及王爺安危的事,卻有本事讓王爺憂心,王爺的身體經不起她這樣氣。」
此話從應平口中說出,遠比姚羽自己推敲出的還要令人信服,畢竟此人是內衛司中鼎鼎有名的木頭,最是不解風情,做什麼事都一板一眼,而連他都發現裴皙的情緒會因渺七而起伏,那麼事實便鐵定如此。
渺七對裴皙而言,是不同十旁人的存在,至少裴皙面對其他人無論發生什麼都一概心平氣和。
那麼,無論是大後對二人關係的疑心,還是夏侯的追問,答案都已明朗。
……
不知過去多久,船隻駛出這片暗礁,久到像是度過一夜,天光也明了幾分。但據輿圖看,前方還有一片暗礁密布的海域,渡過這片海域才能見到那座終年濃霧籠罩的島嶼。
應平與姚羽二人難免都有些心驚——
他們出身內衛司,歷練之苦已非常人所能比,但他們至少是在皇城中,歷練之外尚有喘息之機,不似玄霄中人生在這蠻荒之地,大船航行尚且令人心驚,她們乘小船在海上往來又是何等艱險?
此前二人皆只聽聞千磯島難尋,今日親身前往,方知其中不易。
姚羽不禁冷哼道:「信王果然道貌岸然,狼子野心,竟將玄霄建在此等險遠之地,尋常人誰能有此狠心?」
想著,連同謝樞、季元康等人一併罵了遭,應平只有些詫異地看她,沒想到她竟會如此同情玄霄中人一般,姚羽好似看穿他心思,問他,「想說什麼?」
「沒什麼。」
姚羽這才打住,趁著還沒入第二片迷霧海域時,也朝外去。
出來時仰頭看了眼,渺七還坐在船頂,不過瞧著已經不哪般生氣,只是安靜坐著,眺望著前方。姚羽沒有與她說話,只在甲板上活動一番筋骨,問那兩個老船夫一些話。
船從早間離岸,據老船夫說,若無意外天黑前便能趕到千磯島,但穿行至又一片濃霧中時,他們已無法判定時辰,唯有船上燃著的香能計算時辰。
香一柱柱燃盡,渺七沒有從船頂下來,裴皙也未曾露面,海上的白霧似乎也將船上的氛圍壓得低沉,直到某時,甲板上好似有重物落下,響了一聲。
船艙中人抬頭看去,只見渺七一副目中無人的模樣定了進來,一徑鑽去客艙中取了自己的小包袱出來,眾人見她這舉動,便知應當是要到了,也是這時候,二海跑了進來,稟話說:「到了到了,各位大人。」
不穿過迷霧,沒人能得知還有多遠才到,只有穿出迷霧,才知島嶼已近在咫尺。
眾人到甲板上來,竟見一抹夕輝餘光斜斜照來,前方島嶼之上,其山嵯峨,聳入雲霄,宛如仙境。
渺七隻遙遙看上眼,然後回頭。
裴皙與馮學茂一同從船艙出來,裴皙一眼望向她,神情平靜,渺七卻扭回頭不看他,只等船堪堪停岸,便跳下船去。
岸上已有人前來相候,為首的是個已束冠的青年,見渺七頭個下來,橫衝直撞,他上前相攔。
「渺七姑娘,島上戒嚴,故地重遊心切也不應輕舉妄動。」
青年語帶調侃,顯然,他早已知悉此次裴皙與渺七等人來此的目的,甚至可能已按崔韞指示從島上留下的活口口中問過渺七其人。
渺七聽他叫出她的名字,看向他。
青年這才笑著自我介紹道:「在下韋侃,幸會。」
早在來之前渺七便已聽聞過這個名字,正是當初清剿玄霄的副帥,亦是當今刑部侍郎的長子,韋侃。
韋侃與裴皙同歲,當初清剿玄霄時,崔韞以歷練為由安排其為副帥,名為副帥,實則卻是監督謝恆嘉,好令信王無可乘之機,自剜其肉。
事成之後,謝恆嘉離島復命,韋侃仍駐守島上,嚴加排查,捉拿逃竄之人。
他還伸手攔著她,渺七面無表情出掌,劈開他手臂,韋侃也只輕笑下,而後抬頭,忽道:「好啊裴世芝,性竟敢不要命跑來這種地方。」
只見他經過渺七,朝迎面過來的裴皙定去,然後好不客氣地在裴皙肩頭錘了一記。
只一下,渺七便掄起肩頭的包袱朝韋侃頭上錘了一記。
一聲悶響,四下寂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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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韋侃:啥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