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皙坐在一隻木椅上, 翻轉信封看著。
信封上沒有署名,也沒有印記,引人生疑, 但他最終也沒拆開信封, 而是輕輕放至桌上。
船艙空間不大,舷窗下擺著張小木桌,眼下某人趴在上方睡著, 佔去一半。裴皙轉眼看看她,她正因姿勢不對動了動腦袋, 露出半邊臉頰來。
早些時候他回艙房中來, 又取出上船前葛民先遞給他的請願書看上一遍, 字字錐心泣血, 感人肺腑, 裴皙思索著這幾日在登州境內的見聞,想著上書之事, 然後便有人門也不敲地探頭進來。
除了渺七, 還有誰會這般無禮。
見他坐在桌邊,她鑽進來,問他:「你打船浪嗎?」
「打船浪?」裴皙不解。
渺七便說打船浪便是暈船的意思,還說此地的漁人們都這般說。
裴皙聽罷緣由, 想說她倒很像是當地人, 但轉念思及她在此地呆了九年,比幼時在家中待的時日還要長, 便覺說是當地人也不錯。
故他只笑了笑, 答她:「我好得很,怎麼關心起這事來?」
「我下來時看見馮學茂給應平看診,進去聽了聽, 原是應平頭暈,馮學茂說這是苦船之症。」
渺七稱呼人一向隨性,馮學茂長她近二十歲,她也直呼其名。裴皙聽後原想糾正,但最終沒有左右於她,只又說一遍:「我無礙,想是河上行舟與海上行舟不同,應平這才苦船。」
「噢。」
渺七不甚在意地應上聲,隨即打了個哈欠,轉身要出去,但裴皙叫住她,她停下腳,等他說話。
他對她道:「有一事需請教你,來與我坐會幾。」
船艙內攏共兩把木椅,渺七搬來另一把坐到桌邊,桌子不大,兩人幾乎肩擦著肩坐,而渺七還朝裴皙這側伸著腦袋,看他面前攤開的捲軸。
裴皙眼底所見便是顆光禿禿的腦袋,他一時連正事也不記得,笑了聲,問渺七道:「天氣漸涼,剃光頭髮秋冬時颳風腦袋冷怎好?」
渺七想了想,說:「可以戴帽子。」
一聽這話,裴皙腦海中便浮現出一幅想像畫面,渺七或會帶上絨毛帽,更像只小獸。
恍惚會幾,他才問她:「看好了嗎?」
「嗯,可看這做什麼?」
「我答應了葛大人,要為此事上書,你曾在此地呆過,我便想聽你說說這沿海之事。」
昨夜裴皙躺在床榻間聽著屋外海風聲,回想起傍晚時分渺七走在最前面,似乎在尋覓什麼的背影,有幾分好奇那時她會是何心情,畢竟對她而言,此行應當算是故地重遊。
裴皙想聽聽渺七口中見聞,他想知曉在渺七眼中世界是何模樣,也許,那樣的雙眼可以看見世界的真相。
渺七遂好不認真地回想番。
以往她出完任務回玄霄復命,若遇狂風驟雨,便要在蓬萊海岸邊滯留些日子,玄霄在漁村中為她們安排了住處,但渺七那時自有寄存馬幾的人家,一旦回不去,她便跟馬幾一同留在漁民家中。
「為何要自己另尋住處?」
「玄霄安排的住處沒人做飯吃,住在小貝家中有人給我做飯吃。」渺七說著,打了個哈欠。
「……」理由出乎意料卻在情理之中,裴皙笑了笑說,「此前從風土誌中看來,說登州漁戶生女多冠以海物俗名,你說的小貝是個姑娘嗎?」
「嗯。」
「小貝姑娘家中境況如何?」
「小貝爹早兩年死了,家中有娘和兩個兄弟,但弟弟年幼還不能出海,只有哥哥一人出海去。」
說完又打一個哈欠,引得裴皙問她:「昨夜沒睡好嗎?」
裴皙心想渺七或許因故地重遊而徹夜難眠,這才有功夫折騰頭髮。
不過,他只聽渺七答說:「好得很。」
「……」
好似又自作多情了。
渺七告訴他說:「我每次上船都會犯困。」
像是要證明這話似的,說完便又打個哈欠,而後趴到桌上,回答了幾個裴皙的疑問後便口齒不清。裴皙也不再問她,只靜靜坐在座上,任由某人睡了過去。
船隻微微搖晃,裴皙望著渺七安靜的睡顏,心底生出種不可思議。
在京城時,渺七還常有丟掉他的架勢,常令他不安,而最近這些時日,他發現渺七似乎比以往更為在意他,關心他,甚至對他竟有些百依百順,就好像無論他想做什麼,她都會同他一起,就好像她會一直為他停留。
幾乎可以說渺七近日變得安寧下來,鮮少躁動,而她自己似乎也滿足於這種狀態。如同今日的海面,風平浪靜,只有細微的起伏。
他看得專註,連渺七的呼吸起伏也看得一清二楚,裴皙倏忽想到昨夜的那個衝動,抬起一隻手,緩慢伸向渺七的腦袋之上,但敲門聲制止了他的舉動。
他前去開門,姚羽將那封給渺七的信給他。
玄霄近況如何裴皙並不清楚,但這封信送來,便說明他們仍未放過渺七。
謝離、英國公、沈晏、信王……渺七要如何才能從這座大山之下脫身呢?
摧毀這座山,她還會被其餘山壓住嗎?
……
船快行至山神島時,渺七好似有所預感般醒了過來。
她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看到周圍景緻才想起來自己還在裴皙這裡,轉頭髮現他也趴在桌上睡著,然後扭扭脖子,發覺自己身上披著裴皙的氅衣,隨手脫下蓋回裴皙身上,準備離開時,手腕卻教人牽住。
渺七回頭看裴皙,他已睜開眼,但還未鬆手,她便說:「我去看看走到什麼地方了。」
「姚副使在外面等著問你的話。」
「什麼話?」
裴皙這才坐直身子,鬆開手,拿起桌上那封信交給她:「適才在船上抓到個水手,這封信是有人要給你的。」
渺七接至手中,看看裴皙,然後當面將信拆開。
裴皙觀望著她的神情,只見她看上幾眼後,生氣般皺起眉頭,整個人不復這幾日的安靜,忽將手中的信紙與信封捏作一團,他遂問她:「信上說了什麼?」
渺七隻抬眼看一眼他,一眼之後,她捏著紙團出門去,裴皙起身跟上。
除了馮學茂與幾個侍從外,幾個重要人物眼下都在主艙中呆著,渺七見到他們,兀自朝外面去,裴皙則迎上幾人的目光。
應平因苦船臉色不佳,但還是頭個稟話:「王爺,屬下已查探清楚,船上都是些知根底的漁民。」
也就是說,那人送完信後就下船去了。
裴皙點點頭,姚羽這時道:「不知青州王問出什麼情況來?」
「你們留在此處,我出去與她談談。」
他不由分說地走開,到甲板上時,兩個老船工正對著手中的地圖爭執如何前往千磯島一事,兩人身後便是那叫二海的水手,見裴皙出來,討乖似的指了指上面,他抬頭看,才見渺七已經坐到桅杆上去。
一幕風帆在她身後隨風翻動,裴皙走去桅杆下叫她,聲音沒入帆聲中,不過渺七還是聽見,低頭看他。
「上面危險,下來與我說話。」
「我不想說話。」
「那也很危險,你先下來。」
渺七卻抬起頭,扶著桅杆向遠處看,不理會他,直到過上會幾,那個小水手搬起長梯架到桅杆上,渺七才再度垂眸,見裴皙作勢爬上來,她蹙動眉心,而後順著梯子爬下來。
裴皙停在她面前看著她,神情不像生氣,但與平日也有些不同,像是不大高興。
渺七還是不想說話,於是轉身趴回船弦上,盯著遠方一座小島看。裴皙也跟隨而來,除了他,其餘人始終沒有出現在甲板上。
她知曉這定是裴皙的囑咐,所有人都要聽他的話,只要他一直偏袒她,沒有人會對她造成威脅,他會因為她而對所有人撒謊,他會將她對他做過的那件事隱瞞於世,就像謝離當初隱瞞此事一樣。
當初,十二歲的渺七頭回領命外出,第一樁任務便是毒害太子裴皙。在此之前,派去刺殺太子的殺手十去九不歸,以致想要近身太子都是件難事,而渺七還是個武藝不太精湛的小孩,謝離卻派她前往秘密行命。
事畢後,太子病危,若非崔韞傾力尋來天下名醫,那時他便該一命嗚呼。
而執行這樁任務的人,在玄霄的記錄中沒有名字,只知她已身死。
渺七不知謝離是哪般與謝樞提的要求,只知謝離同她說:「記住,此事今後便是個秘密,不可四處聲張。」
那時渺七不解,問他:「為何?」
「毒害皇儲,此等天大的罪過本不該落在一人身上,你沒有告訴旁人,對吧?」
渺七眨眨眼睛,說:「告訴了。」
「芙生?」
「嗯。」
還有林染,但林染已經死了。
謝離皺了皺眉頭,說:「我會與她談談,切記,不可再告訴旁人。」
渺七點點頭,她本來也不會跟其他人說這些話。
此後一段時日,島上眾人似乎都聽聞了太子病危一事,說早知他會得此重病,此前也不必派那麼多人去刺殺他。
渺七從人群中經過,想著裴皙,她想知道他能否活下去。
那件事成了玄霄的秘密,所以崔韞才沒能從島上那些人口中問出裴皙中毒一事的線索,也沒能從日月兩院的線人口中知曉情況,知曉此事的人屈指可數。
所以,沈晏為何會在那封親筆信中提到他已知曉此事呢?
是謝樞告訴他的,還是芙生告訴他的,還是說另有其人?
無論是誰,渺七討厭沈晏的威脅,討厭他問她:
倘若天下人皆知是你害了青州王,青州王還會冒天下之大不韙而袒護於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