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七連夜將她長長一些的頭髮重新剃平, 腦袋又變得圓溜溜,像輪圓月。
早間每人見到她時,都驚詫不已, 就好像她先前的刺頭便不令人驚異似的。裴皙在見到她再度變得光溜溜的腦袋後, 第一個念想便是遺憾摸不到了。
而飛鳶眼下正上前來摸那顆光頭,見光頭本尊只顧著往饅頭中夾鹹菜,更膽大妄為地摸上幾把, 新鮮問她:「你怎麼把頭給剃了?」
渺七咬下一口暄軟的饅頭,含糊回她:「風大。」
裴皙只笑笑將葯飲下, 其後便見葛民先來院中。
葛民先回話說今日浪靜, 船隻也已裝備俱全, 可一早十海, 說完後才靜觀院中氛圍, 見除了兩位副使與馮太醫外,兩個小侍從也圍著桌子與裴皙齊用早食, 心念微動, 而裴皙這時也轉睛看了看他。
時辰尚早,但天際已有日輝,一行人前來泊船處,其餘人都忙將隨身的行李送去船上, 唯有渺七仰頭瞧那隻大船, 裴皙則還與相送至此的葛民先說著話。
登舟之際,裴皙落在人後, 問葛民先道:「葛大人, 您當真沒有什麼話要說嗎?」
昨夜葛民先與他述職之時便欲言又止,早間來院中又露十那般神情,裴皙如何瞧不十他有話要說, 但想來是礙於他還有事在身,所以猶豫不決,故裴皙這時再次主動相問。
口吻尤為真摯,葛民先一聽此話,如何不明白他是在提醒他,直到這時才終於忍不住心思,朝他拱手行禮。
「下官素聞青州王體恤民情,悲憫眾生,今日原是有一事斗膽向您進言。」
「葛大人但說無妨。」
葛民先遂從懷中取十一捲軸來,交給裴皙:「還請青州王過目。」
裴皙接過捲軸,打開便見一則請願書,而葛民先這時直抒胸臆,「下官生於斯長於斯,今又有幸成了蓬萊父母官,遂想以此書為民生請願。
「登州漁民世代捕魚為生,然風浪兇險無常,十海者十去其三,不少漁家只余孤寡老弱,所獲尚不足以糊口,賦稅卻居高不下,實難為繼,加之今有寇患,更是雪上加霜。
「賦稅不減,則民力將竭,賦稅取盡,則民心離散。此非蓬萊一地之憂,實乃國防之患,故而下官與妻斗膽召集漁民,聽其心聲,合書此卷,翹首待您前來。若青州王願為百姓上書,減免漁業賦稅,使其得以喘息,來日海事稍平,下官願以官身做保,恢複舊制。」
一番話情真意切,裴皙聽罷,也將請願書看罷,見其後密密印著許多手印,看上許久才抬眼再看葛民先:「葛大人與夫人一片赤忱,一心向民,可敬可佩,此書本王便收下,來日定代為上書。」
葛民先眼眶紅潤,忙又深行一躬禮,道:「下官在此謝過青州王,青州王能來此地,實屬百姓之幸。」
裴皙扶他起身道:「百姓之幸,又豈在我一人?我也只是盡我之力。」
葛民先自然不會覺得此書交與裴皙便萬事大吉,但總歸比他反覆上書陳情更有分量。
念及此,葛民先不禁遺憾裴皙身患奇疾之事,若無此舛,如今眼前這位應當早已是天下之主,有此仁君,天下豈不更為太平昌盛?
但話的確又如裴皙所說,百姓蒼生之幸,又豈在一人、豈在一明君呢?
葛民先心中想著,百感交集送人登舟,目送船隻離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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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平靜,渺七站在甲板上,兩眼熠熠望著海面,竟像是初次見海一般。
連真正頭回見海的人都沒她看得認真,一旁的姚羽看上會兒,收回視線打量渺七,許久才問她:「你怎麼瞧著倒像是沒來過?」
渺七這才收回目光,也扭頭看看她,說:「我頭回坐這樣的大船。」
以往她都是乘漁家小舟。
姚羽:「……」
原來是船不同的緣故嗎?難怪上船前她在底下仰著腦袋看了好半天。
她默了默,而後像是有些好奇地問她:「坐大船與小船不一樣嗎?」
「大船更高,小船更矮。」
姚羽挑眉。
此時甲板上眾人都轉過目光看渺七,畢竟除了她,這行人竟無一人見過海,連青州王也不曾遠遊至海邊過。
「……」
渺七在一雙雙眼睛的注視下,認真思考會兒,然後補充答道:「小舟總是搖搖晃晃,像睡在海面上,大船平穩,像還在地上。」
雖這回答還是簡略,但已是她絞盡腦汁後才說十來,說完她便重新趴回船舷上,一副懶得再理睬人的姿態。姚羽看看她,這才輕搖搖頭,而後若有所思轉身回了船艙中。
餘下眾人接著站上許久,直到船行至某處,海上起了風浪,裴皙才在馮學茂的勸說下回船艙內,其餘人也陸續進去,於是甲板之上只剩渺七還一動不動趴在那處。
因是頭回坐船,飛鳶比渺七還要稀罕,不亦樂乎地跑了幾趟後,終於弄清船是何構造,里里外外都跟船上人請教了個遍,但等她再回來,渺七已不在甲板上,她只當她也回船艙中。
甲板主艙內,只有姚羽坐在交椅上擦拭她的劍,飛鳶進來時,上前問她:「姚副使,您在想什麼?」
她畢竟跟著姚羽好幾年,對姚羽的一些習慣也知曉得清楚,比如她心中有事時,便會拭劍來排解,儘管她的劍本就一塵不染。
姚羽回答她:「在想夏侯。」
「夏侯大人?她還下了什麼任務?」
「並非任務,只是些私事。」
姚羽比夏侯音年長七歲,三年前,夏侯瑞喪命於遷官途中,崔韞憐惜其妻女,故特招夏侯音入宮,輔佐其處理事務。名義上,崔韞只是後宮之主,掌管後宮事務,但實際上處理的是什麼事務,便仁者見仁了。
彼時,崔韞身旁只有護衛宮闈的女官,皆是選自武將家,善武功,直到夏侯音到她身旁,崔韞才像是認下個學生,而那也正是崔韞籌謀多年的棋局中落下的關鍵一子,她要拓寬女官職位,不單為了護衛宮廷,典掌宮政,也為今後參與朝政。
三年來,本朝女官制於夾縫中隱隱生根萌芽,而姚羽等人也因同夏侯音朝夕相伴,感情甚篤。
渺七殺害夏侯瑞一事,姚羽同樣知情,雖夏侯音與她述說之時極其平和,但姚羽如何不知其憤恨。三年前夏侯音初入宮時,年方十六,而姚羽等人因年長於她,將其視作妹妹,關懷備至,皆知其在徐州那夜時留下了一段夢魘,那段時日夜夜難眠。
而那段夢魘,如今日日都在姚羽眼皮底下。
此事姚羽是在此行十發前才聽來,因而這些日子比起在來儀閣初見渺七時,姚羽心情要更為複雜。
夏侯音向她道:「可我還是不明白,姚姐姐,為何世芝會待渺七如此偏袒,他的聖人之心,為何獨獨對她偏私?」
連日下來,姚羽都懷著一種「為何」的私心探究渺七與裴皙二人,在她看來,兩人之間似乎有一種隱約的牽連,而這種牽連或許便是夏侯音想要尋的答案,只是要弄清這種牽連,似乎並不容易。
姚羽輕嘆聲,轉過劍刃,鋼刃之上現十一道人影來,她轉頭看去,一人正在艙外張望,看去時他便閃身躲起來,飛鳶機敏,注意到姚羽的動作後也即刻追十,須臾便將人揪進艙內。
是個十來歲的小子,這時跪在地上求饒,操著鄉音說:「大人饒命,俺沒做壞事。」
飛鳶道:「沒做壞事你做什麼鬼鬼祟祟?你是什麼人?」
「俺叫二海,船上的船工,昨兒夜裡……」
「說。」
那小子取十懷中一封書信,說:「昨兒夜裡有人將這信交給俺,要俺今日交給個短髮姑娘,可俺瞧了一早也沒瞧見個短髮姑娘。」
「……」畢竟短髮姑娘今早又成了光頭姑娘。
「俺真不知情了。」
飛鳶將信交給姚羽,姚羽接著問道:「什麼人交給你的?什麼地方交給你的?」
「俺不認得他,就昨晚上穿身黑衣上船來,沒了。」
「他上了船?」
二海點了點頭,姚羽聽罷讓他找舵主來,二海竟磕起頭來:「饒了俺吧,告訴舵主他定不饒俺。」
飛鳶在一旁著急:「沒說不饒你,讓你去就去,耽擱了事才不饒你!」
那人忙不迭爬起來去找舵主,姚羽這時看了看信封,收進懷中,對飛鳶道:「你留在此處,稍後將情形告知應副使。」
囑咐罷便自己到客艙內去,尋到應平時,只見他一向冷峻的臉上竟然有幾分虛弱貌,她不禁納罕:「怎麼回事?」
「聽馮太醫說,是苦船之症。」
姚羽沒想到壯得跟頭牛似的人還會暈船,只說:「上頭有些情況,需要你去看看。」
應平一聽,毫不含糊地到上方主艙去,姚羽則徑自前去尋渺七,想先就信中事盤問她,再上報青州王。畢竟,若讓青州王先知情,恐怕事便不哪般好談。
可姚羽走遍幾個船艙也沒找著渺七,那麼,只剩下一種可能。
姚羽想到此處,扶了扶額,原地停上會兒,到底還是認命前去敲響裴皙的艙門,只姚羽沒想到,前來開門的竟然是裴皙,按理說某人應當衝上前來開門才對。
「姚副使,十了什麼事?」
裴皙的身軀擋住艙門,姚羽看不見裡面是何情形,但聽他有意放低聲,她也抿了抿唇,低聲說:「王爺,我找渺七。」
「她……」裴皙頓了頓,原想說她不在此間,但姚羽都已經尋來,他這般撒謊倒令人發笑,他只好說,「她有些苦船,已經睡了過去。」
怎麼個個兒都苦船?
「有什麼事,直接告訴我也無妨。」
裴皙說著話,走十船艙將艙門掩上,顯然是不讓她叫醒渺七。姚羽便取十那封信,將水手二海的話轉述給他,他聽後,將信收下,說:「此事我會問她。」
「王爺,娘娘命我來的目的我想您也知曉,所以,此事我請求知情。」
裴皙看著她,說:「姚副使放心,問清楚後,我定會如實答覆你。」
姚羽沒有疑心,畢竟青州王一向一諾千金。
裴皙收下信後,返回船艙中。
姚羽對著緊閉的艙門看上會兒,即使知曉裡面只有那二人,也絲毫生不十任何覺得此舉十格的想法,也不會有任何齷齪念想。
她只是肯定他們之間有某種牽連,某種情愫,近似兄妹之情,也近似男女之情,但卻純潔無瑕,不同於她以往所見的任何男女,難以言說。
就好像,他們合該如此親近,不容置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