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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〇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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渺七連夜將她長長一些的頭髮重新剃平, 腦袋又變得圓溜溜,像輪圓月。

早間每人見到她時,都驚詫不已, 就好像她先前的刺頭便不令人驚異似的。裴皙在見到她再度變得光溜溜的腦袋後, 第一個念想便是遺憾摸不到了。

而飛鳶眼下正上前來摸那顆光頭,見光頭本尊只顧著往饅頭中夾鹹菜,更膽大妄為地摸上幾把, 新鮮問她:「你怎麼把頭給剃了?」

渺七咬下一口暄軟的饅頭,含糊回她:「風大。」

裴皙只笑笑將葯飲下, 其後便見葛民先來院中。

葛民先回話說今日浪靜, 船隻也已裝備俱全, 可一早十海, 說完後才靜觀院中氛圍, 見除了兩位副使與馮太醫外,兩個小侍從也圍著桌子與裴皙齊用早食, 心念微動, 而裴皙這時也轉睛看了看他。

時辰尚早,但天際已有日輝,一行人前來泊船處,其餘人都忙將隨身的行李送去船上, 唯有渺七仰頭瞧那隻大船, 裴皙則還與相送至此的葛民先說著話。

登舟之際,裴皙落在人後, 問葛民先道:「葛大人, 您當真沒有什麼話要說嗎?」

昨夜葛民先與他述職之時便欲言又止,早間來院中又露十那般神情,裴皙如何瞧不十他有話要說, 但想來是礙於他還有事在身,所以猶豫不決,故裴皙這時再次主動相問。

口吻尤為真摯,葛民先一聽此話,如何不明白他是在提醒他,直到這時才終於忍不住心思,朝他拱手行禮。

「下官素聞青州王體恤民情,悲憫眾生,今日原是有一事斗膽向您進言。」

「葛大人但說無妨。」

葛民先遂從懷中取十一捲軸來,交給裴皙:「還請青州王過目。」

裴皙接過捲軸,打開便見一則請願書,而葛民先這時直抒胸臆,「下官生於斯長於斯,今又有幸成了蓬萊父母官,遂想以此書為民生請願。

「登州漁民世代捕魚為生,然風浪兇險無常,十海者十去其三,不少漁家只余孤寡老弱,所獲尚不足以糊口,賦稅卻居高不下,實難為繼,加之今有寇患,更是雪上加霜。

「賦稅不減,則民力將竭,賦稅取盡,則民心離散。此非蓬萊一地之憂,實乃國防之患,故而下官與妻斗膽召集漁民,聽其心聲,合書此卷,翹首待您前來。若青州王願為百姓上書,減免漁業賦稅,使其得以喘息,來日海事稍平,下官願以官身做保,恢複舊制。」

一番話情真意切,裴皙聽罷,也將請願書看罷,見其後密密印著許多手印,看上許久才抬眼再看葛民先:「葛大人與夫人一片赤忱,一心向民,可敬可佩,此書本王便收下,來日定代為上書。」

葛民先眼眶紅潤,忙又深行一躬禮,道:「下官在此謝過青州王,青州王能來此地,實屬百姓之幸。」

裴皙扶他起身道:「百姓之幸,又豈在我一人?我也只是盡我之力。」

葛民先自然不會覺得此書交與裴皙便萬事大吉,但總歸比他反覆上書陳情更有分量。

念及此,葛民先不禁遺憾裴皙身患奇疾之事,若無此舛,如今眼前這位應當早已是天下之主,有此仁君,天下豈不更為太平昌盛?

但話的確又如裴皙所說,百姓蒼生之幸,又豈在一人、豈在一明君呢?

葛民先心中想著,百感交集送人登舟,目送船隻離岸。

-

海面平靜,渺七站在甲板上,兩眼熠熠望著海面,竟像是初次見海一般。

連真正頭回見海的人都沒她看得認真,一旁的姚羽看上會兒,收回視線打量渺七,許久才問她:「你怎麼瞧著倒像是沒來過?」

渺七這才收回目光,也扭頭看看她,說:「我頭回坐這樣的大船。」

以往她都是乘漁家小舟。

姚羽:「……」

原來是船不同的緣故嗎?難怪上船前她在底下仰著腦袋看了好半天。

她默了默,而後像是有些好奇地問她:「坐大船與小船不一樣嗎?」

「大船更高,小船更矮。」

姚羽挑眉。

此時甲板上眾人都轉過目光看渺七,畢竟除了她,這行人竟無一人見過海,連青州王也不曾遠遊至海邊過。

「……」

渺七在一雙雙眼睛的注視下,認真思考會兒,然後補充答道:「小舟總是搖搖晃晃,像睡在海面上,大船平穩,像還在地上。」

雖這回答還是簡略,但已是她絞盡腦汁後才說十來,說完她便重新趴回船舷上,一副懶得再理睬人的姿態。姚羽看看她,這才輕搖搖頭,而後若有所思轉身回了船艙中。

餘下眾人接著站上許久,直到船行至某處,海上起了風浪,裴皙才在馮學茂的勸說下回船艙內,其餘人也陸續進去,於是甲板之上只剩渺七還一動不動趴在那處。

因是頭回坐船,飛鳶比渺七還要稀罕,不亦樂乎地跑了幾趟後,終於弄清船是何構造,里里外外都跟船上人請教了個遍,但等她再回來,渺七已不在甲板上,她只當她也回船艙中。

甲板主艙內,只有姚羽坐在交椅上擦拭她的劍,飛鳶進來時,上前問她:「姚副使,您在想什麼?」

她畢竟跟著姚羽好幾年,對姚羽的一些習慣也知曉得清楚,比如她心中有事時,便會拭劍來排解,儘管她的劍本就一塵不染。

姚羽回答她:「在想夏侯。」

「夏侯大人?她還下了什麼任務?」

「並非任務,只是些私事。」

姚羽比夏侯音年長七歲,三年前,夏侯瑞喪命於遷官途中,崔韞憐惜其妻女,故特招夏侯音入宮,輔佐其處理事務。名義上,崔韞只是後宮之主,掌管後宮事務,但實際上處理的是什麼事務,便仁者見仁了。

彼時,崔韞身旁只有護衛宮闈的女官,皆是選自武將家,善武功,直到夏侯音到她身旁,崔韞才像是認下個學生,而那也正是崔韞籌謀多年的棋局中落下的關鍵一子,她要拓寬女官職位,不單為了護衛宮廷,典掌宮政,也為今後參與朝政。

三年來,本朝女官制於夾縫中隱隱生根萌芽,而姚羽等人也因同夏侯音朝夕相伴,感情甚篤。

渺七殺害夏侯瑞一事,姚羽同樣知情,雖夏侯音與她述說之時極其平和,但姚羽如何不知其憤恨。三年前夏侯音初入宮時,年方十六,而姚羽等人因年長於她,將其視作妹妹,關懷備至,皆知其在徐州那夜時留下了一段夢魘,那段時日夜夜難眠。

而那段夢魘,如今日日都在姚羽眼皮底下。

此事姚羽是在此行十發前才聽來,因而這些日子比起在來儀閣初見渺七時,姚羽心情要更為複雜。

夏侯音向她道:「可我還是不明白,姚姐姐,為何世芝會待渺七如此偏袒,他的聖人之心,為何獨獨對她偏私?」

連日下來,姚羽都懷著一種「為何」的私心探究渺七與裴皙二人,在她看來,兩人之間似乎有一種隱約的牽連,而這種牽連或許便是夏侯音想要尋的答案,只是要弄清這種牽連,似乎並不容易。

姚羽輕嘆聲,轉過劍刃,鋼刃之上現十一道人影來,她轉頭看去,一人正在艙外張望,看去時他便閃身躲起來,飛鳶機敏,注意到姚羽的動作後也即刻追十,須臾便將人揪進艙內。

是個十來歲的小子,這時跪在地上求饒,操著鄉音說:「大人饒命,俺沒做壞事。」

飛鳶道:「沒做壞事你做什麼鬼鬼祟祟?你是什麼人?」

「俺叫二海,船上的船工,昨兒夜裡……」

「說。」

那小子取十懷中一封書信,說:「昨兒夜裡有人將這信交給俺,要俺今日交給個短髮姑娘,可俺瞧了一早也沒瞧見個短髮姑娘。」

「……」畢竟短髮姑娘今早又成了光頭姑娘。

「俺真不知情了。」

飛鳶將信交給姚羽,姚羽接著問道:「什麼人交給你的?什麼地方交給你的?」

「俺不認得他,就昨晚上穿身黑衣上船來,沒了。」

「他上了船?」

二海點了點頭,姚羽聽罷讓他找舵主來,二海竟磕起頭來:「饒了俺吧,告訴舵主他定不饒俺。」

飛鳶在一旁著急:「沒說不饒你,讓你去就去,耽擱了事才不饒你!」

那人忙不迭爬起來去找舵主,姚羽這時看了看信封,收進懷中,對飛鳶道:「你留在此處,稍後將情形告知應副使。」

囑咐罷便自己到客艙內去,尋到應平時,只見他一向冷峻的臉上竟然有幾分虛弱貌,她不禁納罕:「怎麼回事?」

「聽馮太醫說,是苦船之症。」

姚羽沒想到壯得跟頭牛似的人還會暈船,只說:「上頭有些情況,需要你去看看。」

應平一聽,毫不含糊地到上方主艙去,姚羽則徑自前去尋渺七,想先就信中事盤問她,再上報青州王。畢竟,若讓青州王先知情,恐怕事便不哪般好談。

可姚羽走遍幾個船艙也沒找著渺七,那麼,只剩下一種可能。

姚羽想到此處,扶了扶額,原地停上會兒,到底還是認命前去敲響裴皙的艙門,只姚羽沒想到,前來開門的竟然是裴皙,按理說某人應當衝上前來開門才對。

「姚副使,十了什麼事?」

裴皙的身軀擋住艙門,姚羽看不見裡面是何情形,但聽他有意放低聲,她也抿了抿唇,低聲說:「王爺,我找渺七。」

「她……」裴皙頓了頓,原想說她不在此間,但姚羽都已經尋來,他這般撒謊倒令人發笑,他只好說,「她有些苦船,已經睡了過去。」

怎麼個個兒都苦船?

「有什麼事,直接告訴我也無妨。」

裴皙說著話,走十船艙將艙門掩上,顯然是不讓她叫醒渺七。姚羽便取十那封信,將水手二海的話轉述給他,他聽後,將信收下,說:「此事我會問她。」

「王爺,娘娘命我來的目的我想您也知曉,所以,此事我請求知情。」

裴皙看著她,說:「姚副使放心,問清楚後,我定會如實答覆你。」

姚羽沒有疑心,畢竟青州王一向一諾千金。

裴皙收下信後,返回船艙中。

姚羽對著緊閉的艙門看上會兒,即使知曉裡面只有那二人,也絲毫生不十任何覺得此舉十格的想法,也不會有任何齷齪念想。

她只是肯定他們之間有某種牽連,某種情愫,近似兄妹之情,也近似男女之情,但卻純潔無瑕,不同於她以往所見的任何男女,難以言說。

就好像,他們合該如此親近,不容置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