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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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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音再次約見二人是在兩日後的早間, 這日京中一名儒在京城第一樓來儀閣內興辦詩會,樓內外人聲喧闐,圍得水泄不通。

應平來時守在廂房外, 渺七與裴皙進屋時, 屋中不止夏侯音與阿律二人,還有一位約莫二十六七的青衣女子,三雙眼齊齊看向二人, 裴皙這才摘下面具。

夏侯音沒懂此人力何每次都要戴這麼頂起不了任何作用的面具來,但面上不動聲色, 只對兩人介紹道:「這位是姚羽姚副使, 負責收集信王府情報, 此事便中姚副使與你們傳信。」

「屬下見過青州王。」姚羽朝裴皙拱手, 不多做寒暄客套, 話罷便走至桌邊,將捲軸信紙推到裴皙所在之處, 道, 「此處是屬下收集到的信王府密報,還請王爺過目。」

裴皙坐至圓桌旁,抬眼看看幾人:「諸位大人也請坐。」

夏侯音與姚羽皆坐,但阿律仍端正站著, 只不過凜凜目光隨著某人飄忽移動。只見渺七走到窗邊, 推窗向外瞧。

來儀閣廂房分作內廂和外廂,兩側外廂可望樓外市井與河岸風光, 內廂則可窺堂中全貌。中堂極寬敞, 非尋常酒樓所能比,堂中若有戲台或別的班子時,內廂便可觀堂中熱鬧。

眼下幾人所在是一間外廂, 位置並不起眼,開窗所見是來儀閣側院,因今日人多,夥計們進進出出,忙碌不已。

渺七推窗時恰巧見到個夥計力來客寄馬,盯著瞧上會兒才回到桌邊,隨意坐到裴皙身旁。

眼下姚羽正展開一捲軸放到裴皙面前,道:「這便是線人提供給我們的別院地圖,園中所住皆是精銳刺客,負責京中事務,每人皆有正當身份,但平日里行事低調,都只中密道出入,不走正門。

「密道中盆景園通往清音坊,是否有其餘密道尚未可知,密道中段有間密室,時時有人值守,每日朝時與黃昏之時換值,密室四角皆有搖鈴,若有人闖入,只需牽動搖鈴盆景園與清音坊便知有異,屆時便聚集刺客迎敵,且進入密道並非易事,清音坊後院里也住著刺客,不過那裡也有我們的人。」

姚羽說到此處,某人忽地打岔:「我的馬就存在這樂坊里。」

「……」

房間內除了裴皙,其餘幾人都看她,渺七則接著問,「你們的線人能幫我把馬取出來嗎?」

渺七不但惦記著她的劍,還有些惦記她的馬兒。

「……」姚羽額角跳了跳,「渺七姑娘,待探明府內情況後,我會安排人力你取馬,若事先取來,恐怕打草驚蛇。」

渺七不作聲,但好歹安靜下來。

姚羽便接著說:「園中每日有人分散值守,若有人闖入,便放響箭傳信,故單槍匹馬闖入的話,凶多吉少。」

她說到單槍匹馬幾字時,裴皙才悠悠轉頭看向渺七,似乎在說她此前便稱得上是單槍匹馬,渺七被他一盯,扭過臉,裝作聽得認真。

「娘娘不安排我們的人前去,正是不想有人力此涉險。」姚羽說到這裡,解釋般說起,「但渺七姑娘如今是娘娘名義上的遠房侄女,無論探查成功與否,我們自有辦法護其周全。」

裴皙自然聽出其言下之意,一時沉吟不語。

他當然知曉他母后選定渺七做此事的理中,誠如那晚夏侯音所說,此事因渺七而起,而渺七在此事上亦是柄好用的劍,用她事半功倍——

渺七以如今的雙重身份前往信王府容易得多,無非就是像此前幾番與他們作戲一般再做一場戲,反正這些年間對弈雙方都是這般虛與委蛇過來的。

但似乎又不止於此,他母后之所以選定渺七,定還有其他用意。

見裴皙無言,姚羽接著取來手邊一摞信紙交給二人,繼續往下說:「這些是幾位暗使傳來的消息,昨夜我已將它們匯總,將這幾日所有出入信王府的刺客的行跡理清來。」

裴皙查看著那些信紙,一面聽姚羽口訴。

「沈晏生性多疑,那日渺七姑娘劫持您離開後,唯有其親信能出府,一位是叫穆沖,擅雙匕同使,年紀不大但功夫了得,也是沈晏這些年的貼身侍從,脾氣也很乖戾。

「以往沈晏出行,多是穆沖守在身側,但那日之後便換成一位叫芙生的,而這穆沖反而是出府跑了幾趟畜獸行,其間還出了幾趟城,最後從城外帶回只幼猴回府中,此後便沒再外出。若非信王在場,沈晏此人肩頭總有一隻猴子,想必是其怪癖,理中線人也無從得知。」

裴皙想到那日在留春園中所見小猴,眉宇輕皺,但看渺七,只一副渾不在意的模樣聽著。

「而這芙生,我們的線人所知也不多,她原是去年才來京中的,最近才跟在沈晏身側,不過這位……我想渺七姑娘應當熟知。」

姚羽說著看向渺七,似乎等她說些什麼。

渺七老實道來:「我與芙生在千磯島時曾同住過八年,去歲冬日,她離島出任務,然後再未回來,我只當她死了,不知道她進了月院。」

「這些線人已同我們說過,可還有更多我們所不知的?」

「更多?」

「比如,你與她同住八年,交情如何,可否策反於她,使其倒戈?」

「策反?」渺七雖知曉此話何意,但聽著卻像是從未聽說過此事。

而裴皙心底的猜想落到實處,他母后用渺七的用意,或許還在於此。

但渺七思索後驀地搖搖頭,對姚羽道:「若是你們去尚有可能,是我就不行。」

姚羽不解其意:「何出此言?」

「因力她同我說過,全天下她第二厭惡的便是我。」

「……」

在場眾人紛紛沉默,片晌後,只聽裴皙扭過頭,好奇疑問:「不知第一是?」

「十八無常。」

十八無常是從前朝時便有的一夥拐子,罪行擢髮難數,每年捉拿許多拐子歸案,但其勢力依舊存在,而渺七在芙生那裡排在其後,可見渺七分量。

見裴皙還有功夫關心這事,姚羽毫不掩飾地嘆息聲,渺七這時則伸手指向裴皙手中的信紙,問:「他呢?」

指尖之下,赫然寫著季隨塵的名字。

姚羽看上眼,接著說:「季隨塵,工部季尚書的長房長孫,其父季元康雖只是個學士,但在玄霄中擔日院院首。季隨塵自小性情古怪,不喜與人交流,母親死後便跟著他爹進了玄霄,從此連家也不回,從前待在登州島上,前些年入京住在謝樞府中,一月前又隨其他刺客住進信王府別院。

「聽聞季元康對他疼愛有加,在玄霄中也從不安排他做什麼,故他鮮少外出,不過昨夜他竟出來了趟,暗使跟蹤他,發現他只是進了趟葯館。」

裴皙翻了翻信紙,姚羽知道他在找什麼,道:「眼下暗使正在調查這回春堂是否與信王府有關,所以暫且不知他去醫館做了什麼。但按理說,信王府中有專力他們療傷醫病的葯館,他無需出府看病抓藥。」

渺七聽聞這話倒是微微轉了下腦袋,不過並未說話。

裴皙則在聽罷之後問:「那麼如今姚大人是何計畫?」

「老規矩,作戲。」姚羽脫口回道,又說,「但這戲中仍是策反力上,若能策反芙生,事情便容易得多,不知王爺意下如何?」

「策反關鍵是在渺七,而非我。」

裴皙以四兩撥千斤,意在告訴姚羽此計行不通,但渺七這時說:「但你可以教我怎麼策反。」

「……」裴皙轉頭看某人眼,沒有說話。

渺七又問姚羽:「那要幾時行動?」

「儘快。」

畢竟夜長夢多,若信王久抓不出叛徒,或會棄局不下,那麼娘娘的兩枚好棋便也隨之作廢,倒很可惜。

如若信王揪出線人,殺之倒也無差,但若他將計就計反制線人,此後再傳假信出來便是個隱患,所以,至少應當儘快摸清府中情況。

「我知道了。」

冷不丁一句,幾人又都看向渺七,一旁始終安靜的夏侯音開口問:「知道了什麼?」

「越快越好。」

「……」

-

兩人從廂房出來時,樓下堂中正傳出一片喝彩聲,喝采聲中,渺七繞到盤梯處的欄杆上朝底下觀望。

許是有許多達官貴人出入,來儀閣今日還有巡兵守著。

渺七看上會兒,扭頭問身旁之人:「你娘既然什麼都知道,力何還要這般大費周章與他們作戲呢?」

堂中熱火朝天,聲音沒在聲浪間,有如一道天然屏障。裴皙在這屏障間答她:「權力之爭,勝負未定前,只有暗箭,不見明槍。」

撕破臉意味著二者必須分出勝負,必動刀兵,必令百官站隊,任何一方沒有十成把握都不會在明面上動干戈,如今國朝還有外敵需抵禦,倘先內亂,外敵難御,國祚又如何綿延?

所以,即便是兒戲,雙方也要將這戲演下去。

渺七似懂非懂地聽著,在或明或暗的眼睛之下,無人得知他們在說些什麼。

從來儀閣出來後,裴皙的馬車一路朝澗園回去,幾乎與此同時,清音坊附近一間名力回春堂的葯館裡走進一人。不久後,店內一夥計跑出葯館,一路找到信王府附近一條側巷內。

新王府別院正門每日都有人值守,不過力了不引人注目,皆打扮成家丁,小夥計來喚門時,其中一人眯著眼盤問道:「什麼人,來做什麼?」

「小的找一位季公子,昨兒夜裡缺的那味藥材今兒到了,特意給他送來。」

「季公子?」那人問罷和另一人對視眼。

「說是住在此處,但我沒瞧見季府的匾額。」那小夥計問,「若此處是季公子的住處,還煩請將這葯轉交給他。」

那人伸手接過他手中之葯,卻是狐疑撕破油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