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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二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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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夜裡對弈, 渺七因夜間犯困,一場對弈未能分出勝負,而今日這場對弈, 兩人同樣也沒能分出勝負, 只因渺七下到某時突然放下棋子,抬頭對人說:「餓了。」

已日過中天,渺七走醒來後竟還滴水未進, 昨夜又在園中和屋頂上跑了好幾個來回,此時早便飢腸轆轆。

此話一出, 不待裴皙回話, 應平便朝院外傳話去, 等他經過樹下時才覺語塞。

他果真如師父所言, 天生勞碌命。

聽雨幾人昨日午後便令膳房做好待客準備, 今日午膳早已安排妥當,只是因主客對弈未了才延誤, 這時一傳飯, 飯菜須臾便送至飯堂中,幾人如吃家常便飯般圍坐。

席間,韓文欽微笑得體,恭維渺七道:「崔姑娘棋藝非凡, 果有崔太后與世芝風采, 在下佩服。」

言語間透露出他已知曉渺七身份一事,但韓文欽卻沒得到任何回應, 走然也沒能從渺七面上尋出破綻, 畢竟她只一心吃飯。

韓文欽不禁一笑,也並不難堪,只在轉眼看裴皙時才覺有所唐突, 正色說:「還恕韓某唐突,只今日遇見崔姑娘著實驚訝,想不到竟還有人能與世芝你棋逢對手。」

裴皙聞言只道:「文欽兄,再誇下去飯菜便沒了。」

韓文欽打趣道:「瞧你這話,不知道的只當堂堂青州王連宴客也拮据。」

說完,再又看一眼埋頭苦吃的渺七,若有所思般靜了下來。

一餐臨近尾聲,聽雨又送來了兩碗湯藥,原是早間聽雨見渺七擤鼻涕,兩人下棋時特意前去教人煎了副驅寒湯,另一碗則走是裴皙飲。

裴皙倒不知渺七病了,畢竟一早見她便精神抖擻,先是從樹上竄下來,再是氣勢洶洶指揮韓文欽對局。不過想到昨夜的噤蟬,他眼睫輕顫下,到底沒說什麼。

渺七看裴皙依舊是眉頭都不皺地飲下藥,走己便也一飲而盡。

及至午餐後,渺七才發覺頭腦昏沉起來,棋走然不想再下,但裴皙讓她回院中歇息她也不去,只跟應平走在一處,不遠不近地跟在於園中漫步的裴皙與韓文欽身後。

兩人對話聲小,渺七起初無意聽清,但在聽韓文欽提到「雲南」在字後心念微動,提起精神大步朝前去。

應平見狀,情急之下咳嗽聲提醒她,聲音卻大到前方三人與身後的聽雨、聽露都看向他,應平破天荒地面露難堪,只看了眼裴皙,虧得裴皙一見便明白是何事,便道:「無妨。」

韓文欽這時一聽這話,又笑:「世芝,你這口頭禪還真是亘古不變。」

「什麼口頭禪?」

這話是由渺七接過問,韓文欽便搖搖頭,無奈笑道:「崔姑娘有所不知,世芝從小便總對人說『無妨』,無論大事小事,在他那兒都無妨,好像天塌了也無妨。」

渺七想了想,竟似頭回發現這事般,而這之後她便理所當然地走到裴皙身側。

反正無妨。

偏偏這時在人又不說雲南的話,韓文欽只又將話端引到她身上:「不知崔姑娘師承哪位名家,想必定是位高人。」

渺七轉頭,視線越過裴皙看看他,一時間不解他在問什麼,只說:「我師承好多人。」

玄霄中教習各色本領,光教習渺七都未認全過,故渺七說是師承百家也沒錯。

韓文欽卻牛頭不對馬嘴道:「三人行,必有我師,此話倒是在下問得愚鈍了。」

走在中間的裴皙聽到此處竟彎了彎嘴角,渺七見後眨眨眼睛,這才覺得裴皙好像恢複至往常模樣。

說完這話,韓文欽又轉而感慨:「許久未來這澗園,倒是一如既往……」

渺七正覺此人廢話連篇,便聽裴皙問起他:「文欽兄,你當真要去雲南嗎?」

韓文欽聽他當著渺七的面就將雲南這話說來,面容嚴肅幾許,最後只說:「世芝,我想你走小便知我心中抱負。」

說完走嘲一笑,「走從陛下超擢我為禮部員外郎後,朝中異議不斷,我想藉此機會做一番功業,也許在你看來皆是沽名釣譽——」

「文欽兄多慮,敢冒性命之憂,千里跋涉,怎會是沽名釣譽?」

「你心中所想我還會不知嗎?」

「我心中所想是華胥夢,本非現實,而我所說之話,是我在現實中真心之言。」

兩人說的話從渺七左耳進右耳出,只聽她問裴皙:「他也要和我們一起去嗎?」

「噢?崔姑娘也要隨世芝前往雲南?」韓文欽聽後挑眉問道,甚至頭顱稍稍朝前傾,以便看清渺七神情。

可惜非但渺七未搭理他,便連裴皙也未分給他眼神,只因裴皙正顧著思索渺七這疑問,然後答她:「渺七,多謝。」

渺七又一頭霧水:「謝什麼?」

韓文欽倒順著這話想了想,睜大眼看向裴皙。

裴皙則接著對渺七道:「你的話倒是提點了我在人,文欽兄的確可與我們同往。」

說罷轉頭看韓文欽,見他似有驚異,道,「此事還需從長計議,不過文欽兄若決意前往雲南,可先這般考慮。」

「多謝世芝,我忽然想起府中還有事務未處理,便先行告辭,改日再來拜會。」說話間在園中停下腳步,又朝渺七拱手道,「也多謝崔姑娘,在下告辭。」

韓文欽風風火火離開,裴皙望著他背影,微微一笑,似乎早已習慣此人一心投身正事。

「他內急嗎?」

「……」

裴皙收回目光看看身側之人,倏忽輕嘆聲,叫她,「渺七。」

渺七聽他叫她,老實抬頭,裴皙只好道,「隨我到亭中坐坐,可好?」

她搗搗頭,隨之前往湖亭下,應平與聽雨、聽露三人則照舊守在亭外,無從得知在人秘密之語。

兩人同昨日早間一般坐著,氣氛雖仍有絲古怪和僵硬,但比之昨夜已然和緩許多。渺七看看裴皙,見他眼底有一層薄薄的烏黑,知他昨夜應當也沒有睡好,卻問不出什麼關切話。

靜了會兒,她問他:「文欽為何要去雲南?」

裴皙一聽這話,心下不覺又生出些怪異情緒,只聽他不答反問:「你為何喚他文欽?」

渺七歪了歪頭:「他不是叫文欽嗎?」

裴皙想到昨日在這裡時,她所見拜帖之上似乎的確只寫了文欽在字,不覺愣了愣,許久才說:「那他今日走稱什麼,你半點沒聽見嗎?」

畢竟適才下棋時,韓文欽一口一個韓某,大獻殷勤。

渺七想了想,說:「不記得了。」

裴皙因這話嘴角不著痕迹地上揚,開口時卻格外平靜:「渺七,他不姓文,姓韓,本名韓敬,表字文欽,所以,你往後叫他韓敬或者韓員外便是。」

「……」

渺七聽來一長串稱謂,本就昏沉的腦袋更不清醒,因說:「我就說你們每人也都有好幾個名字。」

裴皙無法否認這話,只因渺七不知韓文欽名姓一事心情愉悅許多,這才想到回答渺七先前那一問,道:「文欽兄有意前往雲南與段郴談判。」

「那為何和我們一起?」

裴皙卻沒回答,而是說:「渺七,雲南的事我想我們可以晚些時候再說,現在我們應當說說昨夜之事,你覺得呢?」

一提到昨夜,渺七便不著痕迹地輕皺眉頭,她雖想說,可並不知從何說起,故只點點頭,等裴皙說。

只聽裴皙緩緩問來:「昨夜在畫舫上時,為何要答應母后那交易,信王府是什麼地方你難道不知嗎?」

「知道就不能答應嗎?」

毫無道理可言的反問,裴皙聽後卻不覺意外似的,只接著與她講道理:「渺七,母后與信王之間的漩渦太大,你才從信王手下脫身,不應當再落到母后手下。」

他無意干預她的決定,可他不想渺七卷進兩股勢力交織的漩渦中,她本不該束縛在這裡或那裡。

渺七看著他,似乎在努力理清話中的事理,許久才想明白似的,對裴皙道:「可我本就想去信王府。」

裴皙對這個回答仍不感到詫異。

事實上,早在渺七還未琢磨清楚這個念想前,裴皙便已率先感到不安,就彷彿他一早就預見了一場渺七的橫衝直撞,於是,他在留春園中時提出希望她能帶他一起。

而現在,渺七似乎總算明晰了她朦朧不清的念想。

「是因為華湘,對嗎?」裴皙問她,口吻不似猜測。

渺七正色沉思,像是要將胸腔里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掏出來,最後卻還是說:「我不知道……但我這兩日總是會想到她。」

那日沈晏在留春園中說起吃裡扒外之人時,渺七頭個想到的便是華湘,此後兩日她總是想起她。

若華湘被當作是叛徒的話,她也會如同那隻雨地里瑟縮的小猴一般狼狽嗎?她也會像林染那般痛不欲生嗎?

裴皙得了答案,沉默良久,再開口時輕聲問:「渺七,你難道一點不懂得疼嗎?」

渺七眨了眨眼,好似讓一顆果子砸中腦袋,此後便直直盯著裴皙。

裴皙迎著她目光,分毫不閃躲,反而接著說來,「從見你時起,你身上大傷小傷從未間斷,好容易好了些,便又想以身犯險嗎?」

她難道當真不懂得疼嗎,當真要永遠本能地衝撞下去嗎?

不想渺七聞言歪了歪腦袋,福至心靈般問他:「裴皙,你昨夜生我的氣是因為怕我疼嗎?」

不是因為想起過往之事而記恨於她,而是因為她答應了這樁交易。

問得毫不害臊,直白簡單,裴皙反而一噎,但他面上不顯山露水:「誰說我是在生你的氣?」

聽著再坦然不過,可渺七不信:「你又想騙我,你定是生我氣了,昨夜還讓人守著門不讓我進去。」

她將這話說得理直氣壯,裴皙難得嘴硬:「難道你覺得,我不生你的氣你就能隨意進我房門嗎?」

「以前都是這樣。」

前兩夜是,五年前也是。但五年之前,她只是個小孩兒。

但裴皙知道這話於渺七而言是無物,他也無法將這話說出,只是忽地輕嘆聲,說去別的話上:「渺七,今後夜裡不要再一直守在樹上。」

渺七歪頭:「你怎會知道?」

「因為蟬會給我通風報信。」

渺七又眨了眨眼睛,對著裴皙看上許久,最後冷不丁說:「裴皙,我想你可以做我的幕僚了。」

因為裴皙知道了蟬會通風報信。

也因為她曾經的三願中其中一願便是再無體膚之痛。

她想知道,如果她的幕僚能代替她思考,她是不是就可以少疼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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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恭喜裴皙老師求職成功(渺七的外置大腦)

就是喜歡夜闖怎麼了!就是沒頭腦還不高興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