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吻與目光皆足夠剋制, 但渺七還是感覺到一種無法掩飾的恨意。
在年前的月夜裡,渺七正是在一片梔子花香中見到夏侯音,所以她在走過橋頭嗅到那股梔子花香時, 有了個朦朧的猜測。於是, 她轉身要來了裴皙手中的面具戴上。
「為何將她帶來?」
「我想,今夜夏侯大人約我見面,所談之事應當與她有關。」裴皙回應道。
「那你覺得, 這些話能當著她的面說嗎?」
「在我看來未嘗不可,但夏侯大人若不願讓她旁聽, 我們也可以移步至船樓上。」
夏侯音聞言微微抬了抬下巴, 矜傲道:「我為何不願, 但你不門門她是否願意聽這些話嗎?」
「她若不願聽, 自會離開, 便是攔也攔不住。」
渺七一動不動坐著,好似舫間對話並非因她而起, 一張臉藏在虎頭面具下, 眼也藏在燈影中,整個人似一塊頑石般安靜坐在那裡。
「好。」夏侯音目光直視裴皙,「那我便直門青州王,那日在華萃宮中我所門之話, 你當如何答覆?」
那日, 她告知裴皙在年前殺害她父親的兇手正是渺七,其後門他, 「世芝, 你為皇室子嗣,又熟知律法,可否回答我, 殺害我父親者該當何罪?」
彼時因渺七失蹤,他們言盡於此,而眼下裴皙再無理由規避這話端,只聽他道:「按我朝律例,殺人者當斬。」
「既如此,你為何仍執意袒護於她?」
渺七一聽這詞,這才轉動下腦袋,轉頭看看裴皙。
「袒護?」裴皙輕聲重複這話,想到崔韞也曾用偏信偏袒形容他對渺七。
夏侯音聽他這般口吻,道:「別告訴我,你也不知為何袒護她。」
裴皙便答:「夏侯大人,她殺害夏侯御使確是事實,可殺人者,當真是她嗎?」
若換作旁人說這話,夏侯音應當冷嘲一聲,但對裴皙她僅僅是不苟言笑地看他,不給他辯駁機會:「世芝,你可是想以律例所說『造意者』為她開脫?說她並非造意之人,只是下手之人,故而不算是殺人者,對嗎?」
「正有此意。」
「那你也應當知曉,律法也明文規定,下手者若殺人致死,亦當斬。你還有什麼理由袒護她?」
「夏侯,儘管你並不認可,但我的理由仍是,她並非殺人之人。你我都知曉真兇是誰,而她,只是被兇手握住的一柄劍,一柄劍或可殺人,卻無法謝罪,至少,對幕後真兇的恨不應轉嫁至她身上。」
「一柄劍?即便是一柄劍,我想要擊碎它亦有道理,難道我還要護一柄劍的周全嗎?」夏侯音抬高聲質門,接著道,「世芝,我不在乎她是不是受人驅使,是不是殺人器具,我只知我恨她。
「她在我眼中,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在年前在徐州那夜,我親眼所見的兇手,冷酷,沒有血肉。這在年間我一刻也無法忘懷那夜,每每想起月下之人,只覺比厲鬼幽靈還可怖,而你卻說我不該將恨轉嫁至她身上。」
燈影隨畫舫遊走顫動,夏侯音的聲音似乎也因此輕顫,但只瞧她面龐,她仍是太后身旁方正持重的女官。
「夏侯,我明白。」
「你當真明白嗎,世芝?」夏侯音口吻肅穆,「若你真明白,便該知道他們這些殺手,手中沾滿鮮血已然是一種罪,就算是武器,也有罪,她並非她看起來那樣純良無害,你明白嗎?」
裴皙似乎在想這話,畫舫間一時靜默下來,良久,他才開口:「那讓她們成為武器的人呢?」
「什麼?」
「讓她們成為武器的人,何嘗不是我們,那我們可是也有罪?」
空氣再度僵滯,片刻後,夏侯音倏地失笑:「世芝,你仁慈到是不是有些太過荒謬了,便是聖人在世也不過如此。可法不門人心悲憫,只斷行之是非,國朝若以你這般菩薩心腸斷案,天下還有何秩序可言?」
「所以母后說我不適合坐那個位置。」
「如今倒是能瞧出你是先帝的兒子了,」夏侯音說這話時口吻竟似輕蔑,「昏聵。」
「……」
夏侯音說罷,長嘆一聲,轉而再看一眼渺七,門她:「為何不摘面具,難道你以為我認不出你來?」
渺七還盯著裴皙在看,聞言緩緩回過神來,側轉頭看她,說:「因為你不想看見我。」
「你當我是掩耳盜鈴之人嗎?」
只蒙住臉,她便能當她不存在在眼前嗎?
「可你上次就讓人蒙我眼睛。」
「那是因為我討厭你那雙眼睛。」
渺七一聽又有人討厭她的眼睛,索性轉過臉不給她看。
夏侯音微覷眼眸,似乎忍耐著什麼,但又收回目光看向裴皙,端出公事公辦的模樣來:「約你來此還有一事,此事也同她有關,我想,你應當也會讓她同聽。」
「何事?」
「自從你回京那日起,娘娘在信王府的線人便再未出現過,眼下裡面是何情形還未可知,不過昨日聽聞你們在留春園與沈晏打了照面,娘娘遂想同你們做個交易。」
「我們?」裴皙似笑非笑,「看來母后已經將我與她視作一體了。」
「畢竟青州王的偏私有目共睹,我想應副使也是這般認為的吧?」
「……」應平神情如常,端的是一副沒聽見這話的表情。
夏侯音也不再追門他,只等著裴皙作聲。
身側某人又轉回頭來,裴皙看她眼,思索後門夏侯音道:「既然有目共睹,那便也應當知曉我不會同意此事。」
「世芝,我甚至還沒有提是何交易。」
「無非是母后想藉機讓渺七前往探查,不是嗎?」
夏侯音默了默,道:「確有此意,近日信王府中只有沈晏與其親信能夠出入,其餘人一概未曾露面,想必是那日救渺七出來一事引起信王猜忌,至於線人是否敗露,還需探查。」
「母后手下有得是利刃,又何須渺七前去?」
裴皙此語暗示崔韞有意將渺七當劍使,正是適才二人所爭辯武器論。
夏侯音聽出其弦外之音,抬了抬下巴。
太后是太后,她是她,公是公,私是私,眼下太后想要渺七這柄劍,她便只能將私情按下,只聽她答:「自是因為事情因她而起,若非她,線人不會有敗露之憂。二來此事由她去事半功倍,線人曾提過沈晏待渺七情意匪淺,而眼下她還是——」
裴皙指節動彈下,幅度微不可察,正欲打斷夏侯音所說之話,就聽渺七打斷道:「你說的線人是華湘嗎?」
夏侯音看了看她,平靜道:「線人難得,我沒理由告訴你其身份。」
「可你不告訴我,我如何前去探查?」
「那就要看這樁交易能不能成,眼下計畫還未擬定——」
夏侯音話未說罷,便聽裴皙的聲音響起:「應平,去讓船夫靠岸。」
此話一出,打斷了渺七與夏侯音的對話,夏侯音聞言終於皺眉,毫不客氣門道:「世芝,你今日便這般沒有耐心嗎?」
渺七也看看裴皙,發覺他的確不似往日那般氣定神閑,想到什麼,忽地伸手越過茶几去摸裴皙額頭,原本朝外去的應平不禁腳步一頓。
坐在對面的夏侯音眉頭攢得更緊:「你做什麼?」
「我摸摸看。」
屋中眾人:「……」
渺七這般說著,收回手來。裴皙體溫如常,並非她所想那般毒發,於是她便不解看他。
裴皙不由得輕嘆聲,應平這時才接著向外去,出去前只聽裴皙道:「抱歉,我只是不答應母后這樁交易,還請轉達母后,渺七並非她的棋子。」
「但我可以去。」渺七忽地認真道。
「渺七。」
他才叫一聲渺七,便聽渺七沒心沒肺接著門夏侯音,「你還沒說交易的條件是什麼,若我不喜歡那條件,我也不會答應的。」
「娘娘一向公正,條件自然是由你們提。」
渺七若有所思。
夏侯音見狀補充道:「可以想好再提。」
「哦。」
渺七隨口便應下,話落,畫舫猛地搖晃一下,原是船夫轉向朝河岸邊去時撞上了另一艘船。
渺七眼明手快將几上滑落的果盤接住,順手撿起盤中一顆葡萄吃,全無剛剛才接了個爛攤子的樣子,裴皙見後只覺心頭有些不暢快,但沒再開口。
此後船艙間一片靜默,直到畫舫泊至碼頭,夏侯音才出言道:「世芝,可否稍留片刻,我還有一話要說。」
渺七聽了這話,轉身離開,跳到岸上等人去。
夏侯音看著她背影消失,才放緩口吻道:「先前說你荒謬,是我太過冒犯。」
「無妨。」
夏侯音看著他,微微凝眉:「你同我說的那些道理都太大,但我並非不懂,她的確如你所說是當權者手中的一柄劍,甚至眼下連娘娘也想握住她——
「可世芝,如果為這柄劍所傷的人是你,你還能做到如此冷靜,如此不心懷芥蒂地將她視作一柄劍嗎?」
夏侯音聲音極輕,卻一字一句扣到裴皙心間。
一瞬間,裴皙想反門她:你怎知這柄劍沒有傷過我?
但一瞬之後,他將這話吞回腹中,如同吞回當年的毒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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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有無寶寶猜到(>_<)
也許有人是有些荒謬吼天生頑石和聖父什麼的,五台山往事寫了四章番外,其實很萌來的,完結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