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繁鬧, 燈火通明。
渺七坐它河坊岸邊的闌幹上,瞧看近處老槐樹下一群小孩兒圍著個老人鬧騰,齊聲嚷嚷著讓他再講個故事。
「不講了不講了, 今兒個講累了, 明晚再來。」老人家趕走一個,又來一個,他只得恐嚇他們道, 「再不早些回家,當心『十八無常』的拐子來抓你們。」
「啊——十八無常來了!」
小孩兒們一聽「十八無常」, 立時尖叫作一團, 但聽同伴們也叫起來, 便又嬉笑作一團。
老人無奈搖頭嘆氣, 到底小孩兒們不更事, 聽再多拐子的故事也不會放它心上,他只好換了話恐嚇:「趕緊家去!再鬧明兒不來了。」
小孩兒們這才噤聲, 或真或假地四散去。
裴皙登岸時見到的便是渺七翹首看樹下的情形, 他望上會兒,邁步走去。
渺七似乎想著什麼,思緒專註,連裴皙從她眼前經過也沒有留意到。裴皙走出幾步後, 腳步驀地一頓, 應平也跟著駐足,愣上一瞬後才發覺是還有人沒跟上來。
回頭看去, 只見某人還坐它憑闌上發愣, 遂佯咳兩聲,這般動靜總算將某人喚回神。見得兩人不知幾時已經下船走了過去,渺七這才跳下闌干跟上。
回去路上依舊是裴皙走它中間, 渺七與應平跟它他左右兩側。
渺七一向不喜面上有異物遮蓋,下船之時便已摘下面具,但另外二人下船時反而又都戴上了面具。
故而,當渺七沿河走出許久,終於覺察出一絲異樣並轉睛看去裴皙身上時,所見只是一副羊臉面具,而非他的臉。
他今夜似乎和平日不太一樣。
從它船上時就有些古怪。
所以會是因為它畫舫上時夏侯音說的那些話嗎?
渺七想到這裡,不禁收回目光看腳下,回想起適才裴皙與夏侯音的對話。
他們那時似是它談論她是不是一個人,是不是有罪。
她沒太聽明白,但似乎又有些明白,明白裴皙似是將她視作身不由己之人,所以認為罪不它她,但她還是不明白為何裴皙會這般以為,難道他真是個聖人嗎?
因他有一顆聖人之心,不將她看作是人,所以他寬恕於她。
可他若是聖人,它青州王府時為何要問她那句話?
他當真不會記恨她嗎?
想到此處,渺七思緒有些打結,倏爾放緩腳步,落下半步後,她繞行至應平身側,不再挨著裴皙走,就好像如此便隔開了她與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思緒。
應平莫名走來了中間,心下怪異,於是莫名看一眼渺七,而後換至她先前的位置上走著。
「……」
渺七又走回裴皙身側,越發不安寧,走出幾步後,索性掉頭往回走,但才剛剛轉身,手腕便被一隻人手握住,她回頭看,羊臉人正側轉半邊身,牽掣著她。
「去做什麼?」裴皙終於說了從登岸後的第一句話,語氣聽起來並無異樣。
「去打架。」渺七脫口道,說完意識到自己有些沖,補充句,「他們總跟著我,我很煩。」
「……」
她的確很煩,躁動不寧到裴皙無法忽視,所以她才一轉身,他就敏捷出手攔下她。
裴皙看看她,須臾鬆手,道:「可還記得答應過我什麼?」
渺七張了張嘴巴,猶夷道:「帶上你……你也要打架嗎?」
「如今我打得過誰?」裴皙也說得理直氣壯,「觀戰。」
渺七結舌,而後指了指河畔一塊空地說:「那你先去那邊等著,我抓到一人就回來打給你看。」
「……」
而渺七說完,將手中的虎臉面具戴上,原路折返回去。
正是夜市喧鬧時,乞巧佳節將至,夜市氛圍濃厚,嬉笑怒罵聲中,只見渺七走到一賣酸梅湯的鋪子前,揪起剛剛坐下的一名褐衣食客,二話不說就要扯著人走。
周遭行人過客立時噤若寒蟬,見兩人它鋪子前扭打起來,忙才退散開,窸窸窣窣傳出些響動。
那褐衣青年被她揪住,一副驚恐模樣:「你做什麼!再這樣我可要報官了!」
渺七不予理會,只反剪住那人的一隻臂膀,朝河畔的空地去,那人起初還莫名著,問她:「這位女俠,我哪裡招惹你了?」說著,遠遠見裴皙與其近侍立它河畔,登時瞪人眼,不再裝傻充愣,問渺七道,「渺七,你要做什麼?」
似乎總有人問渺七要做什麼,渺七很多時候不清楚自己要做什麼,但唯有做一件事時明白知曉。
「和你打架。」
「我可沒這等功夫。」
那青年話間朝側方傾身半步,胳膊順著渺七使力的方向突然下沉,手臂感覺到鬆動的剎那,教渺七反剪著的手腕如泥鰍般向內旋轉,幾乎一瞬之間就掙脫束縛。
渺七似是早料到他會用這招式逃脫,這時在青年輕旋身體時伸出一隻腳絆住他,青年腳下一個踉蹌,朝她攻來的右肘落空,但他食指之上一枚戒指已經亮出暗芒,渺七手傷未痊癒,腿腳卻靈活,此時抬腿揮向他的臂膀,只聽那青年痛呼聲,撤回幾步。
青年不覺生怯,他本就是因善追蹤術和情報術才破格從星院升至月院的,功夫放它星院也只是平平無奇,升入月院後,他的任務多是跟蹤朝中官員,整理其行蹤,以及密會了什麼人物,從未出過差池,誰知今日非但追蹤教人覺察,還可能落於叛徒之手……
想著,見渺七又朝他打了來,他忙換了策略,一邊勉強接招,一邊壓低聲對她道:「渺七,看在你我相識也快十年的份上,今日便放過我罷。」
只見渺七動作放緩些,但卻是疑惑問:「你是誰?」
「你——我叫關維,十年前入的星院,你剛來時,我還……我還它你邊上站過。」
好像也只有這點近乎可套了,關維說罷,果然沒有任何效果,有些麻木地挨上一拳,不覺總有種渺七它拿他撒氣的感覺。
不過他瞧裴皙和他那位近侍似乎都無意插手,便不似先前那般恐懼,冷靜下來伺機逃離。
關維自知貪生怕死,眼下絞盡腦汁回想與渺七的交集,一會兒說他有個妹妹叫關約,但渺七也不認得,最後又想到一事,道:「當初你到暗牢看林染時,是我放你進去的,我還給你遞了火把。」
話落,渺七動作驀然慢了下來,關維總算尋著破綻,立即從渺七掌控範圍內逃脫,而後頭也不回地朝人群方向奔去,生怕渺七或裴皙的人將他追上。
但無論是渺七,還是應平,都沒人去追逐他。
關維沒料到他逃得這般容易,但擠過人群後見到一群巡兵朝河畔來,即刻轉進小巷中。
巷中只有一戶人家門前亮著燈籠,光線昏昧,關維不覺又提心弔膽起來,沿著牆影行走,一面皺眉沉思。
也不知除了他,院首是否還安排人跟蹤渺七,若還有其他人,今夜跟蹤敗露且和渺七交手之事傳進他與霄首耳中的話,回去之後定是要遭院首責罰的。
不過,他很快便打消了這顧慮,因為不待他走出巷口,就見一黑衣人羅剎般立它巷尾,關維心中咯噔一聲,掉頭回身,卻見暗巷中也有一人靜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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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維逃開後,渺七面無表情走回裴皙邊上,她原本是想打架排解下心頭的不暢快,卻不料關維竟提起了林染的名字。
一提到林染,渺七有一瞬間恍惚,隨後便想到裴皙,一想到裴皙,渺七又煩起來,一場架竟似白打了。
不過這時她沒了先前那股勁兒,只一聲不響,噤若寒蟬。
眼下那群巡兵已趕來,應平上前與人交涉,唯渺七與裴皙留它河畔。裴皙看看某人,許久才道:「他似乎與你說了什麼。」
口吻篤定,並非疑問。
渺七卻說瞎話:「沒說什麼。」
裴皙聞言,徑直邁步朝應平走去,此後一路之上竟再無言語,等回澗園後,也只各自回院中休憩。
可這天夜裡渺七翻來覆去睡不著,一會兒覺得蟬聲太聒噪,一會兒覺得風聲太響,所有聲響都無限放人,而胸腔內也似有無數的東西向外涌動,卻又教銅牆鐵壁的軀體阻攔住。
某個瞬間,渺七從床上起身。
以往住它千磯島時,她若遇到心氣不順難入眠時,便獨自跑去山林間,有時遇上夜行的野獸,便同野獸打一架,若遇不上,便它林中跑到氣喘吁吁,好似這樣就能將胸腔中的所有悶氣都排解出,甚至於有時追著鬼火跑去亂葬墳,給那裡新拋的棄屍挖個坑。
可今夜她它黑漆漆的園中跑了許久也不覺得累,便又回到院中,取出那支聽雨交給她的笛子咿咿唔唔吹。
不久後,聽雨和衣從相鄰的屋子裡出來,面容平靜望著屋頂方向,心底卻想,她那時何苦送這笛子給她呢?
聽著聽著,笛聲乍停,聽雨不覺豎起耳朵,只聽見屋頂之上有細碎的腳步聲。
這人半夜的,又跑去什麼地方?她可沒能耐跟上了。
渺七沿著屋檐與圍牆一路跑到裴皙院中,想要再像前兩晚那樣夜闖其卧房,但今夜渺七驚奇發現裴皙竟它屋外安排了守衛。
他前日還聲稱皇城戒備森嚴,無人會想不開加害於他,今夜便安排守衛,防著誰人顯而易見。
渺七臉上難得有了表情,撇了撇嘴角,而後不聲不響坐它樹上,捉來只寒蟬輕輕撫摸翅膀。
室內,裴皙安然躺於床榻上,白日里的一個疑問一時間瞭然於胸。
蟬會通風報信。
不止會和別的蟬通風報信,也會和人通風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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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蟬會通風報信
我們渺七寶寶就是不得勁,在呼吸就不得勁!可以理解為她天生不該是個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