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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一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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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生出了荒廟,循著普天下最惡劣的樂聲前去河邊。

河面星光閃爍,她依稀辨清渺七吹笛的身影,走去她身後冷冷開口:「你不睡我們還要睡。」

笛聲乍停,渺七在夜色中應聲:「噢。」

但沒有要起身的意思,兩人這般緘默少時,芙生叫她聲:「渺七。」

「嗯?」

「院首的笛子為何在你那兒?」

「他給我的。」渺七說完想了想,轉身遞出笛子,好不大方地問,「你要嗎?」

「我要它做什麼?院首……他究竟是怎麼死的?」

夜色中什麼也看不清,渺七隻一口承認:「是我殺了他。」

「開什麼玩笑?」

「不是玩笑,是他命我殺他。」

話音落下,一股勁風猛向河畔襲來,渺七起身,收笛拆招,芙生左掌相纏,右掌疾推至渺七肩頭,渺七後退半步,問她:「為何打我?」

「我很不爽。」

「為何?」

「廢話少說。」

芙生招招進襲,內勁兇狠,渺七躲不得,只得摸黑同她打鬥。

二人皆不使武器,只施展拳腳,如年幼初習武時一般,彼時芙生羸弱,雖長渺七一歲卻常輸給她,不過只要是謝離在場,芙生便像是有了使不完的氣力,非將渺七打到無力還擊不可。

芙生今日也想打倒渺七,可到底謝離不在,想到此處,她倏然停了手,坐去渺七先前坐著的樹下,望著河中熠熠星輝,很久才輕嘲一聲。

「你笑什麼?」渺七坐到她邊上問。

「我笑我自己。」芙生口吻難得一見的舒緩,「笑我不能像你一樣沒心沒肺,一些事原是在我不知道的時候、不知道的地方發生,分明從始至終都與我無關,可我知曉後卻還是要將它放在心上。」說罷又想到那夜渺七在英國公府提起包袱給她看的場景,忍不住道,「渺七,若是我,我下不了手。」

「本就不是你。」

「哼,我已入月院,他便是想要我來做這事也選不了我。」

「……」

「可是渺七……」芙生這般叫她,似喟嘆,「可你若真是沒心沒肺,今夜又在這兒裝什麼腔呢?」

「裝腔?」

「愁眉苦臉,裝腔作勢。」

「你看得清我的臉?」

「看不清也知道,讓人生氣。」

渺七伸手摸摸臉頰,說:「因為我總覺得生氣,不過吹了吹笛子就不那麼氣。」

「說得倒是感情充沛。」芙生又像往常那樣冷嗤一聲,接著問她,「那日交手之後,你是如何與那人交代的,又是如何騙過他的?」

「我沒有騙他,他認出我了。」

「什麼?」芙生不可置信地扭頭,「所以你今日才提早離府嗎?不對,若是這般,青州王府這兩日不應這般安靜。」她和華湘也不會那麼輕易地藏身在青州府城內才是。

渺七默了默,而後說:「他只是認出我,然後什麼也沒做。」

「……」芙生一時驚異,沒有說話,許久後才不客氣地吐出句,「還真是有病。」

「你說誰?」

「自然是說那位青州王,我瞧他是真拿自己當菩薩了。」

「他本就有病。」渺七說完又頓了頓,而後驀地說,「芙生,若是我能找到獨眼,是不是還能治好他?」

芙生幾乎覺得她聽錯來,但良久又輕嘲聲:「原來你是為這事找他,我就知道,你的情義可真夠匱乏。」

「你的情義就很多嗎?」

「……」

二人復又沉默,不久,芙生起身道:「回去罷,再待下去,華赤烏該疑心我們了。」

日為赤烏,入日院者已是玄霄翹楚,在玄霄這樣等級森嚴的地方,其餘人應稱他們為赤烏。

見芙生往回走,渺七也揣起小笛默默跟隨。回到廟殿內,華湘果然笑問二人:「二位妹妹避著我敘舊嗎?」

「閑談幾句罷了,華赤烏若想同談,今夜奉陪。」

聽芙生搬出敬稱,華湘覺得有趣,便說:「好啊,正好我一早便想問我們渺七妹妹,何以今日是偷溜出青州王府,難不成那位青州王也捨不得你走么?」

也?

渺七捕捉到她所用的字眼,有些費解,但還是不曾理會她,只安靜躺回窟窿底下。

華湘只好又笑上聲:「罷了,還是早些睡下,明日天一亮便啟程,我可不想讓青州王府的人追上,畢竟他那位老娘才剛端了千磯島,對我們可是恨之入骨。」

眼下除了眼皮子底下這人,想必誰也不想招惹上那位。不過話又說回來,那位青州王還真是想讓人招惹看看嘛……

華湘不再說話,渺七卻因她的話有了些動靜。

原來,清剿玄霄的是崔太后。

她想到什麼,竟主動問華湘:「你說『他老娘』,他娘很老嗎?」

華湘語噎一陣,笑說:「我可沒這般說,你那位青州王才及冠之年,他娘能老到哪兒去?」

渺七沒聽出華湘語帶調侃,較真道:「可你就是這般說的。」

「住口!」

「……」

渺七很給面子地住了口,此夜便再也無人開口。

-

七日後,三人騎馬駛回官道旁的樹林間,然後便見芙生臭了臉。

原本她們離開青州後應該快馬趕回京城復命,畢竟她們已經出來太久,而如今日長夜短,加緊趕路七八日便有望返回京中,可誰知渺七因吃壞肚子尚未醫好,在荒廟中睡上一夜後又嘔吐幾遭,瞧著慘兮兮,華湘只得帶她先到沿途一農莊歇了一日。

等次日再行至官道上,竟遇達官出行,一行車馬浩蕩,單聽車上搖鈴聲便知主人頗有身份。

當朝儀制有賤避貴之規矩,百姓遇官需迴避,不得衝撞,芙生不欲再惹麻煩,遂改小道走了兩日,繞行疾馳,然回官道之上時又遇那隊人馬擋在前方,而今日已是她們第二次回到官道上,卻又遇上了同一批人馬。

「不對。」芙生望著那隊人馬這般說。

華湘見此情況卻還笑得出來,問她有何不對。

「時間不對,我們雖走了小道,但兩次回來的時機都晚他們一步。」按理說,他們常速行進應當比她們晚些,除非他們是逢驛站便倒換馬匹,並不歇息。芙生說完看看華湘,「要拿令牌嗎?」

華湘笑意不減,阻攔道:「不要妄動,這位貴人出現得湊巧,先跟在後面看看。」

「你是說……」芙生心頭那個猜測清晰幾分,畢竟是在青州地境內上官道的貴人。

「我可沒說。」

華湘轉頭看看一臉事不關己模樣的渺七,笑而不語。

這夜,三人在鳳陽城內一間小客棧歇腳,吃飯時華湘久久未至,渺七便先提起筷子,芙生艴然瞪她,問道:「你就不能等會兒嗎?」

「我餓了。」

「如今不比你在星院,與日院打交道,要有規矩。」

「我已不是玄霄中人,不用再講玄霄的規矩。」渺七又冒出那股固執勁兒來,說完便夾起一顆獅子頭到碗里。

芙生不由得眉頭緊皺:「我以為你答應我們,是已經做好回去的準備。」

「不是,我只想讓你交差。」

說得好生坦然,真摯得幾乎像對待這顆獅子頭。

芙生不願承認,她險些又輕易相信了這話,片刻後,她再次板起臉孔道:「我用不上你這假惺惺的情義。」

可等渺七吃起肉來不再理她,她又莫名有些不爽,一些話正在嘴邊打轉,華湘便從外面回來,坐下後見渺七已經動筷,並未多言,只悠悠道:「看來那位貴人並非我們所想之人,不過出現得倒還真是湊巧。」

「你已打探清楚?」

「你是懷疑我?」

「不敢。那明日城門一開我們就出城,趕在他們前頭上官道。」

「我們三個太顯眼,還是等他們走後再出發,繼續走小道,待到渡河之時,他們人多自會落在後面。」

芙生若有所思,末後有一絲猶疑:「可我們回去會更晚。」

「反正已經晚了,也不差這幾日,至少人已經跟我們來了不是嗎?」華湘說到這裡,這才有意無意地嘆了聲,道,「吃罷,再不吃便只有餓著肚子睡了。」

「……」

芙生看一眼某人,終究只是淡漠夾起飯菜。

又過幾日,三人終於渡河趕至京畿。

歸時已入夜,天幕一彎蛾眉月淺淡似無,三人憑微光行馬駛過平野,星夜趕至城門前,華湘亮出玄鐵令,朝城樓之上揚聲道:「烏衣使辦事。」

守衛遂開城門,接過令牌查檢一番,隨後放人進城。

皇城夜市將歇,燈火漸熄,馬入城後不再疾行,緩慢穿行街巷,蹄聲輕響。

經一橋頭,見得一冷淘鋪子還張著燈,渺七便駐馬望向那兒,另外二人回頭看她,一個翻起白眼,一個笑模悠悠跳下馬,發話道:「吃點東西再去。」

「華赤烏。」

「不急這一時。」

華湘牽馬到鋪前,與店家要了三碗槐葉淘,三人便坐到河畔樹下吃。

夏月蚊蟲嗡鳴,渺七慢吞吞吃著,向二人問起她從入城時便有的困惑:「玄霄既遭朝廷清剿,為何行事還可以這般囂張?」

「你可以再大聲點兒。」芙生冷冷開口。

「……」

「真是小孩子。」華湘笑嘆聲,目光沿河望向上游,幽幽道,「權勢之爭又豈會是朝夕之事?」

渺七不再問,填飽肚子又隨二人沿河而上。

三人最終行至一樂坊,將馬存在此間。樂坊內人聲喧闐,三人從主坊外小道繞進樂坊深院,院中有一淺水湖,湖畔蓄一簇湖石,而湖石之間有一狹道,由此鑽入,行至中央便尋到密道入口。

芙生揭開洞口,跳下從前引路,渺七跟入。

密道中,芙生燃一根火摺子,引火把燭遠。起初密道甚狹,行出數百步後,一扇石門橫檔前路,芙生觸動機關,門訇然打開,一間密室即刻映入眼帘。

密室四壁懸燈,置簡易桌椅几榻,三人進來時看守之人正執筆立於桌前,聞聲抬眼看來。

守者墨發如瀑,披在肩頭,衣衫不整卻顯落拓不羈,抬眼之時眉眼間夾帶著一絲不悅,但在看清來人後不悅便散去,反手擱置畫筆,摘下抹額系起長發,走至桌前朝華湘垂首:「華赤烏。」

華湘笑吟吟開口:「許久不見隨塵弟弟,竟這般巧,遇上你當值嗎?」

隨塵頭垂得更低。

這時,忽聽芙生清咳一聲,而渺七也驀然開口:「這是你畫的?」

隨塵回頭看去,才見已有人繞到他身後觀起他適才所作之畫,而那畫中女子雙目斜飛手持軟鞭,於秋葉間舞鞭。隨塵當下面紅耳赤抽一張白紙蓋住那畫,抬眼怒視渺七。

華湘走來,隨手摸摸隨塵的後腦,一面對渺七道:「走了。」

芙生繼續引路,過了密室後的暗道更為曲折,若無過人記憶,行在其中早已不分東南西北。

行至盡頭,又一扇暗門相攔,門旁一根麻繩低垂,芙生頗有節奏地牽引幾下麻繩,其間似聞鈴響,幾聲之後,門霍地打開。門後原是一博古架,此刻博古架旁金鈴尤響。

開門者是一青年,於暗室中懶懶打著哈欠。

渺七見狀,跟著打個哈欠,而那人竟又接著打一哈欠,朝她招呼:「你便是渺七?久仰。」

芙生翻個白眼,徑自拉著渺七出屋。

屋外夜色沉沉,渺七依稀辨得此處是一處園林,而華湘在穿過洞門後止步,道:「渺七妹妹,今日便就此別過了,他日若有空記得來西院找我玩兒。」

分別之後,芙生又引渺七走過廊橋,穿幾扇洞門,最後總算停在一處明晃晃的院落前。

「進去吧,裡面有人在等你。」

渺七沒問是誰人,因為問也不會有人答,她只轉身朝院里去,芙生卻忽地低聲說:「不要意氣用事。」

渺七側頭,芙生已轉身離去,她便再度回身走進中庭。

院屋燈火通明,房門卻緊閉,既無人值守,亦無人發話,渺七想了想,自行登上台階推開房門。

明堂內,一死人赫然坐在梅花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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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新地圖拉開帷幕。。(現在才拉嗎是不是太晚了老師

裴皙老師本章若隱若現,好吧,先讓他短暫下線幾章,再見面會是什麼情形呢敬請期待吧!

另外恭喜這個Chelephant有100個收藏了,簡直辛苦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