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中的動靜引得應安與小苗兒也看將去,見渺七氣沖沖朝外走來,應安丟下手中吹著的葉子,驚聲道:「你做什麼這般大火氣?」
渺七不言,只目中無人走過二人。
「你又要到哪兒去?」
「與你無關。」
應安氣得牙疼,停下腳步任她去,然後回身看向六角亭下,正準備過去瞧瞧裴皙,小苗兒卻再次攔住他,他回頭問:「做什麼又攔著我?」
「他們吵架,你去做什麼?」
「自是要問個清楚,你不知謝——崔渺這人莽撞得很,還慣會氣人,王爺要是教她氣出個大礙怎好?」
小苗兒也遠遠看眼亭下,見裴皙還那般靜坐著,到底鬆開了應安,但還是說:「真氣出個大礙你又怎麼幫,況且我覺得,興許王爺也想靜靜。」
應安聽著後半句,邁出的步子又撤回來,最後長長嘆息聲,坐回先前的位置,兩手托腮,一副愁容滿面的樣子。
小苗兒見狀道:「想不到你這樣沒心沒肺,竟也會皺眉頭。」
應安一向知道小苗兒比他還老成,故並不為她這口吻驚奇,只接過話說:「論沒心沒肺,誰能比得過崔渺?分明騙了我們所有人,卻絲毫沒有愧疚之心,王爺待她千般好,結果她竟還敢沖王爺大發脾氣,真讓人不懂,難道她沒有心嗎?」
「唔。」小苗兒也若有所思,最後評價道,「我觀崔渺姑娘是個頂直的人,直來直去,所以才教人生氣罷,至於有沒有心,想必人人的心都長得不一樣。」
應安似懂非懂地想了兒,然後咕噥聲:「小小年紀,說話倒一把年紀。」
小苗兒眯眼一笑,心倒很寬,接著去忙活,倒是應安坐在原處,遠遠望著涼亭下,皺眉嘆息聲。
也不知這回王爺會不會同她生氣?
……
另一頭,渺七離開藥院便兀自闖來賬房中。
臨近發放月俸時,祝管事午後正來此間查賬,見她莽莽撞撞闖來,摘下看賬時用的鏡片,皺眉呵斥:「不跟著王爺,怎又瞎跑來這兒?」
渺七一聽他提裴皙,當下更氣:「我要月錢。」
「月——」祝管事氣得不知說什麼好,看了眼屏風方向後,才道,「算上你在靈應寺的那些時日,你才來也不足一月,要領月錢,等下月罷。」
「我不要整月的工錢,我只要半月的。」
「你倒會著急,回去,待我回頭和雲公公稟明此事再議。」
「你結了月錢我現在便離開王府。」
祝管事聞言瞪眼看她,又要轉頭看屏風那側,便聽那後頭傳出一人的聲音來。
「祝管事,下去罷。」
「是。」祝管事立時將桌上賬簿合上,告辭離開賬房,走時還順手將渺七推開的門掩上。
渺七盯著那座屏風,只見雲霆緩步從屏風後繞出,拄著手杖,雙眼之上仍覆著根布條,但依舊準確無誤地停來她身前。
這是渺七繼那日在馬車上相見後第二次見此人,依舊是那副高深莫測的模樣,渾身散發著對他人的不信任與提防。
此時雲霆站定,蛇頭杖杖尖輕觸地面,聲音如古井無波:「離開王府?你既是特意前來尋求王爺庇護,又為何著急離開?」
渺七怒氣未減,皺眉答他:「與你無關。」
雲霆安靜了一瞬,並未因此動怒,而是滴水不漏地答她:「我身為王爺近侍,自當處理好王爺的一切事務,何況你還是王爺的遠親,如今要離開,我理應探明緣由,也好稟告王爺。」
與那時在馬車上的口吻一致,顯然他並未相信裴皙的親戚說辭,但就算裴皙那日說渺七是太后親生的這類荒唐語,雲霆也不會在裴皙面前表示出半分懷疑來。
渺七聞言只是皺眉,心底越發煩躁,原本只是想來這裡要走月錢,卻不想碰上府上最難應付之人,索性不假思索地轉身走人。
然還未走到門邊,眼前天光便一暗,雲霆的身影如魅影閃過,停至她身側,用手中那根木杖將她攔在門前。
渺七眉頭微擰,腰帶劍當即抽出一寸,雲霆似是聽見摩擦聲,杖尖橫移,卻非攔她拔劍,而是算準她拔劍後的軌跡,攔斷後招。渺七繼而足尖輕旋,如貓躍般繞向另一側,雲霆又緊隨著斜挑杖峰,擊向她的落點。
接連幾招後,渺七依舊未能將劍拔出,並非是她無法擊退一個只用木杖的人,她大可以拔劍相向,至少她能輕易使劍挽下雲霆手中的木杖,但問題是渺七早已瞧出那並非只是一支尋常手杖,而是一柄手杖劍,她所做也只是為他拔下劍鞘。
渺七知曉,等他拔劍便是樁麻煩事,但她教他糾纏幾招後還是沒了耐性,當下不管不顧拔劍,意欲挑向雲霆握手杖的手腕,雲霆卻在這時撤招後退。
「此地不宜動手,想必你也不想驚擾了王爺罷?」
「那你為何攔我?」
「為何?」雲霆指節輕點手杖,「你以為青州王府是你想來便能來,想走便能走的地方嗎?走可以,但你走前須如實告訴我你究竟是什麼人,接近王爺究竟是何目的。」
「這都與你無關。」渺七依舊不覺得這與雲霆有關,只越發煩躁,「你若不想驚動裴皙,便放我離開,否則我必與你大鬧。」
雲霆迂久不動,直到渺七再次將劍揮響,他才一杖將門打開,道:「那便這麼說定了,今後若你再接近王爺,雲某必追究到底。」
他似乎決意放她走,渺七這才收劍。
出門來時,見祝管事還立在院中,腳步一頓,走去他面前伸出手。
祝管事倒吸口涼氣,但見氣氛怪異,只得掏出自己的腰包,取出其中最小的一塊兒碎銀給她:「拿去,這可不止抵你一月工錢。」
渺七正接,卻又見他將手縮回幾分,當他要反悔,直接去奪,祝管事這才一臉肉疼地將錢給她。渺七揣起碎銀回了住處,隨意收了收行囊,其後又在房中耽擱許久才出屋。
一扇明窗下,初荷正閑得在榻上打盹兒,几上一隻黑貓酣卧。
某時,鳥兒振翅飛離院中,黑貓猝然驚醒,伸個懶腰跳窗而出,急躥上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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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去夏晴,益都市井街心繁鬧如舊,渺七在一眾瓜果叫賣聲中走來間油餅店前,踟躕半晌,摸出才然得來的那塊碎銀要了幾塊餅,店家將餅包好,與余錢一併交給她。
此番來青州後,渺七還未到街頭走動過,只因她知曉芙生與華湘會在暗處盯著她,而眼下她才收下餅和錢,就有一華服公子擋來面前。
只見華湘扮作一翩翩公子模樣,著一襲藍衣,手拿一柄摺扇輕晃,人來人往間,笑眯眯湊至渺七耳邊調笑:「渺七妹妹背著包袱是想去哪兒?」
「我已領了月錢,現在便可離開。」
聽她口吻不善,華湘挑眉:「我還以為你是不想赴約,要早逃一步。」
「我知你們會盯著我。」
「還算聰明,走罷,芙生見你出府,已去備馬。」
「我只要我的馬。」
「放心,她壓根兒沒賣它。」
渺七不言,與華湘一同出城去。
送亭外老柳下,芙生果真牽馬相候,渺七許久不見她的馬兒,上前摸摸它的鬃毛。白馬垂著眼帘,好似沒有精神,也不像是認出她,渺七便掰下塊烙餅喂到它嘴邊,它嗅了嗅,這才遲鈍沖渺七哧口熱氣。
芙生也在一旁哧了聲,卻是冷聲嘲笑。
渺七習以為常,只抬眼看了看煌煌的日頭,再看去送亭內。
長亭底下小販匯聚,與行路之人售賣果水乾糧、雨傘笠帽等物,渺七便眨眨眼,問芙生:「我馬上原有一頂笠帽去哪兒了?」
「還提,你不覺得你那頂破帽子漏雨嗎?」
此事不提還好,一提芙生便來氣,在濟南時若不是為了挾持她這匹蠢馬,她怎會在路遇急雨時戴她那頂破笠帽,又怎會因看不清前路讓她那匹蠢馬狠甩進泥地里,害她又冒雨追了許久的馬,從她升入月院起她還從未像那日那般狼狽過。
「還我帽子。」語氣在人聽來似無理取鬧。
芙生冷言警告:「休要惹事生非。」
從旁看戲的華湘這時收起摺扇,敲了敲手心問:「二位妹妹要敘舊到幾時?」
芙生不耐煩呼一口氣:「你問她。」
「不過是頂帽子,我買便是。」華湘說完朝送亭下去,再回來時將一頂笠帽與一包新杏都遞到渺七面前,「拿著,上馬。」
渺七接過笠帽,瞧了瞧紙包里的杏子。
「賠禮,前幾日傷了渺七妹妹的手,實在過意不去。」
渺七挑走最大最黃的一顆,餘下的全留在華湘手裡,華湘低笑聲,將油紙包隨手塞到芙生手中,也上馬去。
芙生:「……」
三人馭馬離去,途中芙生策馬在前,華湘行馬在後,二人牢牢牽制著渺七,一直到夕陽落下,暮色逼人,芙生才在一河畔荒廟前勒馬。
廟前老樹生鴉,人馬前來也不曾驚飛,三人下馬入廟中察看,見是一座土地廟,神像殘破,滿地生塵。華湘皺眉退出,命芙生清掃乾淨,芙生亦無怨言,兀自拾一堆前人留下的稻草充掃帚。
在玄霄,便是殺手也講究等第,月院之人可使星院之人,日院之人可使星月兩院之人,這是規矩。
渺七看一眼芙生,也尋只破木桶到廟後取水,二人合力在天黑前打掃乾淨廟殿。
晦日將至,是夜夜幕無月,渺七躺在荒廟屋頂的窟窿下,眨眼望著天上明星。
本是寧靜之夜,可渺七卻覺得這夜像她在靈應寺遇到芙生那夜,有種難言的思緒縈繞在她心間。她想起裴皙曾說這是不安,而那時她只當這是心煩。
一想到裴皙,自然又想起今日他同她說的那話,不覺越發煩躁,故猛然起身朝屋外去。
芙生亦要起身,卻教睡在一旁的華湘按住。
「做什麼,你不怕她逃嗎?」芙生問。
「她既答應了隨我們走,又何需逃?」
「她慣會騙人。」
「這麼說,你當真想讓她回去?」華湘忽然意味不明地問。
芙生默然片時,隨即說:「是。」
「既如此,那日在巷中與她約定時,你怎不提醒我她慣會騙人?若她那時真是在騙我們,我們又如何將她帶離王府?」
芙生無聲捏緊手心:「我常受她騙,一時不長記性。」
華湘意味不明地應了聲。
「我去找她。」
「不必。」華湘忽而輕笑,道,「若我是她,也會煩惱至此。」
二人言盡,言下之意卻已再明白不過。
本已離開玄霄,如今卻又因那人的一句話,就要將她帶回去,任誰都會煩惱至此的。
……
廟殿之外,四野茫茫,天地間漆黑一片,似只剩下蟲鳴與水聲。
渺七踱步到水旁坐下,發著怔,不知為何忽地想起那支白玉小笛來,遂從懷中探出,咿咿唔唔地吹起來,吹上會兒,竟覺陶然,便提一口氣接著吹。
廟內,華湘額角又猛跳幾下,終於朝芙生命令:「去罷。」
「……」
與此同時,青州王府內燈火通明。
因渺七未在饗飯時現身,眾人理所當然地發覺她沒了人影,尋至她的住處後,僅在桌上見到封書信。
信由裴皙親啟,只見他先是凝神蹙額一番,待翻過信紙,又倏爾發笑。笑過之後,終又斂容,坐至桌旁將其餘人遣去屋外。
燭台之上,絳蠟僅剩一指高,燈芯卻長,燭火因此搖曳高躥。
裴皙坐看燭火,直坐到絳燭燃盡方才起身,牽門而出時,朝守在門外的應平吩咐道:「去找飛聲,告知母后我不日後回京。」
應平遲疑一瞬。
「雲公公那裡,我去說便是。」
應平這才領命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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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今天是大演奏家渺七
就這樣,裴皙老師要開始拖著半條命跑來跑去了,辛苦了哥你早晚會橫穿China的,血條很長了(。
隔壁新文已衝動發表,可移步品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