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見渺七許久都不曾說話,應安有些坐立難安起來,最後才想起先前她問的那話似的,轉過話答了她:
「小苗兒也算是我妹妹,但往日我同你說的妹妹是指我的雙生妹妹,她叫應喜,如今在京城家中同我娘學醫。」
渺七就坐在適才小苗兒煎藥的位置上,這時問:「你娘是大夫,為何你與應平會習武?」
她直呼應平大名,應安對此早就沒了脾氣,只說:「大哥幼時身體不好,娘安排他到鏢局拜了個師父,想讓他學武強身,不想那個師父竟是出身皇城內衛司,大哥同他學了一段時日後就決心今後也要進內衛司,後來他功夫越學越好,便真進去了。」
「那你呢?」
「我么……」應安有些難為情,「我從小愚笨,書念不好,文章做不來,醫術也不會,唯獨跟大哥學了些拳腳功夫,不過你也瞧見了,自保尚且困難,全憑王爺好心才留下我……」
說到最後,應安似乎還有些沮喪,但瞄一眼渺七,發現她絲毫沒有要出言安慰他的意思,不禁生出種自己白白賣許多慘給她看的害臊感,然後佯裝無事發生般問她,「你問這做什麼?」
「隨口問問。」
一副壓根不在意他如何習武又如何來此的口吻。
「……」應安漲紅臉,想慪氣也不知該如何慪起,索性閉口不言。
好在不久後小苗兒就出來喚渺七進屋,然後囑咐應安盯著那柱香,自己則跟進去聽診。
前來醫室中時,裡頭只有個頭髮花白的老者,渺七不禁算了算青州王府里究竟有多少個老頭。
眼前的老人名喚周鴻泰,曾是宮中御醫,雖說兩年前便已到了告老之年,但他仍隨裴皙前來青州。
渺七坐下後,將手搭在脈枕上由老人診斷,小苗兒則在一旁靜坐研墨。
一坐就是好半晌,渺七不覺候得有些焦躁不寧,聽得檐外鳥雀啾鳴,在螺鈿椅上扭了扭身,催促問:「還未好嗎?」
「莫急莫急。」周鴻泰把著脈,道,「脈象細如斷弦,乃是氣血受損之症,平日可是常用藥?」
渺七搖搖頭。
老大夫沉思一陣,又問:「那可是月經不調?」
渺七又搖搖頭,但過了會兒好像想到什麼,問他:「月經不調是何癥狀?」
老大夫不由得瞪她眼:「你是女子還是老夫是女子?」但問完還是好生解釋,「月事一月一行,過期、先期、血氣脹痛皆算不調之症。」
「噢。」
「噢什麼?」
「我是用過些葯,但吃時不知那是什麼,如今想來應當是治月經的。」
「噢。」老人也噢一聲,「想必是香附、川芎一類,既調理過,現下怎還這般弱?」
渺七便盯著周老,正色糾正:「是治月經而非治失調。」
老大夫一時未解其意,片刻後領悟過來,怒問:「什麼人這般無德!竟配出這等害人藥物?」
「何問津。」
渺七說出個名字,乃是千磯島上研葯之人,不過所研之葯不是救人治病之用,而是研製毒藥,此外何問津也兼為玄霄中人療傷治病,只是治得好治不好就不是他說得準的了。
「你說我也不認得!」
「你問的。」
老大夫收回手,沒好氣沖她揮了揮,隨後轉頭向小苗兒口述,令小苗兒開下道益氣養血的方子遞給她:「你收撿下,先按此方調理兩月,屆時若經水還不來,我便再添幾劑活血行氣的藥材,若經水來,想必定是疼痛難忍,卻也無法可避。」
絮絮叨叨,在渺七聽來卻猶如東風吹馬耳,左耳進右耳出。
她來過幾回月事,但好像直到今日才明白為何它叫月事,只因此前她們從來都是一年半載才來上一次。
想來是經水繁瑣,每月都來於殺手而言很是不便,所以玄霄才會令她們服用那等藥物。
約莫是看出她壓根兒沒放在心上,周鴻泰又氣咧咧訓她幾句休要仗著年少亂了節律,往後定是要吃苦頭這類的話。
渺七老老實實聽完,卻還是那副冥頑不靈的模樣,只冷不丁問起周鴻泰:「你也替裴皙醫病嗎?」
周老大夫便露出副聽人說了傻話的神情,直到渺七又問他,「那依你看,他如今還活得了多久?」
周鴻泰年事已高,聽渺七這樣口無遮攔,當下一口氣沒提上來,連咳幾聲漲紅臉面,小苗兒則在一旁叫她:「崔渺姑娘!」
渺七轉頭看她,小苗兒沖她搖搖頭,似乎是在說不可妄言。
周鴻泰這時總算緩過來,瞪著一雙依舊矍鑠的眼看她,半晌後才支開小苗兒煎藥去,小苗兒看看渺七,無奈離開藥室。
等人走後,周鴻泰才眯覷起眼,倒與先前那個絮叨的老者模樣全然不像,問道:「聽聞小友與崔太后是遠親,何以問出這般大不敬的話?」
「我只是關心他還能活多久,為何大不敬?」
「妄議王爺命數,你可知坐在此處的若是雲霆,此時你應當已經凶多吉少了。」
周鴻泰不知何故提到雲霆,但隱約像是在警告她什麼。
渺七回想起曾在樹上聽到初荷因出言不遜而遭另外兩個侍女警告一事來,覺得雲霆或許比她想的還要厲害些。
她靜上會兒,還是固執問周鴻泰:「那他到底還可以活多久?」
「這並非你該關心之事。」
「那是因為你治不好他才這樣說。」
周老大夫沉默,許久才起身,推門出屋之際,卻聽渺七道,「我想要救他,但我想知道還來不來得及。」
他立時頓足,回頭看還坐在原處的渺七,而後道:「你若真有這能耐,便該去問王爺,若要老夫答,老夫只知他幾年前便該……」
老人到底沒能說完那字眼,只推門出屋。
時過正午,屋外竟雨過天晴,日光煌煌,小苗兒與應安仍在花前煎藥,周鴻泰一逕走至池畔涼亭下。
亭下只裴皙獨坐,見他出來,因問他渺七如何,大夫有意曲解其意,氣哼哼道:「不識青天高黃地厚!」
話音未落,就見渺七悄無聲息從他身後冒出,看他一眼後先行坐去飛來椅上。
「……」
幾時跟來的?
裴皙偏頭問渺七:「你同周老說了什麼?」
「我說他——」
「無妨無妨!」周老大夫忙打斷渺七,與裴皙道,「該說的老夫都與她說過了。」
「勞您費心。」
老大夫略微沉吟陣,後道:「王爺,您也隨老夫去屋中瞧瞧罷。」
裴皙並未推卻,與周鴻泰同去,亭下遂換了一人獨坐神遊。
又過許久,裴皙才從屋中出來,踱回涼亭之下時,便見渺七獨自趴在石桌上,因問她:「今日怎這般老實?」
老實到他離開這許久都還留在這裡。
渺七坐直身子,面露瞢然,似在奇怪她幾時不老實過。
「前兩日難見你人影,還以為你有意躲我。」
裴皙意外戳破渺七心思,渺七隻吞聲不語,等裴皙坐定,默不作聲注視他,裴皙便知她有話要說。
「想說什麼?」他問。
「你同應安說我與太后是本家,可你不是說你從不撒謊嗎?」
裴皙微怔,須臾慢條斯理問起:「那你可知,我撒這謊是為我自己還是為你?」
渺七垂眸忖思,良久,朝他說起:「有人與我說我的教習師父甘願求死是為保我活命,可我明白他求死是為他自己,所以若是旁人這般問我,我只覺得他們是為自己,可換做你這般問,我就覺得謊像是為我而撒。」
她說話時語調緩慢,眉心輕蹙,似乎連她自己也在思索這番話是何意思。裴皙聽後倏然失笑,渺七不由得眉心蹙得更緊,問他,「你笑什麼?」
「我笑,難得聽你這般啰嗦。」
「……」
好不和善。
渺七難得一日之內三次覺得裴皙不像個好人。
裴皙卻不言語,似乎在琢磨她的那番話,正無言,小苗兒與應安各自端著碗葯來亭下,一碗交與裴皙,另一碗則是為渺七煎來治腸胃不適的。
「此葯我煎了兩服,此時飲一服,入夜再飲一服,明日應當就無恙。」
小苗兒對渺七說完,當下拉著已大剌剌在亭中坐下的應安離開,應安忙問她:「你做什麼?」
「你沒瞧見他們正說話嗎?非禮勿聽。」
「哪裡就非禮了?」
「笨。」
「好啊,你又說我笨。」
兩人說著話離開,亭中兩人則坐在一處喝著葯。
渺七看著裴皙,她不是頭次見他飲葯,他總是像現在這樣連眉頭也不皺就將葯一飲而盡。
她又看看自己那碗葯,也學著他一飲而盡,同樣也沒皺眉,但飲下半晌後,才像是遲鈍回味過來什麼,蹙起眉心。
裴皙問她:「很苦嗎?」
渺七搖搖頭,反問他:「這葯飲盡肚中當真就能治病嗎,又是怎麼治病的?」
她問得過於認真,裴皙一笑,渺七便又問他,「為何又要笑?」
「這次是笑你雖只是輕易一問,卻已問了一個世界。」
「一個世界?」
「佛說一花一世界,你問葯是否能醫病,如何醫病,便已是無數醫者終其一生探尋的世界,所以,想不明白亦很正常,無需為此皺眉。」
渺七靜靜看他,他總是這般神色泰然,好像他從不疑惑,什麼都清楚明白。
「與我說說你和那座島罷。」
冷不丁地,裴皙向她提出這話,渺七眼底罕見地顯露出一絲波動,一瞬間似乎有些明白為何那夜之後她不想讓裴皙瞧見她——也許她正是不想讓他追問。
但眼下真等他問起,她卻覺得好像問也無妨。
「說什麼呢?」
「比如,你是幾時去的島上?」
渺七想了想,回答說:「八歲時離家,不久後就到了島上。」
「離家?為何會離家?」
「我整日上樹,像猴。」
她回答得有幾分古怪,裴皙思忖會兒,又問別的話:「那是怎麼去島上的?」
「適才我說的教習師父領我去的,他說我是做殺手的好料子。」渺七說到此處,提上句,「但鞏嬤嬤說我是吃飯的好料子。」
他哼笑一聲:「好料子怎麼單單吐了我做的飯菜?」
「……」
「你在島上時做些什麼?」
「習武、滿山跑、挖墳、受罰、餓肚子……」
裴皙稍稍停頓,沒想到竟還有挖墳這種事,頓了頓道:「今後不會再有人罰你,但飲食需有節制,免得再如今日這般。」
渺七不聽。
裴皙又輕嘆聲,問:「朝廷清剿千磯島時,你在什麼地方,何以逃過此劫?」
渺七眨眨眼,老實答他:「我在殺我的教習師父。」
裴皙似乎錯愕朝她歪了歪頭,好心向他解釋,「是他命我殺他的,等我再回去時,才知玄霄已經遭清剿了。」
「所以你得了自由?」
渺七點點頭,但須臾又搖搖頭,坦然道:「但朝廷還沒有根除玄霄。」
「所以,是有人在抓你,你才前來尋我?」
「不,是我想尋你在先,他們要抓我在後。」
「尋我?」裴皙目光直視渺七,眸光幽深幾許,「為何想尋我?」
「我想看看你。」
「看我什麼?」
「看看你如今活得怎樣,還能活多久。」
話落,亭中只聞得遠處幾隻鳥鳴,裴皙久久一笑,依舊直視著渺七,卻問:「崔渺,你這般肆無忌憚,當真覺得我不會記恨你嗎?」
渺七抿起唇,神情有些許茫然。
裴皙對上那雙眼,眸色微閃,隨後別過目光不再言語。
靜默迤久,渺七忽端起桌上的空葯碗,用力摔至地上,清脆一聲,引得裴皙詫然轉頭,卻只見到她怒氣沖沖離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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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這個問題渺七寶寶不愛聽!下次不許問了!
感覺自己在用漫長的第一卷鋪墊,總算是快開啟京城篇了能看到這裡的寶寶必然是世界上最有耐心的人,我反正絕望了
所以開了篇新預收——《閑人閑處閑》,想丟掉腦子寫點甜餅日常文,請助力收藏一下吧!
大概是一對錶面風花雪月,背地cosplay的新婚小夫妻,開篇直接蜜裡調油,已存稿1萬字,等再多攢點收藏車象老師就來雙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