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飯因渺七的嘔吐而中止,鞏嬤嬤連忙拉著人盤問許久,渺七抖豆子般將她兩日間的全部飲食抖落出來,包括今早她在水榭里吃的糕點,說到此處,鞏嬤嬤便知青州王的名聲算是保住了——
那些糕點原是前些時候一個跟她學廚的丫頭所做,幾日不曾吃完,便放去水榭里任人餵魚,誰承想府上竟有如此不挑剔之人,連魚食也吃得下。
應安聽罷原委,早忘了記仇,恨不得在一旁笑掉牙。
裴皙則輕嘆聲,無奈道:「到葯院里瞧瞧去。」
渺七因吐了遭,瞧著懨懨的,這時聞言悶頭朝外去。
應安就要起身跟去,卻聽應平清了清嗓子,轉頭看,他們王爺都還安坐著。
奇怪,怎麼今日只說不做?
許是見他疑惑盯著自己,裴皙也問他:「你也覺得不合胃口嗎?」
「自然不是!我吃著可香了。」應安說完便埋頭接著吃。
片刻後,一個侍女提著食盒回膳院里來,鞏嬤嬤一見便問:「怎麼才回來,可送到了?」
侍女遂走到桌邊稟話:「送是送到了……」
「但沒送出去?」
鞏嬤嬤用一副她就知道的表情問她,侍女卻搖搖頭:「也送出去了,但不是送給雲公公,而是送給周老太醫了。」
「你這丫頭,說話利索些。」
那侍女這才道來始末,她將飯菜送去雲公公院中,但院里人說雲公公身體抱恙,到周老太醫那處去了,她只好趕去葯園裡,好不容易見到雲公公,他卻說他今日胃口不佳,食盒也沒揭就打發她回來,還是周老太醫說想吃才留下的。
鞏嬤嬤收下空食盒,轉頭看裴皙,笑道:「王爺,我就說他不會吃。」
裴皙聽罷,並不意外,只問那侍女:「可曾告訴他此間飯菜是出自鞏嬤嬤之手?」
「說了,但云公公還是說他胃口不佳。」
就算飯菜不是裴皙所做,但只要裴皙人在膳院,就足夠令雲公公胃口不佳。
曾經的東宮太子,本應在先帝病去後登上九五至尊位,心繫天下、運籌帷幄,然命運弄人,如今他只是個病痛纏身的親王,受封青州,閑散無為,而他竟還自甘墮落,甘願走進庖房,拘泥於鍋碗鼎鑊之間。
對於裴皙此般行徑,雲霆對此一向不以為然,認為此舉有違禮制,更有失天家威儀,而他更是從不肯吃裴皙所做飯菜,在他看來,裴皙就算不登上那天子寶殿,也決計不該進庖房之中,與下人同飲同食,更休提還是他親自做飯給底下人吃。
裴皙聞言點了點頭,不再多問,只垂眸思索。
倒是應安忽想到什麼,說:「這麼說雲公公也在葯院,那謝——崔渺定是要遇上雲公公了。」
而裴皙所想正是此事,儘管他已與雲公公解釋了渺七身份,但那等說辭雲公公又怎會輕信,如若二人相遇……
這般想著,裴皙起身同鞏嬤嬤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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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雨已停歇,渺七前來王府葯院時,小苗兒正靜坐花前煎藥,抬眼見是她,關心道:「崔渺姑娘,你怎麼瞧著臉色不大好?」
小苗兒看起來才十三四歲,一半頭髮束作髮髻,一半垂在腦後,除了一根束髮帶沒有墜飾,生得唇紅齒白。
渺七昨日來換傷葯時也見過她,那時小苗兒就稱呼她為崔渺姑娘,渺七本不覺得奇怪,但因先前鞏嬤嬤指出祝管事錯將她認作小子一事,她便突然好奇起來,全然忘記她是為何而來,而是停在小苗兒面前,問她:「為何你就看得出我是姑娘?」
為何鞏嬤嬤與小苗兒能看出她是個姑娘,但祝管事和應安就看不出?
小苗兒似乎不覺這問奇怪,微笑道:「明眼人不都看得出么?」
渺七琢磨了下這話,正色得出結論:「那祝管事和應安就眼盲。」
「噓,不可提起那二字。」
若教旁人聽去,以為是在背地裡議論雲公公眼盲一事便不好了。
小苗兒制止了渺七,不等渺七追問為何便說:「祝管事年歲已高,認錯情有可原,至於應安么,他從小就眼神不好,至少他娘說他當不了大夫。」
渺七聞言歪了歪頭:「你們從小就認得?」
小苗兒點頭:「嗯,他家裡是開醫館的,小時候師父撿到我,不便帶我進宮,便讓我住在他家中。」
「為何說他當不了大夫?」
「應姨說為醫者眼應當清明,他這般眼拙,不是當大夫的料。」畢竟小時候有人也曾把她當弟弟帶了半個月之久,後來才發現她原是個妹妹。
小苗兒倒沒說應安的糗事,只認真看看渺七說,「不過你的眼睛倒很清明,像是會當大夫的人。」
那夜見她時雖天光昏暗,但她一眼就瞧出堂中那人雙眼清明,豈止清明,盯著她時簡直晃眼。
分明那時堂中是一副劍拔弩張、風雨欲來的陣勢,連她都沒敢多看,結果當事人卻還無事發生般地看她包紮,不過這兩日見這人,的確像是無事發生。
這時,插在面前的那炷香燃到了一刻的位置,小苗兒低頭朝爐中喂上幾枝松枝和幾根枯柴。
渺七湊近葯爐聞了聞,氣味熟悉,像裴皙身上的味道,她抬眼問:「這是裴皙用的葯嗎?」
聽她直呼了裴皙的名字,小苗兒看著她,一時沒吱聲,只點點頭。
再看渺七,好像沒發現自己直呼了青州王的名諱,而是盯著那壺葯和四下經雨淋過的芍藥花叢問:「為何要在外頭煎藥?」
「師父說,花前煎藥,花之陽氣入葯,生髮之氣有益於王爺緩解病痛。」
「當真有用嗎?」
小苗兒但笑不語,她只知道,從前師父看病並不講究這些,但這些年他為王爺醫治無果,這才越變越玄乎,什麼偏方都想試上一試。
不過這些話她當然不能告訴旁人,說出去讓人稱老神醫的師父臉往哪兒擱?
渺七不再說話,靜了靜,胃中痙攣一陣她才想起她原是有事才來,這才對小苗兒說:「我吃壞了肚子,適才吃飯時還吐了。」
「……」小苗兒瞪她眼,「難怪臉色難看,怎麼才說?」
「才想起來。」
「……我先幫你瞧瞧。」小苗兒這才讓她張嘴伸舌,瞧了瞧,又讓她伸出手,搭在她腕上診了起來。
裴皙一行來時見到的便是這樣一副場景,故遠遠停在樹下,不再往前。
意想中渺七與雲霆的相遇沒有發生,反而是同小苗兒坐在了一處。
不知為何,裴皙覺得此刻的渺七格外安寧,格外實在。
平日里的渺七,即使是沒有動作時也像是在橫衝直撞,也像是飄渺無形,而眼下的渺七實實在在地坐在那裡,好像就此停下。
直到半晌後,裴皙見小苗兒仍在為渺七診脈,這才覺得有異,朝二人走去。小苗兒見他來,起身叫人,裴皙遂問她道:「如何?」
「唔,依我看外邪犯胃,吃壞肚子事小……」
應安忙湊來問:「那什麼事大?」
小苗兒眉心微皺,搖搖頭道:「看來我學醫還不精,說不清,只覺得她脈象有些弱,應當讓師父瞧瞧才是。但問題理應不大,我問崔渺姑娘時她自個兒都覺得沒什麼事。」
此話一出,原本對渺七視若不見的應安忽而捧腹大笑:「小苗兒,你午睡未醒么?竟對著個小光頭叫姑娘。」
小苗兒面無表情看他,渺七也面無表情看他。
應安教二人盯得怔了怔,盡數的話吞回肚子里,如鯁在喉。轉頭再看裴皙與應平,見一個神情無異,一個則一副不願認他的表情,便知他們也一早知曉此事,故而他麥色的臉頰倏爾變得紅一陣黑一陣。
裴皙這時才幾不可聞地輕嘆聲,問小苗兒:「周老現在何處?」
「雲公公早間來找他看診,一直在里院。」
裴皙頷首,然後令小苗兒先領他到里院去,應平亦寸步不離地跟著裴皙,似乎有意留下渺七與應安在原地。
應安還未從先前那話上緩過勁來,臉面仍是紅一陣黑一陣,而回想起此前與「謝仲孝」的相處,臉色更加變幻莫測。
「你……」
他欲言又止,偏偏這時渺七一副沒事人模樣,扭過頭問他:「小苗兒就是你妹妹嗎?」
渺七曾聽應安提過幾次妹妹,這時忽然想起,遂這般問他。
應安沒想到她竟用這等尋常語氣同他說話,不過總算是渺七先開口,故這時他再開口同她說話倒不違背他所賭之誓,只不過他依舊很是不爽,最後同渺七說了幾日來的頭一句話:「崔渺,你就這般同我說話嗎?」
「那應當怎麼說?」
「你!你騙了我們,難道不是應該先同我們道歉嗎?可這些日子你就像是沒事人一樣,絲毫沒有懺悔之心!」應安似乎越說越氣,道,「你瞞報姓名來歷便罷了,竟連性別也騙人!」
「可我從未說過我是男子。」
應安張張嘴巴,想起渺七的確從未說過她是男子,不覺震驚。
原來從來都是他看岔了嗎?
不對,應安恍然道:「你雖從未說過,但我從見你時你便是一副男子打扮!」說著忍不住翻幾嘴舊賬,「還有,你化名謝仲孝,一聽就是男子名字,還在臉上貼些紅斑狼瘡,還、還剃光頭髮,不是存心引我們誤會又是什麼?」
「天下男女的差別就在名姓和打扮么?」渺七正色直言問。
應安愣愣盯著她,半晌漲紅臉,支吾說:「總之你就是存心騙人……」又氣不過,繼續置氣,「真不懂你為何非要瞞著我們,分明都是一家人,說實話又不會怎樣。」
「一家人?」
「王爺都同我們說了。」
「說什麼?」
「你原姓崔,與太后娘娘是本家,只不過是門遠親,如今家中人遭陷害,又有仇家相尋,所以你才前來投靠他,對罷?」他說罷又悶聲道,「這有什麼可隱瞞的?」
「……」
渺七聽後沉默不語,總算知道祝管事所說她與裴皙的淵源何在。
所以,其實青州王這樣的好人也是會騙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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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從不撒謊裴世芝(。裴皙老師表字是這個,正文還沒出現這樣叫他的人嗯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