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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番外五 天命所歸(柔妃線)

第一卷

天啟十七年冬末, 魏柔病逝的消息傳入宮闈。

皇帝望著魏琰沉重離去的背影,端坐於龍椅之上,怔愣許久。

半晌, 皇帝麻木的聲音響起,「李福安,你方才聽清了嗎?他說……何人病逝了?」

喚作李福安的內侍, 拱手低眉, 「陛下, 請節哀。」

他與皇帝一同微服出巡, 見過那魏家小姐,知道皇帝有意詔她入宮,眼看等這個冬過了, 二月春一到, 便能將人接進宮裡,卻突然傳來如此噩耗。

瞧魏琰那傷懷的樣子,也不像假的。

不過身為上位者,皇帝總會較旁人疑心重些, 想起那日在詔獄裡,魏琰明顯不願意自己接近魏柔的樣子, 皇帝冷聲道, 「立即著人核查, 看消息是否屬實。」

李福安不敢多言, 立刻吩咐下去, 不到一個時辰便有禁軍回稟, 魏琰正在操辦親妹妹的身後事。

皇帝大掌微微蜷起, 終是嘆了口氣。

罷了, 不過兩面之緣, 死便死了,只能說有緣無分,強求不得。

皇帝如此安慰自己,過後整整一月未曾踏入後宮,彼時尚未立後,由齊貴妃暫理後宮,在外人看來,後宮之中,齊貴妃一人獨寵。

是以旁的妃嬪不敢靠近養心殿半步,齊貴妃卻敢,隔三差五就往養心殿去。

「陛下,臣妾知道您操勞國事,為國為民,但也要勞逸結合,確保龍體安康。」齊貴妃最近來得勤,不是送湯藥,就是過來給皇帝捶背捏肩,討好之意甚濃。

齊貴妃雖已年過三十,卻仍風韻猶存,身段婀娜,她一面給皇帝按捏肩膀,一面嬌聲道,「陛下,您也有好些天未到後宮轉轉了,臣妾想您想得緊……」

皇帝沒來由的煩躁,撥開齊貴妃順著衣領探去的手,「朕近日乏累,只想好好歇息,一會兒你自個兒回宮去罷。」

「陛下?」

齊貴妃看著被甩開的手,滿臉不可思議,她陪在皇帝身邊十載,還從未遭遇過如此冷淡的對待,齊貴妃越想越委屈,登時淚眼汪汪,跪在皇帝腳邊。

「可是臣妾哪裡做的不好,惹陛下厭棄了?」從前,只要她用出梨花帶雨這一招,總能哄得皇帝心軟。

皇帝這次卻視而不見,語氣冷淡,「出去,別讓朕說第二遍。」

這齊貴妃論出身,論相貌,都是一等一的好,也慣會討好他,偶爾幾次使使小性子,皇帝也願意多幾分耐性,但如今再看齊貴妃,皇帝才發覺齊貴妃不僅沒眼力,還沒腦子。

邊上的李福安深諳帝王之心,不著痕迹地沖齊貴妃使了個眼色。

齊貴妃後知後覺,趕緊收住眼淚,行過禮連忙退了出去。

等人走了,皇帝才丟下御筆,抬起頭,「是時候給這幫後宮嬪妃立立規矩了,別整天有事沒事都往養心殿來。」

李福安將這句話細品了幾番,才試探著問,「陛下的意思是……要立後?」

皇帝確實有此想法,但一轉念,又搖頭,「算了,立後之事,到時再說吧。」

自大晉開國以來,他是歷任皇帝中妃嬪最少的一位,登基將近十八年,後宮嬪妃數量,兩隻手都數得過來,除了別國送來和親的,大多還是從前王府里的舊人,而這一切都與他無心選秀有關。

恰逢今年又到了既定的三年一次選秀大會,皇帝原先打算擱置此事,後來意外見到了那個女人,這才勉強鬆口同意選秀,可惜如今,她已經不在了。

思及此,皇帝又嘆了口氣。

左右無心朝政,索性放自己一馬,「準備下,朕明日要出宮一趟。」

人死了,他去見見,也算了卻這段時日的念想,只是皇帝自己都未料到,到了墳前,他竟然看到了活生生的人。

李福安與一眾喬裝過的禁軍大驚失色。

「詐、詐屍了!護駕!護駕!」

也顧不得這是在宮外,李福安扯著嗓子大喊,禁軍齊齊拔出佩劍,戰戰兢兢護在皇帝身前。

好不容易破棺而出的阿柔,見到眼前的一幕,人也傻了,不等她反應過來,就有禁軍的劍指著自己。

「別、別殺我……」

阿柔抱著頭,蹲回棺材裡,怯生生望著眼前的人。

皇帝像是從驚駭中回過了神,下意識抬頭看天,烈日當頭,不可能見鬼。

「都退下。」皇帝淡聲吩咐。

李福安雖仍心有餘悸,但皇帝已經下令,他也只能壯著膽子,揮手呵斥禁軍,「都都、都退下,聽見沒有?」

禁軍們這才收回佩劍,阿柔蹲在棺中,看著劍從自己面前挪開了,終於鬆了口氣。

皇帝撇開李福安,走上前兩步,微微俯身看向阿柔,「你,還記得朕……我嗎?」

眼前的阿柔灰頭土臉的,但那張臉皇帝見過一回,便忘不掉了,他確定眼前之人就是他要找的人,只是不知為何,她的眼神又那樣陌生。

阿柔獃獃看著他。

大抵是此刻皇帝的神態語氣過於溫和,令阿柔有些失神,只覺得面前這位氣度不凡的大叔是個好人。

但她的記憶里並沒有這個人存在,愣神過後,阿柔只能搖頭,目光依舊怯怯。

皇帝也不著急,伸出手作勢要去扶她。

阿柔卻如驚弓之鳥,飛快躲開了他的手,重新抱頭瑟縮在角落裡。

皇帝只好收回手,示意身後的禁軍退遠些,只剩李福安站在不遠不近的位置,緊張觀望著。

「魏姑娘。」皇帝再次出聲哄道,「我們曾經見過的,我不會傷害你,這棺中狹窄,你不如出來說話?」

阿柔沒動,依舊是那副惶恐不安的樣子。

「魏姑娘?」

皇帝又喊了一聲,最後索性喚她的名字,「魏柔,你到底在害怕什麼?」

阿柔這才有了反應,乾裂的唇動了動,「魏、魏柔……」

她叫魏柔嗎?

她怎麼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不想還好,一深想,阿柔便覺頭痛欲裂,不由扶額,一遍遍的問自己,「我是誰?我到底是誰?」

皇帝見狀,心裡有了猜測,「魏柔,你怎麼了?」

阿柔還在搖頭,拚命地回想過去。

「我是誰?我是誰?我到底是誰……」

越想,越想不起,便越痛苦,到了最後,阿柔隱隱有了瘋癲的趨勢,皇帝嚇一大跳,顧不得她渾身臟污,走過去一把抱住她。

「你叫魏柔,你是魏柔。」

不要再想了,她就是魏柔,即便從前不是,這一刻開始,她就是魏柔。

皇帝抱著她,墨眸漸沉。

以他的本事,他怎會不知魏琰在欺騙他?之所以不揭穿,只是想著將錯就錯,反正,他對真正的魏柔也不感興趣。

阿柔起初還在不安的躁動,聞言慢慢安靜下來,想再確認一遍,「我、我是魏柔?」

她好像隱約記得自己的名字,她叫阿柔。

皇帝拍拍她的頭,「是,你是魏柔,你有一個哥哥,在西北呢。」

「哥哥……」

阿柔喃喃,似乎是想起來了,撫掌笑了下,「對,哥哥,我是有哥哥的……」

這下她更確信,眼前的男人沒有騙自己,她就是魏柔,她有個哥哥,只是哥哥去了哪裡,她忘記了。

阿柔抓著皇帝的手,「我哥哥呢?」

皇帝繼續溫聲哄著,「他去西北建功立業了。」

阿柔莫名鼻頭髮酸,太好了,哥哥是去建功立業了,這樣爹娘在天上,也會感到欣慰吧。

至於爹娘……阿柔只記得是死了,再多的,她想不起來了。

皇帝也沒逼著她去回憶,而是攙著她,把人從棺材裡扶了出來。

李福安看著這一幕,好幾次欲言又止,畢竟是皇帝,這樣做,於理不合,萬一這姑娘是假裝失憶,伺機刺殺皇帝呢?

但他到底扭不過皇帝,只能看著皇帝攙扶那女子上了轎輦,「來,我先帶你離開這兒。」

魏柔坐了上去,才想起什麼,拉著皇帝的衣袖,一雙美眸無辜又茫然,「我要去哪裡?」

她不知道自己從何而來,要往何處歸去,但她唯一能相信的只有面前這個男人。

李福安適時提醒,「是否要先送魏姑娘回府?」

阿柔死而復生,確實需要一個正大光明的身份。

皇帝略一思忖,「派人八百里加急,將消息告知魏琰。」

隨後領著人往魏宅的方向去,宅中還有魏琰的親信,見到活著回來的阿柔,幾人皆不約而同的揉眼睛,以為自己出現幻覺了。

直到李福安的聲音再度響起,「見到陛下,為何還不行禮?」

門口守衛恍然,慌不迭跪下。

與皇帝同坐轎輦的阿柔愣住了。

陛下?

她是失憶了,但她不是傻子,知道「陛下」這兩個字代表什麼,頓時臉色發白。

皇帝稍稍偏頭,看了她一眼,捉住她的小手莞爾,「害怕了?」

上次在詔獄,她得知自己身份時,也是這副震驚不已的模樣。

阿柔低頭,慌亂的抽出手,想和那些人一樣大禮參拜,然而轎輦內空間有限,她施展不開,索性起身下去。

皇帝眼疾手快牽住她,阿柔沒有提防,被身後的大力拉扯,纖弱的身軀轉了一圈,重新跌入皇帝的懷抱里。

「陛下,我……民女、民女事先不知……」阿柔戰戰兢兢,舌頭都快打結了。

「你是朕親自送回來的。」

皇帝強按住她,微微低頭,薄唇幾乎貼著她的耳蝸,壓低聲道,「當著天下眾人的面,你是賴不掉的。」

來看阿柔之前,他想的是放下,但誰也沒料到阿柔竟又活了過來,當著他的面從棺材裡爬出來。

這不是天命,又是什麼?

皇帝盯著懷中女子幾番變化的臉色,終於,在她粉嫩的俏臉上瞧見兩抹紅暈。

阿柔斂眉,心跳如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