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十七年冬末, 魏柔病逝的消息傳入宮闈。
皇帝望著魏琰沉重離去的背影,端坐於龍椅之上,怔愣許久。
半晌, 皇帝麻木的聲音響起,「李福安,你方才聽清了嗎?他說……何人病逝了?」
喚作李福安的內侍, 拱手低眉, 「陛下, 請節哀。」
他與皇帝一同微服出巡, 見過那魏家小姐,知道皇帝有意詔她入宮,眼看等這個冬過了, 二月春一到, 便能將人接進宮裡,卻突然傳來如此噩耗。
瞧魏琰那傷懷的樣子,也不像假的。
不過身為上位者,皇帝總會較旁人疑心重些, 想起那日在詔獄裡,魏琰明顯不願意自己接近魏柔的樣子, 皇帝冷聲道, 「立即著人核查, 看消息是否屬實。」
李福安不敢多言, 立刻吩咐下去, 不到一個時辰便有禁軍回稟, 魏琰正在操辦親妹妹的身後事。
皇帝大掌微微蜷起, 終是嘆了口氣。
罷了, 不過兩面之緣, 死便死了,只能說有緣無分,強求不得。
皇帝如此安慰自己,過後整整一月未曾踏入後宮,彼時尚未立後,由齊貴妃暫理後宮,在外人看來,後宮之中,齊貴妃一人獨寵。
是以旁的妃嬪不敢靠近養心殿半步,齊貴妃卻敢,隔三差五就往養心殿去。
「陛下,臣妾知道您操勞國事,為國為民,但也要勞逸結合,確保龍體安康。」齊貴妃最近來得勤,不是送湯藥,就是過來給皇帝捶背捏肩,討好之意甚濃。
齊貴妃雖已年過三十,卻仍風韻猶存,身段婀娜,她一面給皇帝按捏肩膀,一面嬌聲道,「陛下,您也有好些天未到後宮轉轉了,臣妾想您想得緊……」
皇帝沒來由的煩躁,撥開齊貴妃順著衣領探去的手,「朕近日乏累,只想好好歇息,一會兒你自個兒回宮去罷。」
「陛下?」
齊貴妃看著被甩開的手,滿臉不可思議,她陪在皇帝身邊十載,還從未遭遇過如此冷淡的對待,齊貴妃越想越委屈,登時淚眼汪汪,跪在皇帝腳邊。
「可是臣妾哪裡做的不好,惹陛下厭棄了?」從前,只要她用出梨花帶雨這一招,總能哄得皇帝心軟。
皇帝這次卻視而不見,語氣冷淡,「出去,別讓朕說第二遍。」
這齊貴妃論出身,論相貌,都是一等一的好,也慣會討好他,偶爾幾次使使小性子,皇帝也願意多幾分耐性,但如今再看齊貴妃,皇帝才發覺齊貴妃不僅沒眼力,還沒腦子。
邊上的李福安深諳帝王之心,不著痕迹地沖齊貴妃使了個眼色。
齊貴妃後知後覺,趕緊收住眼淚,行過禮連忙退了出去。
等人走了,皇帝才丟下御筆,抬起頭,「是時候給這幫後宮嬪妃立立規矩了,別整天有事沒事都往養心殿來。」
李福安將這句話細品了幾番,才試探著問,「陛下的意思是……要立後?」
皇帝確實有此想法,但一轉念,又搖頭,「算了,立後之事,到時再說吧。」
自大晉開國以來,他是歷任皇帝中妃嬪最少的一位,登基將近十八年,後宮嬪妃數量,兩隻手都數得過來,除了別國送來和親的,大多還是從前王府里的舊人,而這一切都與他無心選秀有關。
恰逢今年又到了既定的三年一次選秀大會,皇帝原先打算擱置此事,後來意外見到了那個女人,這才勉強鬆口同意選秀,可惜如今,她已經不在了。
思及此,皇帝又嘆了口氣。
左右無心朝政,索性放自己一馬,「準備下,朕明日要出宮一趟。」
人死了,他去見見,也算了卻這段時日的念想,只是皇帝自己都未料到,到了墳前,他竟然看到了活生生的人。
李福安與一眾喬裝過的禁軍大驚失色。
「詐、詐屍了!護駕!護駕!」
也顧不得這是在宮外,李福安扯著嗓子大喊,禁軍齊齊拔出佩劍,戰戰兢兢護在皇帝身前。
好不容易破棺而出的阿柔,見到眼前的一幕,人也傻了,不等她反應過來,就有禁軍的劍指著自己。
「別、別殺我……」
阿柔抱著頭,蹲回棺材裡,怯生生望著眼前的人。
皇帝像是從驚駭中回過了神,下意識抬頭看天,烈日當頭,不可能見鬼。
「都退下。」皇帝淡聲吩咐。
李福安雖仍心有餘悸,但皇帝已經下令,他也只能壯著膽子,揮手呵斥禁軍,「都都、都退下,聽見沒有?」
禁軍們這才收回佩劍,阿柔蹲在棺中,看著劍從自己面前挪開了,終於鬆了口氣。
皇帝撇開李福安,走上前兩步,微微俯身看向阿柔,「你,還記得朕……我嗎?」
眼前的阿柔灰頭土臉的,但那張臉皇帝見過一回,便忘不掉了,他確定眼前之人就是他要找的人,只是不知為何,她的眼神又那樣陌生。
阿柔獃獃看著他。
大抵是此刻皇帝的神態語氣過於溫和,令阿柔有些失神,只覺得面前這位氣度不凡的大叔是個好人。
但她的記憶里並沒有這個人存在,愣神過後,阿柔只能搖頭,目光依舊怯怯。
皇帝也不著急,伸出手作勢要去扶她。
阿柔卻如驚弓之鳥,飛快躲開了他的手,重新抱頭瑟縮在角落裡。
皇帝只好收回手,示意身後的禁軍退遠些,只剩李福安站在不遠不近的位置,緊張觀望著。
「魏姑娘。」皇帝再次出聲哄道,「我們曾經見過的,我不會傷害你,這棺中狹窄,你不如出來說話?」
阿柔沒動,依舊是那副惶恐不安的樣子。
「魏姑娘?」
皇帝又喊了一聲,最後索性喚她的名字,「魏柔,你到底在害怕什麼?」
阿柔這才有了反應,乾裂的唇動了動,「魏、魏柔……」
她叫魏柔嗎?
她怎麼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不想還好,一深想,阿柔便覺頭痛欲裂,不由扶額,一遍遍的問自己,「我是誰?我到底是誰?」
皇帝見狀,心裡有了猜測,「魏柔,你怎麼了?」
阿柔還在搖頭,拚命地回想過去。
「我是誰?我是誰?我到底是誰……」
越想,越想不起,便越痛苦,到了最後,阿柔隱隱有了瘋癲的趨勢,皇帝嚇一大跳,顧不得她渾身臟污,走過去一把抱住她。
「你叫魏柔,你是魏柔。」
不要再想了,她就是魏柔,即便從前不是,這一刻開始,她就是魏柔。
皇帝抱著她,墨眸漸沉。
以他的本事,他怎會不知魏琰在欺騙他?之所以不揭穿,只是想著將錯就錯,反正,他對真正的魏柔也不感興趣。
阿柔起初還在不安的躁動,聞言慢慢安靜下來,想再確認一遍,「我、我是魏柔?」
她好像隱約記得自己的名字,她叫阿柔。
皇帝拍拍她的頭,「是,你是魏柔,你有一個哥哥,在西北呢。」
「哥哥……」
阿柔喃喃,似乎是想起來了,撫掌笑了下,「對,哥哥,我是有哥哥的……」
這下她更確信,眼前的男人沒有騙自己,她就是魏柔,她有個哥哥,只是哥哥去了哪裡,她忘記了。
阿柔抓著皇帝的手,「我哥哥呢?」
皇帝繼續溫聲哄著,「他去西北建功立業了。」
阿柔莫名鼻頭髮酸,太好了,哥哥是去建功立業了,這樣爹娘在天上,也會感到欣慰吧。
至於爹娘……阿柔只記得是死了,再多的,她想不起來了。
皇帝也沒逼著她去回憶,而是攙著她,把人從棺材裡扶了出來。
李福安看著這一幕,好幾次欲言又止,畢竟是皇帝,這樣做,於理不合,萬一這姑娘是假裝失憶,伺機刺殺皇帝呢?
但他到底扭不過皇帝,只能看著皇帝攙扶那女子上了轎輦,「來,我先帶你離開這兒。」
魏柔坐了上去,才想起什麼,拉著皇帝的衣袖,一雙美眸無辜又茫然,「我要去哪裡?」
她不知道自己從何而來,要往何處歸去,但她唯一能相信的只有面前這個男人。
李福安適時提醒,「是否要先送魏姑娘回府?」
阿柔死而復生,確實需要一個正大光明的身份。
皇帝略一思忖,「派人八百里加急,將消息告知魏琰。」
隨後領著人往魏宅的方向去,宅中還有魏琰的親信,見到活著回來的阿柔,幾人皆不約而同的揉眼睛,以為自己出現幻覺了。
直到李福安的聲音再度響起,「見到陛下,為何還不行禮?」
門口守衛恍然,慌不迭跪下。
與皇帝同坐轎輦的阿柔愣住了。
陛下?
她是失憶了,但她不是傻子,知道「陛下」這兩個字代表什麼,頓時臉色發白。
皇帝稍稍偏頭,看了她一眼,捉住她的小手莞爾,「害怕了?」
上次在詔獄,她得知自己身份時,也是這副震驚不已的模樣。
阿柔低頭,慌亂的抽出手,想和那些人一樣大禮參拜,然而轎輦內空間有限,她施展不開,索性起身下去。
皇帝眼疾手快牽住她,阿柔沒有提防,被身後的大力拉扯,纖弱的身軀轉了一圈,重新跌入皇帝的懷抱里。
「陛下,我……民女、民女事先不知……」阿柔戰戰兢兢,舌頭都快打結了。
「你是朕親自送回來的。」
皇帝強按住她,微微低頭,薄唇幾乎貼著她的耳蝸,壓低聲道,「當著天下眾人的面,你是賴不掉的。」
來看阿柔之前,他想的是放下,但誰也沒料到阿柔竟又活了過來,當著他的面從棺材裡爬出來。
這不是天命,又是什麼?
皇帝盯著懷中女子幾番變化的臉色,終於,在她粉嫩的俏臉上瞧見兩抹紅暈。
阿柔斂眉,心跳如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