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顧蘭枝面上最後一點妝容描摹完, 佩戴上最後一件首飾,魏琰如釋重負,終於也緩緩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夫妻同心, 一體共生,顧蘭枝走了,他註定活不過今日, 好在, 總算處理好二人的身後事。
至死, 顧蘭枝都是美的, 風華絕代,不可方物。
耳畔頓時響起鋪天蓋地的哭泣聲,滿堂子孫齊齊朝榻上兩位老人跪了下去。
魏珣身為長子, 站了出來, 抬手示意眾人禁聲,此時的魏珣已近中年,他幾乎是看著爹娘恩愛長大的。
「爹娘一生,伉儷情深, 如今死能同歸,也算了無遺憾。」
這是好事, 他們不該哭的。
魏琰尚存一縷知覺, 聞言發自內心的笑了, 算是走得安心。
遼闊寂靜的黑暗裡, 唯有不遠處的顧蘭枝是發著光的, 滿頭華髮褪去, 她漸漸變成了少女時的模樣。
溫柔, 明艷, 倩麗動人。
她不發一言, 只是微笑朝他遞出了手。
魏琰也跟著笑,將手放了上去,追隨她的背影越走越遠……
魏琰不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久,意念再度陷入黑暗之中,過了很久很久,有啜泣聲在耳邊回蕩。
他極力睜開眼。
啜泣聲戛然而止。
魏柔一喜,「哥哥,你醒了?」
聽到這聲音,魏琰以為自己在做夢,不對,應該是已經到陰曹地府了。
魏柔走在他前面,三四年前便去世了。
只是待他看清魏柔後,有片刻的怔愣。
「魏柔?」
他撐著床褥,坐起了身,仔細端詳面前少女的模樣,他的記憶里,只有魏柔兩鬢花白,步履蹣跚的樣子。
而眼前的魏柔,太過年輕,圓潤的面頰還帶著尚未完全褪去的青澀稚嫩。
「你……」
魏琰下意識伸出手,然而伸到一半,他突然發現自己的手異常年輕,指節白皙修長,皮膚緊緻平滑,唯有虎口處有練武留下的老繭。
怎麼回事?
魏琰再次愣住。
「哥哥?」魏柔輕輕搖了搖他的胳膊,「哥哥,你怎麼了?是不是錦衣衛的訓練太過苛刻?要不你還是留在家裡吧,別回去了。」
魏琰聽著她的話,腦子還有些轉不過來。
這一切都太過玄妙,不可思議了。
他心裡隱隱有了猜測,聽到魏柔說起錦衣衛,魏琰總算回憶起來,他年少初入錦衣衛時,為了站住腳跟,發了狠的訓練自己,一度練到力竭暈死幾回。
想到這裡,魏琰心跳驟然加快,立即起身跑到院中,扒著井邊的水桶打量。
水面上倒映著一張五官俊秀的少年臉龐,約莫十五六歲的樣子。
是他剛入錦衣衛的樣子。
魏琰瞬間陷入狂喜。
魏柔提著裙擺追了出來,神色慌張,「哥哥,你怎麼了?你別嚇我!」
哥哥雖只比她年長一歲,但在自己面前,哥哥一向沉穩自持,從未如此失態過。
魏琰卻顧不上解釋太多,她抓著妹妹的肩膀,「現在什麼時候了?」他需要再確認一遍。
魏柔微微蹙眉,看了眼日頭,「差不多申時了……」
「不對。」魏琰搖頭,「我是問你,今年是天啟幾年?」
魏柔嚇了一跳,哥哥當真是病得不輕了,居然忘了今夕何夕。
「如今是天啟十五年,你剛入錦衣衛這一年,哥哥,你忘了?你莫不是……」
餘下的話,魏琰已經聽不進去了,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他重生了。
重生在天啟十五年,一切都還沒開始的時候。
這就意味著,他還能去找他的枝枝。
魏琰當即奪門而出,只是剛走兩步,他又停住了。
不對,他今年也才十六,枝枝比他小,還是個四歲大的女娃娃。
總不能這時候登門求親吧?
魏柔再次追了出來,「哥哥,你到底怎麼了?」
「沒事,我沒事。」魏琰從重生的喜悅中冷靜下來,往屋裡走,思忖著說,「下個月就到爹娘的忌日了,我要回趟江南。」
魏柔拍手,「好啊好啊,我也早就想回去了。」
魏琰初入錦衣衛,頗受賞識,若他要回去祭拜爹娘,上頭也不會有意見,正好,枝枝年幼時也在江南,跟隨父親四處行醫。
還未到談婚論嫁的年紀,那他去看自己的妻子一眼,不過分吧。
魏琰想得很美好,但他忘了,這時候的枝枝,親爹還在世上。
半個月後,魏琰帶著妹妹抵達江南,下了船,他便根據記憶里顧蘭枝的描述,找到了在蘇州短暫停留的父女倆。
彼時魏琰已經打聽過顧神醫出診的時間,掐著點兒蹲在客棧對面,如願以償看到一大一小兩道身影出來。
大的自然是顧蘭枝的親爹,三十齣頭的模樣,長眉鳳目,青衣翩翩,端的是俊朗出塵,不食人間煙火。
而小小的顧蘭枝跟在他身側,勉強到男人大腿的位置,上身穿著淡粉色綉蘭草的夾襖,梳著雙丫髻,一整個粉雕玉琢的小糰子,圓潤可愛,正一蹦一跳走在街上。
魏琰的心一下就化了。
他的枝枝,小時候竟這樣可愛。
情不自禁的,魏琰跟了上去,儘管他身手不凡,腳步極輕,終究沒躲過人父的直覺。
顧廷風走了幾步,察覺有人跟蹤自己,趁著與女兒說笑的功夫,不著痕迹地往後看去。
魏琰暗道不妙,趕緊轉身,在一個賣面具的小攤販前駐足,假裝在挑選面具。
顧廷風的視線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掃過,眸子微冷。
小顧蘭枝還不知道有人盯上自己,一手拿著糖葫蘆,一手搖著父親,「爹爹,我想要那個。」
她用糖葫蘆指了指斜對面的胭脂鋪。
顧廷風收了臉上的冷意,摸摸女兒的腦袋,笑容慈和,「好好好,爹爹給你買,等枝枝長大了,爹給你買一箱。」
女兒還小,還不到能用胭脂的年紀。
偏偏顧蘭枝從小就愛美,穿什麼衣裳,梳什麼髮髻,都有自己的主意,一聽爹爹不給她買胭脂,顧蘭枝撅起嘴哼了聲,「我現在就想要,為什麼要長大了才給我買?」
「好好好。」顧廷風沒辦法,誰讓他只有一個女兒呢,只能牽著女兒的手往胭脂鋪走去。
魏琰豎起耳朵聽了好一會兒,直到這對父女的聲音消失了,才敢轉頭去看,駭然發現人已經不見了。
嚇得魏琰快走了兩步,被攤主喊住,「哎客官,你還沒付錢呢!」
魏琰低頭看了眼隨意拿在手裡的面具,給攤主塞了一顆碎銀子,拔腿就走,跑到原先父女倆站的位置左右看了眼,最後魏琰把目光鎖定在胭脂鋪上。
恐怕自己跟蹤顧蘭枝,沒瞞過顧廷風的眼睛。
魏琰嘆了口氣,戴上面具步入胭脂鋪。
果不其然,顧廷風正抱著女兒站在櫃檯前,這樣的高度正好能讓顧蘭枝看清櫃檯上陳列的所有胭脂水粉。
別看顧蘭枝如今年紀小,挑起胭脂很是專業,她認真點了幾個,「這個,這個,還有那個,不要。」
掌柜是位風韻猶存的半老徐娘,聞言笑眯眯照做,並不因顧蘭枝年幼而慢待,將胭脂包好以後,算盤珠子打得飛快。
掌柜娘子笑得合不攏嘴,「客官買得多,小店就給你們抹個零,一共五十二兩。」
五十二兩對於前世做了太醫院院使的顧廷風來說,並不是拿不出來的天文數字,然而眼下,顧廷風還只是個行走民間的赤腳大夫,五十二兩委實不算小數目。
顧廷風略有些難為情,正想要如何告訴女兒這件事,就見小小的顧蘭枝皺眉。
「我爹是男子,他不懂情有可原,但你不能以為我也不懂。」
顧蘭枝指著桌上的幾樣胭脂,嗓音稚嫩,又輕又軟,語氣卻很挑剔,「你這東西用料遠比不上京中胭脂金貴,也不如蘇州紅粉閣的精緻,明明才幾十文一盒的東西,哪裡算出來的五十二兩?」
掌柜娘子笑意一僵,也惱了,叉著腰道,「我這東西怎麼了?方圓百里的姑娘家用了我的胭脂,誰也不說一個好字?你個什麼都不懂小奶娃娃,是專程來砸場子的吧?」
「你做生意不厚道,還不讓人說了?」
眼看顧蘭枝要反駁,顧廷風忙抱著女兒後退兩步。
幾盒胭脂而已,他不想自己女兒同這掌柜娘子吵架。
身側忽有一陣風掠過,帶著面具的魏琰躥了過去,將一隻錢袋子拍在掌柜娘子面前,冷聲道,「把你們店裡最貴最好的胭脂呈上來。」
掌柜娘子原本一肚子氣,見了錢立時堆起諂媚笑臉,「客官稍等,咱們這兒最貴最好的胭脂,立刻給您送過來。」
顧廷風見狀,替女兒順著氣,「乖女兒,彆氣了,爹帶你去別處看看。」
父女倆作勢要走,魏琰快步走到門邊,攔住兩人去路。
「岳……」
魏琰張口便要喊岳父大人,意識到現在他和顧蘭枝還不是夫妻,只好改口,「顧神醫,請留步。」
雖然看不見臉,但出於男人的直覺,顧廷風能感覺到此人圖謀不軌,淡淡道,「你有事?」
魏琰輕咳一聲,深深作揖,「再過不久便是舍妹及笄禮,在下想送舍妹幾樣胭脂,正愁不知送哪些。」
顧廷風哦了聲,一臉坦誠正直,「我也不懂。」
說罷便要繞開魏琰,魏琰又一次擋住,有些焦急的道,「方才在下見小娘子挑胭脂頗有章法,所以,想向小娘子請教一二。」
「我女兒年紀小,不懂事,瞎選的。」顧廷風不知為何,就是看眼前這小少年不順眼。
約莫是……因為他戴了個丑面具?
顧蘭枝是個熱心腸的人,也被他的丑面具勸退了,硬是半句反駁的話都不說。
甚至抱著爹爹的脖子,轉過臉去,看也不看他。
魏琰這時候才恍然想起這一茬,顧蘭枝素來愛美,什麼面具都不如他的臉好使,況且,他們早晚是要見面的。
當著顧廷風的面,魏琰摘下面具,再次作揖,「顧神醫,算是在下欠一個人情,能否讓小娘子幫我一回?改日,在下定攜重禮登門拜謝。」
還想登門?
顧廷風冷笑,他早看穿魏琰的把戲了,不管對方有何目的,沖自己還是沖女兒來,他都不打算理會。
「郎君還是另請高人吧。」
主打一個油鹽不進。
恰好這時掌柜娘子回來了,手裡捧著一個托盤,全是各種花里胡哨的胭脂香粉。
「郎君,您要的胭……脂。」猝然抬眸,看清魏琰的面容後,饒是掌柜娘子這把年紀的人了,也不由紅了臉。
隨即掩唇咯咯笑,「哎喲,還是個如此俊俏的小郎君。」
爬在父親肩頭上的顧蘭枝,眸子登時一亮。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除了愛打扮,顧蘭枝也愛美人,當即轉過頭去,只這一瞬,就撞上了魏琰深邃明亮的黑眸。
顧蘭枝呼吸一窒,眼睛都看直了。
魏琰見她張著小嘴兒,一臉呆相,有些忍俊不禁。
這一笑,顧蘭枝更加淪陷。
顧不得親爹的嫉妒憤怒,她沖魏琰的方向張開雙臂。
「哥哥,抱抱。」
顧廷風大驚失色。
魏琰同樣一驚,隨後壓抑著內心的狂喜,早知道這張臉對年幼的顧蘭枝有用,他一開始就不戴面具了。
魏琰假裝看不見顧廷風黑沉的臉,傻笑著上前幾步,用抱孩子的姿勢去抱顧蘭枝。
就在二人將要接觸的剎那,顧廷風抱著女兒躲開了。
「別胡鬧。」顧廷風低眉斥責女兒,「爹爹抱你不好嗎?」
顧蘭枝小嘴一憋,委屈巴巴的扭動身子,「我要哥哥抱,我要哥哥抱!」
「我要幫哥哥選胭脂!」
像是提醒了魏琰,魏琰趕緊點頭,「對對對,我就抱她過去選幾樣胭脂,沒有別的意思。」
他的話聽在顧廷風耳朵里,和此地無銀三百兩沒什麼區別。
他確定肯定,面前這小子就是沖自己寶貝女兒來的!
可他架不住女兒此刻的作鬧,只能眼睜睜看著女兒投入別的男人懷抱里。
成功讓俊俏小郎君抱著自己,顧蘭枝心裡美滋滋的,指揮魏琰往櫃檯走去。
魏琰抱著她,小心翼翼,又控不住激動,手臂隱隱發抖,但很穩。
他抱著顧蘭枝走到掌柜娘子跟前,看著顧蘭枝認真挑挑揀揀,從琳琅滿目的胭脂里挑了幾樣出來。
魏琰詢問掌柜娘子,「這幾樣可還有存貨?」
送上門的生意,掌柜娘子怎麼可能放棄,忙笑吟吟的回道,「有有有,這幾盒都是咱們店裡的鎮店之寶,當然還有存貨,只是這好貨難求,即便有,數量也不多,價格嘛,自然是……」
魏琰又掏出一個錢袋子,「有的都給我拿出來。」
顧蘭枝有些目瞪口呆。
雖然但是,這出錢的又不是自己,顧蘭枝沒去掰扯,就這麼看著掌柜娘子將一大堆胭脂打包起來,分成兩份。
顧廷風一直被女兒冷落,見她幫忙幫得差不多了,趕緊又把女兒抱了回來。
這次顧蘭枝沒鬧騰,而是盯著魏琰的側臉,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魏琰拿了其中一份,另一份則遞到顧蘭枝面前,「作為報答,這個送你了。」
顧廷風正要拒絕,女兒已經先他一步把東西接了過來。
「這……」顧廷風想教訓女兒,但看女兒喜笑顏開,到底不忍心說重話,無奈嘆氣。
看來他得多出診,多掙錢,才能養得起自己這個寶貝女兒。
魏琰依舊是笑,眼神里毫不掩飾的眷戀,「那、那今日就先這樣,我們改日再見。」
顧蘭枝同樣不舍,這是除了爹爹以外,她見過最好看的哥哥,要分別了,還真有些捨不得呢。
「你要記住,我叫顧蘭枝,和爹爹暫時住在城東的悅來客棧。」
「我會記得你的。」魏琰咧嘴,「你也記住了,我叫魏琰,我家在平江園。」
交換了姓名,就意味著他們還會再見,這一世,他來得更早了,比任何人都要早。
先下手為強,枝枝註定還是他的妻。
顧廷風視線在兩人身上來回,忽然就酸了。
自己的女兒才四歲,難道就要被這莫名其妙的小子勾搭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世是更圓滿的結局,有魏琰重生的記憶,顧家不會重蹈覆轍,枝枝也不會再遇見付狗,一切都很圓滿,除了岳父大人有點難搞哈哈
至此,枝枝和魏琰圓滿結局,他們在下一世再續前緣,也許還會有下下世,無數世……總之永遠在一起了,感謝讀到此處的小天使,下一本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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