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妹二人皆把目光投向她, 但魏柔更多的是心虛,只看了一眼,便垂首不敢與她對視。
魏琰忖了忖, 「你有辦法?」
顧蘭枝揣著手,「把付瑾放了,魏柔抓起來, 即刻議親。」
付瑾之所以帶魏柔私奔, 是不願將事情擺到明面上來, 想逃避責任, 卻又控制不住一己私慾。
如今安國公府的主事人依舊是沈老夫人,沈老夫人一向好面子,若是知道魏柔的情況, 多半也不同意讓人進門, 甚至,可能會和當初處置自己一樣,賜一碗湯藥。
倘若付瑾待魏柔是真心的,定會想方設法說服自己母親, 伺機來找魏柔。
總而言之,只要逼付瑾站到明面上來解決問題, 一切都好辦, 但若他不願站出來, 魏柔便可對此人徹底死心, 魏琰也好儘快替妹妹安排後路。
魏琰自是恨不得將那個混蛋千刀萬剮, 聽了顧蘭枝的話, 還是忍了下來。
「好, 就按你說的辦。」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魏柔聞言, 急忙拽著魏琰的衣袍, 「不要,哥哥,求你拆散我們,我和四郎是真心相愛的……」
魏琰抽出衣袍,「是否真心,屆時自有分曉。」說罷喚來兩個女使,要把魏柔帶回去,關起來。
魏柔臨走時,向顧蘭枝投去求助的目光,「阿柔,是我對不起你,我不該利用你,但是求求你,你和哥哥說句好話,不要把我關起來,求求你……」
魏柔哭得梨花帶雨,饒是顧蘭枝看了也於心不忍。
其實,魏柔本是個天真善良的好姑娘,加上她是魏琰的親妹妹,顧蘭枝很難討厭她。
可惜她被魏琰保護得太好,不知人心險惡。
就像當初遇上付晏清的自己一般,明知沒有好結局,偏要飛蛾撲火賭一把。
顧蘭枝悄悄握緊拳,冷著臉,看她被女使帶著,漸行漸遠。
終於,耳畔清靜了。
魏琰長嘆一聲,「抱歉。」
顧蘭枝剛醒過來,還有些不適應,臉上沒什麼表情,也沒有回應他的話。
魏琰坐在一旁,擱在膝蓋上的手略有些局促,「上次,我說的那些話,是有些難聽,但那只是權宜之計,你切莫放在心上。」
原來,他說抱歉,是因為三日前她被付瑾挾持那次。
顧蘭枝扶著身側的珠簾,垂眸嗯了聲。
二人一時無言。
魏琰的手指來回的摩挲,彰顯了他此刻內心的不安。
「我……」他想說什麼,卻又欲言又止。
最後在顧蘭枝淡漠的眼神中,他話鋒一轉,「舍妹利用了你,我代她向你道歉,至於之後選秀的事,我會想辦法,決不連累你。」
「不用。」顧蘭枝聲調平靜,沒有一絲波瀾,「她救過我,扯平了。」
「嗯……」
魏琰低著頭,看著自己分開的腳尖。
顧蘭枝終於察覺到一絲古怪之處,轉過頭,眼神複雜,「還有事嗎?」
不知道為什麼,這次昏迷後醒來,她覺得渾身不適,尤其面對魏琰時,總覺哪裡怪怪的。
她腦子開始凌亂了,甚至分不清夢與現實。
究竟現在看到的魏琰是真實的,還是……模模糊糊間,她看到的那個人,那張臉,那個熟悉的聲音,才是真實的魏琰。
顧蘭枝越是平靜,魏琰心裡不知為何,越是不安。
可他也說不上自己為何不安,只是本能的,想在這裡多留一會兒。
「那個,我看你臉色蒼白,是還有哪裡不舒服嗎?要不,我去請大夫再給你瞧瞧?」
顧蘭枝慢慢搖了下頭。
魏琰再次出聲試探,「那……要不弄些吃食給你?」
顧蘭枝又一次恍惚,似乎在某一刻,腦中總有個聲音在勸,勸她多吃一口,就一口也好,吃下去了,就能恢複得快些。
便木然地點了下頭。
魏琰彷彿鬆了口氣,立即讓人送吃的過來,都是一開始就準備好的,幾樣清粥小菜。
生怕被顧蘭枝鄙視,魏琰還解釋了句,「大夫說你多日未曾進食,一開始最好是吃清淡些的,等你好點了,方能進補。」
江南鋪子的總賬盤算好了,這麼多年無人打理,零零總總也還有些進賬,夠他們開銷一陣子,多個人,也養得起了。
可顧蘭枝好似沒聽見,兀自低頭,小口小口吃著粥。
魏琰不再自討沒趣,「那你吃完了,早些休息。」
走出一段距離後,魏琰匆忙的腳步稍放緩了些,思來想去,把當日一同出城的錦衣衛叫了兩個來。
「那日,我待阿柔態度如何?」他心裡沒底,估摸著顧蘭枝是在生氣。
一個較胖的錦衣衛聽了,先是一愣,隨即撓頭,想了想道,「好像……也沒什麼特別的……」
同來的另一個錦衣衛注意到魏琰的臉色,一拳捶在掌心上,「不對,那日大人的態度十分冷漠。」
「冷漠?」
先前開口的胖錦衣衛更暈了,絞盡腦汁地回想,「有嗎?不就是挺……」
話未說完,同伴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
他反應過來,立馬改口,「挺惡劣的,非常惡劣,特別凶,給我都看得一激靈,那臉拉得有這麼長……」
他們描述得繪聲繪色,那情形看得魏琰心裡一梗,不忍直視,趕緊揮手把他們打發走。
錦衣衛得令,停止了表演,互相拉扯得跑開了,等離開了魏宅,兩人並肩走在街上。
胖錦衣衛還是有些疑惑,「千戶大人怎麼突然問這麼奇怪的問題?」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同伴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阿柔姑娘剛來的時候,才見了咱們大人第一面,就飛撲上去直接和大人來了個深情擁抱,跟見了自己的老相好似的。」
胖錦衣衛頓悟,「原來如此。」
那日顧蘭枝被挾持,魏琰的態度十分冷淡,雖然他們都知道這只是裝給別人看的,但當時作為人質的顧蘭枝,心裡肯定不好受。
「阿柔姑娘一腔真心錯付了,這會兒肯定在生大人的氣。」
「嗐,這也沒辦法,咱們大人頂多就是拿她當妹妹看……」
兩個錦衣衛趁著夜色無人,說著悄悄話走遠了。
徒留當事人魏琰躺在榻上,輾轉反側,夜不能寐。
她應該就是生氣了。
魏琰反思良久,下了定論。
但光是口頭上的道歉,怕是不足以讓顧蘭枝消氣。
翌日傍晚,魏琰下衙回來,去看顧蘭枝時,給她遞了一隻小巧精緻的鏤空檀木雕花盒子。
顧蘭枝不知從哪兒搬來一張躺椅,放在院子的天窗下,人正躺在上面優哉游哉地望天出神。
見他遞東西,顧蘭枝興緻缺缺地接過,打開一看,裡面裝了滿滿一盒香粉。
聞著那熏人的香氣,顧蘭枝皺了皺眉,「給我這個作甚?」
魏琰原以為她會高興,沒想到居然是這個反應,一臉無辜地說,「我見你平日里沒怎麼用香粉,想著你可能沒有,所以下衙時,順手給你捎了一盒,聽說是最近很流行的什麼西域奇香,很多姑娘家都在用。」
知道他是好意,顧蘭枝擠出一絲微笑,「心意我領了,不過這東西,我不怎麼用。」
原來的她自帶香氣,所以從不用香粉,如今她變成了阿柔,有些習慣一時半刻也改不回來。
魏琰聽懂了她話里的婉拒之意,掃了眼她烏黑柔亮的鬢髮,「那你不戴首飾,也是因為不喜歡,不愛用?」
還真會舉一反三。
顧蘭枝又擠出一絲笑,「有些東西,我不用,確實是不喜歡,但有的東西,我不用,是我窮。」
魏琰:「……」
他默默將手背在身後,「抱歉。」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好在顧蘭枝沒介意,她看得出來,魏琰是心存愧疚,所以買東西討好自己,她不是不識好歹之人。
隨手指了下院子里的石凳,「坐吧。」
明明魏琰才是這個家的主人,此時卻跟上門做客似的拘謹。
他把香粉盒擱在石桌上,看著不遠處的顧蘭枝,順著她的視線抬頭望天。
夜幕下,繁星璀璨,點點如珍珠般散發著瑩潤的光亮,襯得夜色愈發深邃浩瀚。
「你想家了?」魏琰的聲音,是連自己都未曾察覺到的柔和。
顧蘭枝悶悶嗯了聲,「有點。」
「不是說你父母雙亡嗎?還有家?」魏琰發誓,他真的只是隨口一問,說完便立刻後悔了,抿唇不敢再吭聲。
顧蘭枝並未在意,半晌,她輕聲說道,「一開始,的確是沒有家的,不過後來就有了,很溫馨,很美好,也很短暫。」
魏琰拚命回想關於阿柔的一切,但在此之前,並沒有聽說阿柔被哪戶人家收留過。
但他沒有去反駁,而是順著顧蘭枝的話頭問,「那想必,你的家人待你極好。」
「當然。」想到後來的人和事,顧蘭枝臉上不自覺洋溢起幸福的笑容,「他對我很好,好到有些不真實,好到,我一直都沒想明白,自己有什麼,值得他付出一切。」
魏琰敏銳捕捉到那個「他」,眉心一擰,「他是誰?」
顧蘭枝躺在椅子上,側頭看了他一眼,良久失笑,沒有作答,繼續看天。
只是那笑容漸漸變得苦澀,霧氣也蔓延至眼眶,模糊了視線。
她的異常,沒能躲過魏琰鷹隼般的銳利目光。
膝上的衣袍被他攥出幾道褶皺,魏琰胸口又開始悶悶地疼了。
真是奇怪。
魏琰強壓下那股異樣的感覺,語氣平淡地問,「他……是你的心上人?」
顧蘭枝沒有遲疑,嗯了一聲。
魏琰險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好在顧蘭枝這次沒有轉過頭來看他。
「那他為什麼,沒和你在一起?」如果換成是他,他一定不會看著顧蘭枝獨自一人,四處漂泊,寄人籬下。
顧蘭枝歪著腦袋,仔細想了想這個問題,沒想出結果。
非要說,那就是她擁有一切時不知珍惜,才導致了那樣的結局,怪不得別人。
她的沉默,讓魏琰心中有了另一種猜測,他反過來安慰她,
「其實,這天下的好男兒多得是,也不必弔死在一棵樹上。」
顧蘭枝細細品味這句話,忽然就坐起來,黑亮的杏眸緊緊盯住魏琰。
「這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