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琰被她盯得頗有些不自在, 稍稍偏頭,躲開顧蘭枝的目光。
「沒什麼。」他故作鎮定道,「只是勸你看開點, 人生無常。」
顧蘭枝口中的心上人,要麼是對她無意,要麼就是死了, 左右是沒法在一起的, 那倒不如看開些, 無非是換個人, 換種生活罷了。
顧蘭枝若有所思的點點頭,「是啊,人生無常。」
想著想著, 顧蘭枝又笑著問, 「但若換做是你,你會怎麼做?」
「什麼?」魏琰剛從自己的思緒中抽回神。
「如果你有一個愛而不得之人,你會怎麼做?」
魏琰沉吟片刻,「我什麼也不會做。」
顧蘭枝扭頭, 好奇等著下文。
這次換成魏琰抬頭望天,「喜歡一個人, 本就是我自己的事, 與旁人無關, 若求而不得, 那便求而不得吧。」
只要她過得好, 就是好, 不需要他多餘的給她什麼。
「連爭取一下的勇氣都沒有?」
魏琰不假思索地搖頭, 「與勇氣無關。」
倘若彼此有意, 他自當爭取, 倘若是襄王有意,神女無情,那他做得再多,也只是給對方徒增煩惱罷了。
這些話他沒再說出口,顧蘭枝卻好像聽懂了他的弦外之音,再次默默注視著他。
魏琰不經意地回眸,與之對視,愣了愣,等反應過來時,耳根早就紅透了。
他掩唇低咳一聲,「別問我了,你呢?」
「我和你不一樣。」顧蘭枝一點點回憶起過往,「我想要的,即便不擇手段也要得到他。」
魏琰沒料到會是這個答案,「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顧蘭枝仰頭,露出纖細白皙的脖頸,「我才是最重要的。」
她不是別人,揣測不了別人的心意,她只能選擇在乎她自己的感受,只求她想要的結果。
讓魏琰活,就是她想要的結果。
魏琰打量著她,月光下,少女彷彿被鍍上了一層朦朧柔和的光暈,可她臉上的神情卻晦暗不清,他看不透,猜不透,分明近在咫尺,又覺得離她很遠。
「你的想法,也沒錯。」許久,魏琰才說出這句話。
顧蘭枝覺得這個話題再進行下去,又免不了傷感,遂轉移話題問道,「對了,付瑾放了嗎?」
魏琰嗯了聲,「今日一早,派人送回去了。」
「安國公府那邊,有說什麼嗎?」
魏琰抿唇,「沒有。」
付瑾為何會被錦衣衛抓去,他們都沒問,想必是心裡清楚,既然清楚,不表態,就已經說明了安國公府的態度。
他們沒把魏柔放在眼裡,包括她腹中的孩子。
「意料之中。」顧蘭枝自嘲一笑。
魏琰又一次從她的笑容里捕捉到異常,「你很了解?」
顧蘭枝並不想隱瞞他什麼,「從前見過沈老夫人,約莫了解她們的行事風格。」
「你也覺得,魏柔錯了?」
「錯了。」顧蘭枝很直白,「但人非聖賢,況且少女懷春,看走了眼也是常有之事,退一萬步,即便付瑾說服了安國公府眾人,答應娶魏柔過門,魏柔將來在國公府里的日子,也不會太好過。」
自奔為妾,從一開始魏柔就錯了,也無怪那些人不把她放在眼裡。
魏琰苦笑一聲。
又過了兩日,這兩日,魏柔在自己房間里安安靜靜的,每日習字作畫,撫琴唱曲,倒也愜意,似乎對付瑾充滿了信心。
而這陣子有人登門求娶魏柔的消息,也傳到了付瑾耳中,彼時付瑾被沈老夫人禁足家中,得知消息後,不管不顧地闖到隨喜堂。
然而堂中不止有沈老夫人,更有一個熟悉的人影。
對方衣著華麗,滿頭珠翠,轉過臉,笑盈盈地看他。
付瑾愣住了,隨即深深作揖,「公主殿下。」
……
魏柔足足等了一個月,小腹肉眼可見的隆起,顧蘭枝去看過她幾回,憑藉自己曾經懷過身孕的經驗,一看便知這胎兒已成型。
而魏柔從最初的從容開朗變得惶恐不安,為了出去,鬧了幾回,皆被魏琰壓了下去。
好不容易,卻等到了付瑾將要迎娶公主的消息。
魏柔整個人呆若木雞,半晌,拚命搖頭,「不可能,你們一定是騙我的!一定是騙我的!」
為了讓她死心,故意編造了謊言來欺騙她!
她的四郎怎麼可能輕易放棄了她!
魏柔推開阻攔的女使往外沖,正巧魏琰與顧蘭枝往她院里趕來,三人在庭院里遇上。
魏柔看顧蘭枝的眼神變了,充滿了憤怒與質問,「是你出的主意?聯合所有人來騙我?」
顧蘭枝並不氣憤,語調平靜,「今日是他迎娶的公主的吉日,你可以親眼看看。」
她拉著魏琰,讓開路。
魏柔神色略有動搖,但她還是決定親自看看。
迎娶公主的儀仗聲勢浩大,將會游城一圈,勢必會經過魏宅門前,人多喧囂,魏柔又懷有身孕,魏琰便讓人看守大門。
魏柔出不去,只能爬上閣樓,伸長脖子一探究竟。
只等了一會兒,迎親隊伍便從門前經過,隊伍最前頭,身披大紅喜服,騎著白色駿馬的新郎官,不是付瑾又是誰?
魏柔頓時淚流滿面。
一個人是否被迫,只要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了,付瑾分明笑得很得意,街邊道賀聲不斷,他也笑著抱拳回禮。
哪有半點被脅迫的樣子?
魏琰與顧蘭枝跟了上去,也目睹了這一切的發生。
魏柔哭著哭著,便笑了,「說什麼此生非我不可,都是哄我的……」
不過是貪圖美貌,貪圖她小意溫柔,百依百順,不似公主和世家貴女那般驕縱,可到底,她比不得公主殿下,能給他帶去潑天富貴。
魏柔纖細的身子搖搖欲墜,險些跌下閣樓,好在魏琰眼疾手快,一個手刀劈落,將魏柔打暈。
「魏柔一向愛恨分明,如今她認清了現實,自會放下,至於肚子里的孩子……我先把她送去莊子上靜養,以後再做打算。」
顧蘭枝暗暗鬆了口氣,「她月份大了,此時若強行落胎,恐會傷了身子。」
她還以為魏琰為了保全名聲,要逼魏柔拿掉孩子。
「問過大夫了,大夫也是如此說。」魏琰語氣無奈,抱起魏柔下了閣樓。
魏琰下手不重,魏柔當夜便醒了過來,除了滿臉的淚痕,並無異常,一如既往的用膳洗漱,就連魏琰準備好了馬車讓她走時,她也沒有尋死覓活。
「哥哥,對不起。」臨走時,魏柔哽咽著道。
她是真的悔了。
好在為時未晚。
魏琰拍了拍她的肩,「莊子上都是魏家老人,她們會好好照顧你,你就安安心心的,保重身子,哥哥能養你一輩子。」
他有在努力經營,好好掙錢了。
魏柔含淚點頭,抱了抱魏琰,猶豫再三,也上前抱了抱顧蘭枝,不再多話,轉身登上馬車,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顧蘭枝收回目光,剛要轉身,魏琰叫住她,「你也走吧。」
話音剛落,車軲轆的聲音再次響起,是和魏柔一模一樣的馬車。
魏琰略低著頭,半張臉隱匿在黑暗裡,看不清神色,「選秀的日子越來越近了,你最好趁早離開,對外,我便說我的妹妹死了。」
這也不算假話,魏柔與顧蘭枝最好的脫身辦法就是假死。
顧蘭枝來到這裡,每一日都是得過且過,從未想過離開。
魏琰卻不給她反駁的機會,遞給她一個包袱,「裡面的盤纏,足夠你走很遠。」
顧蘭枝接了過來,包袱沉甸甸的。
她順著他的心意,跨上了包袱。
魏琰怕耽擱下去,自己先反悔了,乾脆轉身進了宅子,厚重的木門緩緩合上,徹底隔絕了顧蘭枝的視線。
顧蘭枝也不再耽擱時間,提起裙擺鑽進馬車。
魏琰已經和守門的將士打過招呼,她與魏柔的馬車一路出城,暢行無阻。
看著身後漸漸遠去的城門,顧蘭枝放下車簾,打開了魏琰給她的包袱。
兩套她日常穿的衣裳,一疊銀票,還有一隻沉甸甸的首飾匣子。
顧蘭枝隨手打開,看清裡面的東西後,徹底呆愣當場。
須臾過後,她急速拍打車廂,「停車!掉頭回去!」
車夫不敢違抗,硬拽著韁繩調轉了馬車的方向,再度奔回城中。
魏琰獨自一人,躺在顧蘭枝躺過的椅子上,正優哉游哉地搖晃著,望天發獃,一道熟悉的人影闖了進來。
他循聲望去,果然是顧蘭枝,站在不遠處,氣喘吁吁地看著他。
「你怎麼……」回來了。
話未說完,顧蘭枝提著包袱飛奔過去,一把摟住他的肩頭,與他撞了個滿懷。
魏琰剛站起來,就被她撞了回去,高大的身軀後仰,跌回躺椅上,顧蘭枝也順勢壓在他身上。
異於男子的柔軟壓在身上,魏琰腦子轟然炸開,雙手僵在空中,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
好在顧蘭枝很快爬了起來,捋了捋頭髮,笑容明媚。
「這是送給我的?」她把包袱里的匣子取出來,在魏琰面前晃了晃。
魏琰看到那隻匣子,又是莫名一陣臉紅,「你畢竟……幫了魏柔,這是謝禮。」
還嘴硬。
顧蘭枝忍笑,打開匣子,「既然要答謝,不如你親自替我戴上?」
匣子里,赫然是一整套的鎏金紅翡翠頭面。
原來所謂的柔妃遺物,是他送給自己的。
魏琰見她恢複了最初待自己的熱情,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負手別過臉去。
「夜色已深,也該就寢了,這時候還戴什麼……」
「那明日你給我戴上。」顧蘭枝把他的話堵了回去。
魏琰這才反應過來,「不是讓你離開上京嗎?怎麼又回來了?」
「你確定,要我走?」
顧蘭枝合上匣子,朝魏琰逼近,「你究竟是擔心選秀,還是……擔心我?」
魏琰呼吸一窒。
「我……」
呼吸不自覺沉重幾分,魏琰根本不敢直視她的雙眼。
「我自然是,擔心選秀了。」他背過身去,暗自喘口氣,「入宮需經過重重查驗,你的身份多半是瞞不住的,欺君之罪,我們都擔不起。」
顧蘭枝偏要逗弄他,走到他面前,「沒有私心?」
魏琰一臉正色,「我能有什麼私心?」
顧蘭枝想起那日月下談話,知道魏琰是誤會了,所以有些事情他不敢承認,但這不妨礙顧蘭枝心中的歡喜。
至少說明,從頭至尾,魏琰在乎的,心動的,都是她顧蘭枝。
「我有一件事想告訴你。」
她思緒變化得太快,魏琰險些跟不上,怔怔地「啊」了聲。
就在這時,顧蘭枝忽然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落下一吻,心滿意足地看他漲紅了臉。
事到如今,她都明白了,只要她確信,他的心意是屬於她的,就足夠了。
「其實,我不是阿柔,也許將來,我們還會遇見。」
魏琰沒有注意聽這句話,僵在原地久久沒回神。
不用照鏡子,他都能猜到自己此刻的臉色,強壓著上翹的嘴角。
就聽面前的少女一字一頓的說,「你千萬要記住我的名字,我叫,顧、蘭、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