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宴清的話令顧蘭枝久久回不過神。
他腦子壞了嗎?
「不行, 這太荒謬了……」
「我說行就行。」
付宴清不理會她,抱著人徑直入了一座府邸,臨進門時, 顧蘭枝注意到門邊點頭哈腰的縣衙官吏,其中一人正是錢塘縣令。
「準備一下,大婚請貼務必送到。」付宴清冷聲吩咐。
他沒說送去哪兒, 送給誰, 但錢塘縣令在看到顧蘭枝時便已心領神會, 忙作揖應是。
顧蘭枝瞠目結舌。
難怪付宴清敢自稱是官府的人, 恐怕如今整個錢塘縣都在他的掌控之下了。
看來,她想逃跑也難了,只能想辦法拖延時間。
「我突然想起來, 還有件事……」
「何事?」付宴清語氣不大好。
顧蘭枝這點伎倆, 瞞不過他。
「我、我身子不適,大婚之事能否緩一緩……」顧蘭枝支支吾吾道。
付宴清語氣淡淡,「我如今不碰你,傷不到你身子。」
聽到他說不碰自己, 顧蘭枝暗暗鬆了口氣,可這婚還是沒躲過去。
「那、那喜服一時半會兒也趕不出來, 我總不能隨隨便便的出嫁了吧?還有出嫁的各種禮數, 比如娘家人什麼的……」
付宴清一頓。
他倒沒想那麼多, 重要的是能拜堂就成。
至於喜服, 他事先備好了, 只是沒料到這一日到來時, 顧蘭枝會是身懷六甲的樣子, 若要體面完婚, 喜服確實還得改改尺寸。
「真是麻煩。」
付宴清冷哼一聲, 把顧蘭枝放到床上,打量她驚慌失措的模樣,又笑了起來。
「我知道,你絞盡腦汁想了這麼多借口,無非是想拖延時間,只是不知,你是在等新歡情郎,還是……等魏琰來救你?」
提到魏琰,顧蘭枝的氣息一滯。
說實話,如今能救她的,除了魏琰,也找不到第二個,可偏偏顧蘭枝最不希望魏琰來救自己。
「放心,你我大婚這麼重要的事,請帖自然是挨家挨戶送去,不會落下武安侯的。」
付宴清掐住顧蘭枝秀氣的下巴,帶著警告的意味,「屆時,他們一定會到場觀禮,你就安安心心的,做我的新婦。」
他已經迫不及待了,真想看看魏琰臉上是何表情。
思及此,狹長的鳳目殺機乍現。
顧蘭枝心下一跳,寒氣自腳底躥了上來。
他必定留了後手,自己只是他達成目的的誘餌罷了。
「祈安,回頭是岸吧。」
她顫聲,目光憐憫的看著他,不能一錯再錯的瘋狂下去了。
付宴清沉默良久,背過身去。
「回不了頭了。」他說。
「不會的。」
顧蘭枝還妄想著能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只要你停手,天高海闊任你去,怎會回不了頭?」
安國公府被抄,是咎由自取,誰也救不了,但付宴清早在事發前便脫離了國公府,國公府所犯之罪牽連不到他,除了此生不得再入朝堂,他大可在這江湖上做一閑散白衣,自由自在。
如此,她與他也算放下前塵,不再糾纏。
付宴清卻好似聽到了一個笑話,低低笑出了聲。
「半年不見,你倒是越發天真了。」
說話間,他腦海里不由浮現燕山上的樁樁件件,那時的顧蘭枝很單純,很天真,竟也不問他的來歷,就敢付出一切去救他。
他大概就是這樣心動了。
可如今的顧蘭枝,天真得字字句句都在戳他的心。
笑著笑著,付宴清捂著胸口咳嗽起來,唇邊滲出一絲黑血。
「我幫你看看。」
顧蘭枝現在對他更多的是同情,她走上前捉住他的手腕,剛搭上脈,付宴清便揮開了她。
顧蘭枝卻已摸出了端倪,臉色煞白。
「斷魂香……」
此香出自她手,沾染上會有何癥狀,她最清楚不過,那時小皇帝中毒已身,她不得已用了以毒攻毒之法,但沒防住有心人,被偷走了兩支香。
原來,她遲遲找不到的那支香,是被付宴清拿走了。
顧蘭枝怔怔望著他,「給陛下下毒之人,是你?」
「很意外嗎?」
付宴清抹去血跡,咧嘴一笑,「你說的這些,只是一部分,江南瘟疫,平康王謀逆,都有我在暗中推波助瀾,不僅如此,還有……」
他和馮太后也做了筆交易。
付宴清嗓音沙啞得厲害,一邊欣賞著顧蘭枝寸寸劇變的臉色,喉嚨里再次發出一陣低沉幽怖的笑聲。
「我說過的,你走了,就別後悔。」
那一夜,是他給顧蘭枝的最後一次機會,既然最後他得不到,那他就讓所有人都不痛快。
「我要把你們在意的,全都搶走,全都毀掉。」
顧蘭枝只覺腦中嗡嗡,腳下一個踉蹌,往後退了數步。
「你瘋了,你真的瘋了。」
顧蘭枝這才意識到,自己從未認清過面前這個男人,她原以為,當初他三翻四次綁架自己已是瘋癲了,沒想到,他居然還能做出這些事!
這與她記憶里的少年狀元,朝廷新貴的形象相去甚遠。
他已經成了屠戮無辜,滿手血腥的惡魔。
「我沒瘋。」
付宴清抬腳,一步一步的逼近她,「我很清醒,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冰冷的指尖慢慢滑過顧蘭枝的臉龐,這就是他曾經日思夜想的人啊。
終於,又落在他手裡了。
付宴清俯身,薄唇貼著她的耳廓,「要怪,就怪你對我太狠心。」
顧蘭枝撐著身後的桌沿,身子抑制不住的發抖。
這一次,她看得真切,付宴清眼底儘是冷漠。
「是你背棄了誓言,是你狠心拋棄了我,我又怎會讓你好過?」
「你最在意那些不相干之人的性命,但不知你是否在意你自己,又是否在意魏琰?」
付宴清不緊不慢的說著,手指緩緩下移,來到那纖細的脖頸前,虎口略一使力,白皙柔嫩的肌膚立時浮現一抹紅痕。
顧蘭枝的腳尖一點點離開地面,因為窒息,漲得臉色通紅。
她已經沒有逃跑的可能了,或許下一刻,她就要死了。
顧蘭枝閉上了眼。
結束吧。
既然都認為是因她而起,那就由她結束好了。
一滴晶瑩的淚珠順著眼尾滑落。
就在顧蘭枝以為自己要死的時候,付宴清又忽然鬆了力道,任由她的身子滑落。
頭頂傳來男人暴怒的呵聲,「你就這麼想死嗎!連一點反抗的心都沒有嗎!」
不等顧蘭枝反應,付宴清蹲下身,死死扣住她的肩。
「你寧可去死,也不願多看我一眼?與我在一起,就這麼令你噁心?」
他拚命搖晃著她,漆黑如墨的眸子蘊藏著毀天滅地的狂暴。
「說話啊!你說話啊!」
得不到回應,付宴清又一次把人提了起來,將她狠狠甩在床褥上。
刺啦一聲,尖銳刺耳的撕裂聲響徹室內。
顧蘭枝終於有了反應,揚手便是一巴掌。
付宴清偏過頭,很快他又壓了上去,將顧蘭枝的雙手桎梏在頭頂上,神情兇狠又執拗。
「你拒絕我?你憑什麼拒絕我?」
「你不是說,要留在我身邊,要與我成婚嗎?如今我連碰都碰不得了?」
一連串的質問,他手勁兒越發大。
顧蘭枝哭的一臉淚水,不停搖頭,「不要,我不要……」
「為什麼不?」
她的抗拒,只會火上澆油,付宴清單手扯開她的外衣,「在他身下時,你也會這般抗拒嗎!」
他開始口不擇言的羞辱。
「你根本就不知道,我只要稍微想一下你與他做過那樣的事,我就已經嫉妒得瘋了!」
「感情是勉強不了的!」
顧蘭枝真的慌了,只能抬腿拚命的踢踹。
「是嗎?」付宴清冷笑,「可我偏要勉強一回,即便再難以下咽,我也要咽下去!」
他俯身,薄唇狠狠印在她頸側,手也開始去撩她的裙擺。
顧蘭枝找准了時機,拔下髮釵朝男人脖頸處刺去,只是慌亂間失了準頭,髮釵擦著男人的肌膚而過,帶出了一串血珠。
付宴清下意識的捂住脖頸往後退去。
顧蘭枝趁著這功夫飛快坐起身,整理好裙擺,釵頭掉轉方向指著自己,「別再過來,再過來,我必血濺當場!」
有一句話付宴清說的不錯,她寧可去死,也不願多看他一眼。
此時此刻,她對付宴清已經不報任何幻想了。
付宴清定定看著她,鮮血順著指縫溢出,也渾然不覺。
「好啊……」
他咬牙啟齒,「動不了你,我還不能動魏琰么?」
顧蘭枝立即跳起來質問,「你想做什麼?」
付宴清沒有回答她,而是一聲大喝,「來人!」
當即有幾個體型粗壯的丫鬟闖了進來,二話不說過去扣住顧蘭枝。
「府邸都布置好了嗎?」
一個丫鬟面無表情,頷首,「布置好了。」
「很好。」付宴清鬆了口氣,似乎已勝券在握,「把她帶走。」
丫鬟用麻繩捆住顧蘭枝的手,一左一右架著她往外走。
出了房間,院子里僕婦來來往往,都忙著張羅大婚用品,顯然還在布置中。
待經過前廳時,一股略顯刺鼻的味道在空氣中飄蕩,偏旁人還是若無其事的樣子。
顧蘭枝嗅覺靈敏程度不亞於付宴清,她只是一聞便嗅出了端倪。
是火藥味。
原來付宴清口中的布置,指的是埋藏火藥。
「付……」
她轉頭欲喊,一個丫鬟眼疾手快,用絲帕堵上了她的嘴,最終顧蘭枝只能發出幾聲嗚咽。
而付宴清就站在房門口,冷冷注視著她。
「蘭枝,不要怪我。」
他到底還是沒忍心將她困在此處,但他與魏琰,必須是你死我活的下場。
顧蘭枝一路垂淚,被丫鬟帶出了府邸,徑直押送到了城中一間茶樓的最頂樓。
那裡也有付宴清的人手,為首者俊生,算是熟人了。
兩相見面,都沒有好臉色,俊生毫不掩飾面上的嫌惡之色。
「就是你這個禍害,害了我們安國公府!」
丫鬟把顧蘭枝按在一張圈椅上,用麻繩束縛,捆得嚴嚴實實,俊生就提著劍,在她面前來回走動,大概是看出了顧蘭枝想說話的意思,便取出她口中的絲帕。
「快阻止他!」
顧蘭枝大喊,「那裡到處都埋了火藥,一旦炸開,方圓十里定是屍骨無存!你家主子也會死的!」
「你還會關心我家主子?」俊生嗤笑,「哦對,明日大婚,武安侯一定會來,你是在擔心他吧?」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顧蘭枝小臉煞白,「他不會來的,你們趁早死了這條心!」
俊生挑眉,「你怎知他不會來?」
顧蘭枝梗著脖子,眼前恍惚間浮現了那些畫像。
「……我對他而言,只是個無關緊要的消遣,所以拿我威脅他,你們是不會成功的。」
如果魏琰當真在意,他早就追來了。
可是沒有。
這足夠說明一切。
顧蘭枝心底微微失落,但此刻她又由衷希望,一切都如她所想的一般。
然而事與願違。
李懷春離開後不久,便有幾個蒙面黑衣人出現,見到他們,半夏險些嚇暈過去。
李懷春卻並不意外,「我就知道,侯爺一直都在暗中保護她,你們,相比就是武安侯手底下的影衛了。」
語氣里有慶幸,也有些許的無奈。
其中一人拱手,恭敬道,「付宴清勾結王傳之,獨佔江南為非作歹一事,侯爺早有預料,此刻城北三十里處便有三千精兵駐守,屆時還需郡王相助一二,成裡應外合之勢,一舉拿下反賊。」
半夏聽得雲里霧裡,卻敏銳捕捉到關鍵字。
「郡王?什麼郡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