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蘭枝心臟驟停, 好在有李懷春在,他攙著她,不緊不慢地繼續往前走, 彷彿什麼也沒聽見。
付晏清看著二人相觸的手,怒火中燒,立時驅馬橫檔在他們面前。
「顧蘭枝, 你以為這樣就能騙過我嗎?」
半夏忍不住哆嗦, 顧蘭枝繼續低著頭, 不想應答。
付晏清翻身下馬, 朝顧蘭枝抓了過來。
李懷春眼疾手快,把人拉到自己身後,挺身迎上付晏清幾乎要吃人的目光。
「這位大人, 您驚嚇到舍妹了。」
「滾開!」
付晏清大喝一聲, 便要推開李懷春,不料看似文弱的年輕大夫,被他用力一推,還穩穩站立原地, 巋然不動,面上更是波瀾不驚的神色。
儘管付晏清練過些強身健體的拳腳, 也不能撼動他一絲一毫。
「大人, 您驚嚇到舍妹了。」
李懷春一字一頓。
半夏與顧蘭枝抱在一起, 抑制不住的哆嗦。
如今她們兩人, 加上一個李懷春, 完全不是付晏清的對手, 付晏清身後可有數千人之多。
付晏清嘴角揚起譏笑, 拔劍橫在李懷春脖子上, 「你找死?」
半夏驚呼出聲, 想阻止,又不知該如何是好。
李懷春依舊神色淡淡,「帶姑娘先走。」他吩咐半夏。
付晏清厲眸一掃,「一個都不準走!」
隨著他話音落下,一群人圍了上來,堵住了她們的去路。
眼看李懷春幾人陷入困境,原先躲在道旁的百姓,有人忍不住站了出來,「太過分了,他們憑什麼要抓李神醫?」
「就是,李神醫是我們錢塘百姓的救命恩人,你們不能抓走!」
有一就有二,很快幾十個百姓站了出來,指責起付晏清的不是。
「他們既然說自己是官府的人,就該講道理,他們若要為難李神醫,我們就去知府跟前狀告他們!」
被付晏清發現時,顧蘭枝還沒有很慌,此刻卻當真慌了神,想出言阻止他們,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付晏清一個眼神,那些人動作極快,手起刀落便是一條人命。
最先站出來喊話的人雙目圓瞪,捂著血入泉涌的脖頸,歪歪扭扭倒了下去。
人群爆發出陣陣尖叫。
而這僅僅是殺戮的開端,又有人舉起屠刀,李懷春袖中銀針飛出,及時擊落那人手裡的刀。
「百姓是無辜的,有什麼你沖我來!」淡然的李懷春也怒了。
付晏清薄唇緩緩綻出一抹冷笑,「沖你來?你以為你是誰?」
話音落,又有慘叫聲傳來。
他是在逼顧蘭枝。
他知道,她最是心軟,對每一個陌生人都心軟,唯獨對他殘忍罷了。
果然,顧蘭枝看不下去了。
「住手!」
她按住李懷春,站到人前,「我知道你在找我,放了其他人,我,任你處置。」
「妹妹?」
李懷春回頭看她,不停的使眼色,「別胡鬧,快走。」
顧蘭枝苦笑一聲,「哥哥,謝謝你。」
人心都是肉長的,他們無親無故相處了這麼久,也有了感情,顧蘭枝是打心眼裡承認了這個兄長,所以,她更不能連累他。
李懷春聞言,面上划過一絲慌亂。
半夏也緊緊抓著顧蘭枝的衣袖,小聲啜泣,「姑娘,不要……」
「當真是郎情妾意啊。」
付晏清好整以暇看著她們,最後視線重新落在顧蘭枝隆起的小腹上,黑眸掠過一抹深沉。
「他的孩子?」
顧蘭枝不清楚,他口中的「他」指的是誰,也懶得回答這個問題。
「讓你動手的兩個手下自裁謝罪,放過無辜百姓,我自會跟你走。」
付晏清莞爾,「好。」
語調出奇的溫柔。
再轉頭,眼神一暗,那兩人便像得了指令,立即拔刀自刎,竟沒有絲毫質疑反抗之意。
顧蘭枝心中更加驚駭。
李懷春也感受到了其中的不同尋常,又去拉顧蘭枝,「不對勁,你不能跟他走。」
顧蘭枝安撫似的拍拍他的手背,「你們且回家去,我要看到你們平平安安的,一根頭髮絲都不能少。」
這話不僅是說給李懷春聽,更是說給付晏清聽。
付晏清看著她二人戀戀不捨的模樣,舌尖抵著面頰,不耐煩地催促,「差不多得了。」
再看下去,他怕自己忍不住砍人了。
李懷春擔憂之際,寬大袖擺遮掩下,悄悄往顧蘭枝手心裡遞了東西。
顧蘭枝摸了摸,是三枚銀針,便飛快收進袖袋裡。
李懷春這才帶著半夏離開,有付晏清的吩咐,其餘人不敢阻攔。
目送他們離去,顧蘭枝轉過身去,對上付晏清的眼睛。
付晏清再次掃了眼她的小腹,明顯耿耿於懷,語氣也冷淡了。
「走吧。」
馬交給旁人牽著,他走在前頭,腳步緩慢,卻遲遲不見顧蘭枝跟上自己。
「怎麼,如今連你懼怕我,不敢與我並肩行走?」
面對他的疑問,顧蘭枝只能強裝鎮定,快走兩步到他身側。
但付晏清顯然不甘心止步於此,作勢要去牽她的手。
顧蘭枝宛若觸電,飛快彈開。
付晏清動作一頓,似是被激怒了,度強硬的拉住她,硬逼她與自己十指相扣。
顧蘭枝被他捏得手指生疼,秀美緊蹙,「你弄疼我了。」
付晏清這才稍稍收了力道,語氣不善,「千萬試圖逃跑,更不要激怒我。」
下一刻,就從顧蘭枝的袖袋裡摸出了銀針,當著她的面,將銀針狠狠掰斷,扔在地上。
顧蘭枝張了張嘴,到底沒吭聲。
直到,付晏清的手掌慢慢靠近她的肚子。
顧蘭枝驚呼一聲,側身躲開,「你幹什麼?」
她可以什麼都不在乎,什麼都不要,唯獨腹中的孩子,是她的,誰也不能傷害。
付晏清喉頭微動,僵在半空的手掌也隱隱發顫。
沒有顧蘭枝預想中的怒火,付晏清眼眶微紅,
「倘若……倘若當初我沒有那樣狠心待你,如今,我們的孩子也會叫爹了吧?」
當初?
顧蘭枝愣住,反應過來他說的是在安國公府時,他同意讓人給自己灌避子湯的事。
不由抿了抿唇,「這世間的事,從來沒有如果。」
發生了就是發生了,而沒發生的,就是沒發生。
「我與你……沒有那樣的事,即便沒有避子湯,沒有毒藥,我也不會有你的孩子。」
付晏清臉色瞬時一僵,猩紅的眸難以置信。
顧蘭枝覺得事到如今,也沒有欺瞞的必要,「我承認,是我算計了你。」
付晏清後退半步,搖頭。
「當初,我想與你相認,只是,你並不願意相信。」顧蘭枝正視他,「我也不想替孟蘭月嫁入王家,那一夜,我見你守在我床頭,一時鬼迷心竅,算計了你,抱歉。」
她撫著小腹,朝付晏清微微屈身,鄭重道歉。
「後來發生的事,是我咎由自取,我認了,而你們欠我顧家的,也已經還清了。」
「不可能!」
付晏清咆哮著,「一碼歸一碼,我們全家欠你的,是還清了,可你欠我的呢?」
他抓住顧蘭枝單薄的肩,目光下移,看到她隆起的小腹,「我一直以為……然後你如今告訴我,我們什麼都發生過?」
「那即便那一夜什麼都發生,可是四年前呢?在燕山上,我們明明……」
「祁安。」
顧蘭枝聲音輕柔的打斷了他。
付晏清果然冷靜下來。
已經很久,沒人再這麼稱呼過他了。
「過去的事,就讓他過去吧,你也該放下了。」在錢塘的這幾個月,顧蘭枝的心是徹底安定下來了,過去之事,如同過眼雲煙,沒有計較的必要。
再計較,再執著,只會萬劫不復。
「放下?」
付晏清喃喃,嗤笑一聲,「你當然可以輕易放下了,你什麼都有了。」
心愛的人,自己的骨肉,過著一家幾口的安穩日子,顧蘭枝自然能輕飄飄的說放下。
「可是我呢?」
付晏清指著自己,平靜表象下,早已暗藏洶湧,隨時會爆發出來。
「我已經沒有家了,沒有親人了,就連心愛的女人,也移情別戀了,我卻因為她,成了過街老鼠,人人喊打,此時你叫我放下?」
顧蘭枝嘴唇動了動,「不是這樣的……」
她也沒有家,沒有親人了,但這不能成為傷害別人的理由。
付晏清轉開臉,一滴淚悄然滑落,他看著白茫茫的天,笑聲愈發悲涼。
顧蘭枝聽著他的笑聲,毛骨悚然,腳下不自覺的後退。
付晏清猛地轉過來,雙眸陰鷙,死死盯著她。
「要我放下也可以,你回到我身邊,我發誓,從今往後,我只對你一人好,你讓我做什麼我,我便做什麼,只要你不離開我……」
他展開雙臂,攬住顧蘭枝的肩頭,將人輕輕擁在懷裡。
顧蘭枝原想掙開,聽到他的話,又不敢輕舉妄動。
若她不順著付晏清,恐怕他什麼事都能做出來,她倒無所謂,可肚子里的孩子決不能受到傷害。
「好……」
她硬著頭皮答應他,「我不走,我就在你身邊。」
「這可是你說的。」
付晏清知道她生性狡黠,但順耳的話,他總願意自欺欺人的相信,手臂一用力,將顧蘭枝整個人打橫抱起來。
顧蘭枝月份不小了,哪裡經得住這樣的驚嚇,蜷縮在他懷裡,一動也不敢動。
就聽付晏清朗聲一笑,「既然你答應留在我身邊,擇日不如撞日,我們,即刻完婚。」
什麼?
顧蘭枝花容失色。
「不行!」
「為何不行?」
付晏清俊顏一沉,「莫非,你說的話都是騙我的?你根本就沒想留在我身邊!」
他情緒激動之下,手臂跟著收緊,顧蘭枝在他懷裡戰戰兢兢,生怕他一怒之下把自己丟出去。
她腦中亂轉,「我……我如今懷有身孕……」
她挺著個大肚子,再嫁給付晏清,他面子總歸是掛不住的。
感受到付晏清眼底的殺氣,她又急忙護住小腹,「孩子是我的命!」
「放心,我不會動你的孩子。」
付晏清咬牙,「我要的,是即刻完婚,我要的,是昭告天下,告訴所有人,你顧蘭枝,是我的女人!」
「至於你腹中這來路不明的孽種,我可以不介意。」說出這句話,付晏清彷彿咽下了畢生所有的屈辱。
不就是一個孩子嗎?
只要能留住顧蘭枝,他認了便是。
【作者有話要說】
魏琰(拔刀):聽說有人要當我兒子的爹?(火速趕來搶老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