夤夜, 皇城籠罩在無邊墨色里,悄無聲息。
一個小內侍提著宮燈,貼著宮牆, 小心翼翼避開巡邏的禁軍,朝宮外走去。
來到角樓下時,便捏著嗓子, 沖宮牆外喵喵叫了兩聲。
牆外, 有人回應了幾聲規律特殊的鳥鳴。
對上暗號, 小內侍又一次四下張望, 確認無人經過,便卸下一塊鬆動的板磚,往外遞了一隻火漆竹筒, 感覺到牆外有人接了東西, 正欲收回手,對方忽然扼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恨不得將小內侍的手也卸下來。
小內侍終於察覺到事情敗露, 急紅了臉,卻如何也掙脫不了。
忽然一柄長劍就橫在他脖頸上。
小內侍當即腿軟, 看清來人面容後, 幾乎要當場暈厥過去。
禁軍統領二話不說, 五花大綁伺候。
與此同時, 宮城各個角落裡, 企圖傳遞消息的宮女內侍皆被潛伏的禁軍逮住, 人贓並獲。
做完這一切, 禁軍又扛著人悄無聲息來到養心殿偏殿。
魏琰與趙秀一夜未眠。
幾個宮人內侍一見到魏琰, 尤其看到案上插著一把鋥亮的匕首, 立時嚇得魂飛魄散,磕頭求饒。
「知道錦衣衛如何行事么?」
魏琰取下匕首,放在掌心把玩,「若敢有半句虛言,本侯能保證,你們後半生將在詔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話音落,猛地擲出匕首,狠狠釘在一個內侍面前。
魏琰的修羅鬼剎的惡名無人不知,一眾內侍宮女經不住恐嚇,一股腦供了出來。
趙秀在一旁聽著,面色漸漸鐵青。
審問將近尾聲時,一個錦衣衛慌慌張張跑進來。
「侯爺,夫人不見了。」
緊接著,也有個禁軍上前稟告,「陛下,侯爺,有內侍半個時辰前便逃出宮了。」
還是走漏了風聲。
原本就臉色不好的魏琰,聞言蹭地站起,甚至來不及交代餘下之事,拔腿往外走。
魏琰翻身上馬,一路狂奔回府。
朱雀街,一間幽暗的柴房裡,顧蘭枝聽著馬蹄聲疾馳而過,淡然掙開套在頭上的麻布袋。
再次見到付晏清,其實她並不意外。
安國公府出了那樣的事,即便付晏清已被逐出族譜,到底有血緣親情在,不可能不回來看一眼。
只是她原以為,付晏清會問有關安國公府之事,沒成想他第一句卻是問她,
「聽人說,你要成親了,婚期就在下月初八?」
顧蘭枝抬眸,不發一言。
下月初八么?
他消息倒是比自己這個當事人還要靈通。
付晏清又逼近了一步,眼眶竟有些微紅,「你已經是他的人了?」
帶走顧蘭枝時,他都看到了,她床榻上還有男人的衣裳。
她已經接納那個男人了。
這才過了一年。
顧蘭枝覺得莫名其妙,「你把我帶來,就是為了說這些?」
「不要轉移話題。」付晏清抓住她肩頭,「你回答我,是,或不是。」
顧蘭枝不耐地揮開他,「與其來質問我,不如多關心你爹娘吧。」說罷,她便要去開門。
與付晏清共處一室,她總覺喘不上氣。
付晏清不依不饒,要去拉扯她,一個用力,顧蘭枝的衣襟微微滑落,露出一截布滿紅痕的纖細脖頸。
付晏清呆了一瞬,那紅痕幾乎灼瞎了他的眼。
果然。
明明心裡早有了猜測,當他真切面對這一切時,還是難以置信,久久回不過神。
顧蘭枝已惱了,飛快攏好衣襟,「我即將是武安侯夫人,還請你放尊重些。」
「武安侯……夫人?」
付晏清氣笑了,笑著笑著,驀地發出一聲怒喝,「他能給你的我都能給!權勢,地位,金錢,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我都能給你!」
他大掌愈發用力,顧蘭枝疼得直皺眉。
「你放開!」
她毫不客氣抬腳一踹,正中付晏清下懷,趁著他踉蹌往後退去的功夫,拉開門跑了。
付晏清沒再追上去,只有冷冰冰的聲音傳了出來。
「你走了,就別後悔。」
顧蘭枝只是稍作停頓,頭也不回地往前跑。
黑暗中,付晏清望著她離去的背影,再次攥緊了拳。
「你別後悔……」
他喃喃,俊俏的面容在黑夜裡,逐漸扭曲。
他得不到的,旁人,也休想染指。
顧蘭枝此刻滿心都是魏琰。
她無故失蹤,魏琰一定很著急,她不能因為自己,耽誤了他的要事。
顧蘭枝想著,腳下跑得更加賣力。
忽然就在轉角處撞上一堵人牆,她宛若驚弓之鳥,驚呼一聲便下意識地轉身要逃。
那人長臂一攬,將她用力擁在懷中。
「枝枝!」
熟悉的聲音落入耳中,顧蘭枝緊繃的嬌軀驟然鬆懈,才發現腿腳已經麻木,沒有知覺了,徑直軟倒下去。
魏琰托著她的身子,單膝跪在她面前。
「你怎麼才來……」
顧蘭枝淚水止不住的滑落,抬手在他胸口捶打了好幾下。
「你怎麼才來?怎麼才來?」她哇的一聲哭出來。
見到付晏清的那一刻,顧蘭枝再如何強裝鎮定,心裡也是恐懼的。
畢竟上一回被付晏清擄去,記憶可不怎麼美好。
那般血淋淋的場景,她再也不想看到第二次了。
魏琰心疼至極,情緒在心底翻湧,洶湧著衝上來,他卻說不出口。
「對不起……」
他只能道歉,抱起哭得不能自已的顧蘭枝,往武安侯府走去,只是每走一步,都格外沉重。
等回到府里時,已將近破曉,顧蘭枝也在他懷裡熟睡著。
伽羅與半夏奔走一夜,見人完好無缺回來了,皆鬆了口氣。
「侯爺……」
伽羅心中愧疚難忍。
魏琰恍若未聞,繞過伽羅回了屋。
顧蘭枝還在睡夢裡,他不忍吵醒她,便靜靜看了一會兒,直至天色大亮,才走出房門。
伽羅迎了上去,眼裡難掩的擔憂,「屬下辦事不力,還請侯爺責罰。」
魏琰喉頭微動,「我要離京,約莫……十天半個月是回不來了。」
明明只是簡單的一句話,說出來,卻好似費勁了心力。
平康王謀反的消息到底沒藏住,伽羅昨夜便知道了,聞言哽咽著點點頭。
「這一次,屬下一定照顧好夫人。」
回來以後,魏琰並未責怪任何人,反倒讓她心裡更難受。
魏琰似乎看透了她,勉強擠出一絲笑,「待夫人睡醒了,告訴她,不必擔心。」
交代完這一切,魏琰便走了,隨著他的離去,上京城內暗潮洶湧。
付宴清披著黑色斗篷,站在高處的閣樓上,靜靜注視著魏琰一行人打馬出城。
「吩咐下去,可以動手了。」
付宴清又轉過身來,逆著光,半張臉藏在陰影里,「……順便,記得給宮裡送個信。」
俊生抱拳應是,領命而去。
閣樓上只剩付宴清一人,他看著街上人來人往,越發期待皇城大亂的那日了。
*
顧蘭枝一覺睡到了晌午,醒來摸著冰涼的卧榻,瞬間驚醒了。
「魏琰?」
她撥開床帳,視線在屋裡掃了一圈,沒有人影。
桌上只有幾樣湯粥小菜,還冒著白騰的熱氣。
魏琰莫不是做飯做上癮了。
顧蘭枝失笑,剛起身,半夏便端著烏木托盤進來,「姑娘,快些洗漱用膳吧。」
顧蘭枝的笑容頓住,「侯爺呢?」
「侯爺他……他有事出去了。」半夏眼神躲閃,不敢直視顧蘭枝。
顧蘭枝走到她面前,「說實話,侯爺怎麼了?」
半夏低著頭,聲音越來越小,「侯爺真的有事出去了,約莫……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豈止是一時半會兒,十天半個月都未必能回來。
欽天監今早就把紅貼送來了,一看上頭的日子,半夏便慌了神,趕緊把紅貼藏起來。
婚事本就倉促,如今侯爺說走便走了,還不知道姑娘會如何胡思亂想呢。
可半夏藏了也無用,顧蘭枝昨晚便知道了,婚期定在八月初八。
顧蘭枝見狀,心裡有數了。
「我知道了。」
簡單洗漱完,便坐下來用膳,平靜得出人意料。
用過膳,顧蘭枝在書房裡寫了會兒字,伽羅走到門邊,敲了敲,
「夫人,外頭出事了。」
江南雖有次輔王傳之坐鎮,卻未能鎮壓住那幫妖魔鬼怪,挖渠一事未能及時完成,以致洪水泛濫,沖潰了堤壩,百姓再度流離失所,山匪草寇趁亂劫掠,官府派兵剿匪,卻讓不少縣衙官吏為此喪命。
有人將一切歸咎到魏琰身上,只因他提前離開江南。
今日,又因魏琰離京,原先因他而安置在城郊的流民失了主心骨,惶惶不安的鬧起來。
顧蘭枝略一思忖,擱下筆墨,「備些吃食藥物,隨我一道出城去,另外讓人著手準備過冬的棉衣。」
上京氣候變化快,等入了秋,天氣轉涼,屆時再備怕是來不及。
伽羅吩咐下去,很快就籌集了三四車的吃食並兩車藥物,顧蘭枝也挎上了自己的藥箱。
水患過後必有大疫,不得不防。
只是這麼多輛板車出城,想不引人注意很難,付宴清又佔據高處,一眼便看到身著紅裙的顧蘭枝。
圍觀百姓見了她,不再是從前的譏笑鄙夷,只有恭敬,惋惜。
敬她是武安侯夫人,又惋惜她的遭遇,好在雨過總會天晴,離了安國公世子,才能有武安侯這般萬中無一的好郎君。
付宴清聽著底下人來人往的議論,薄唇溢出一絲冷笑,定定看著顧蘭枝。
她沒有乘馬車出行,而是坐在板車邊上,給沿路遇到的乞丐發放吃食。
板車漸行漸遠,出了城,往西郊去。
到了那裡,顧蘭枝整個人都被衝擊得愣在當場。
西郊原有一個莊子,只是流民越來越多,莊子住不下了,便住在屋檐下,屋檐住不下了,便用幾根竹竿,在街道上潦草的搭了座草棚。
此時草棚下,橫七豎八躺了近百人,無一不是面黃肌瘦,身形佝僂,期間還有咳嗽聲不斷,已經有自發前來診病的大夫,蒙著面巾為他們診脈。
顧蘭枝迅速反應過來,攔下要上前分發食物的家僕,「先戴手套,蒙上面巾再近前。」
伽羅等人面面相覷。
半夏知道顧蘭枝的本事,儘管有了猜測,還是顫巍巍地蒙上面巾,小心翼翼走了過去,其餘人效仿行事。
顧蘭枝四下環顧,看到另一邊的草棚下堆放了幾具屍首,蓋著白布還未下葬。
她大著膽子走了過去,剛要揭開白布,有人抬手攔在她面前。
顧蘭枝舉目看去,是個眉眼清秀的年輕郎君,與她一樣,也蒙著面巾,遮擋了口鼻。
「姑娘還是別看了,都是病死的。」年輕郎君的聲音格外清潤。
顧蘭枝收回手,「我知道。」
年輕郎君眼中划過一絲詫異,才發現她身上還挎著藥箱,「你也是大夫?」
他這才側身讓開,「不過還是小心為妙,他們……是得了瘟疫而死。」
顧蘭枝猛地抬起頭。
行醫之人,無人不知瘟疫的厲害,瘟疫之為病,非風非寒非暑非濕,尋常之法治不得,且極具傳染性,接觸者無一不被感染。
顧蘭枝心臟再次狂跳,這還是她頭一遭遇到如此棘手的情況。
年輕郎君見她神情緊張,便拉著她的衣袖走遠了些,「此地有我們這些大夫,還用不著你一個女人上陣。」
他的話頓時刺到了顧蘭枝的痛處,她掙開那人,語調冷淡,「行醫不論男女,能治病救人才是最要緊的。」
既然已經有人死了,就說明這幫大夫還未尋到救治之法。
顧蘭枝快走幾步,揭開白布,認真端詳死者的面容與體征。
年輕郎君想阻止已經來不及,他憤憤走過去,「人已經死了,你再看還有何用?有這功夫,不如多去照看未死之人。」
顧蘭枝沒客氣,「不用你教我做事。」
年輕郎君一噎,連連點了幾下頭,「好,好,隨便你,最好別把疫氣帶回城裡。」
撂下這句話,年輕郎君轉身走了。
顧蘭枝聞言,又一次想到了魏琰,慶幸當日回京時,他便對流民做了妥善安置,否則這些夾帶疫氣的流民湧入城裡,怕是會造成更大的恐慌。
思及此,顧蘭枝趕緊吩咐一個錦衣衛,拿著魏琰留給她的令牌去找守城將士,務必守好城門,禁止出入。
「不可!」
半夏攔住那錦衣衛,轉頭看向顧蘭枝,「姑娘,要是封城了,你怎麼辦?」
可顧蘭枝不想看到魏琰的辛苦籌謀,最後付諸東流。
「我不走了,你們讓守城的將士去侯府傳個話,叫府里人加緊些,一會兒我列個單子,叫他們多準備些吃食藥物,運到城門口即可,我們的人前去接應,記住,彼此不能多話,更不能接觸。」
錦衣衛自然是聽顧蘭枝的話,接過令牌翻身上馬。
半夏追了幾步,只是徒勞,又氣鼓鼓地回來,就發現顧蘭枝的身影已在流民間穿梭。
但凡病者,顧蘭枝都親自診過,開了幾劑藥方,但這隻能緩解癥狀,無法徹底消除疫氣。
其餘大夫也都束手無策,乍然看到顧蘭枝一個女子,裝模作樣的看診,有人不屑冷哼,「也不知誰家的娘子出來胡鬧。」
年輕郎君立在一旁,看了眼,又低下頭沒接話。
直到一個宮廷禁軍策馬而來,看了眼忙碌著分發食物的侯府眾人,高聲呵道:
「顧氏何在?」
顧蘭枝凈了手,迎上前,「什麼事?」
侯府眾人自覺將她擁躉其中。
那禁軍也不下馬,居高臨下的打量她一眼,舉起一份詔書,「太后有命,宣顧氏進宮。」
話音落下,所有人視線都投了過去。
年輕郎君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是她?」
邊上老大夫好奇,「什麼?」
年輕郎君又看了眼侯府眾人,指著中間的顧蘭枝,「她就是武安侯夫人啊。」
不止老大夫,躺在擔架上病懨懨的百姓紛紛掙扎著要坐起來。
「武安侯夫人……是武安侯夫人!」
武安侯是離京了,但他的夫人還在,甚至,與他們共患難。
百姓們頓覺希望來了,有救了。
禁軍看著後頭的流民,又催促了一聲,「顧氏,還請速速隨我入宮!」
「勞煩回去稟告太后娘娘,此地已有瘟疫,我身在其中,不敢將疫氣帶進宮裡。」顧蘭枝脊背挺直,不卑不亢。
禁軍一聽有瘟疫,趕緊勒馬往後退了數步,一副如臨大敵的架勢。
【作者有話要說】
逐漸發展成雙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