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濃, 咸若館內,戲子水袖飛舞,咿咿呀呀唱著一出《牡丹亭》, 曲調婉轉,催人淚下。
隨侍在太后身邊的幾個年輕妃嬪,不禁掩面垂淚。
「因夢生情, 傷情而死, 亦可為情而生, 當真是……」
劉美人哽咽著說, 也不知是為戲中人落淚,還是哀嘆自己的命運。
馮太后端坐於高台之上,冷眼瞧著。
又是痴男怨女, 情情愛愛的戲碼, 聽了這麼多年,她都嫌膩。
小皇后同樣坐立難安,見馮太后面色不虞,小心試探了句, 「母后……」
馮太后眸中冷色褪去,擠出一絲溫和的笑, 「怎麼了?」
小皇后扭了扭僵直的腰, 「臣妾身子有些不適……」
昨兒個夜裡, 馮太后發了好大脾氣, 皇帝便請了京中最好的戲班子, 唱幾齣戲搏太后一笑, 王清兒身為皇后, 理應陪同。
只是這唱了整日, 戲子不累, 她都坐累了。
「娘娘……」沈染衣陪在小皇后身邊,正欲小聲提醒。
馮太后已經笑吟吟道,「知道清兒你是個坐不住的,回去吧,不必陪哀家干坐了。」
小皇后如蒙大赦,「多謝母后!」
馮太后笑著擺擺手,分明也沒比王清兒大多少,看她的眼神卻格外慈愛。
小皇后剛起身,馮太后又出聲道,「近日江南摺子不斷,陛下此刻應當還在養心殿,清兒你順道去瞧瞧。」
小皇后面上的喜色頓時一凝。
還要去見陛下啊……
想到每回見面時的尷尬場景,小皇后不自覺收回了腳。
後頭的劉美人起身解圍,「皇后娘娘身子乏累,不如就讓臣妾去吧。」
「哀家沒同你說話。」
馮太后眼神冷了下來,「皇后都沒吭聲,難道你能替皇后做主了?」
劉美人嚇壞了,忙跪地道不敢。
小皇后生怕馮太后責罰那妃嬪,也跪了下來,「母后息怒,臣妾這就去。」
馮太后語氣稍稍緩和了些,「清兒,你要記住,你是哀家選中的皇后,是後宮之主,若有妃嬪或旁的人,企圖越過你,就該適當懲戒,以震宮闈。」
劉美人一張俏臉霎時慘白,「太后饒命!太后饒命!」
「母后,臣妾謹記您的教誨,下次定不會再犯了,這次就……」
小皇后還想求情,沈染衣悄悄拉了下她的衣袖,搖搖頭。
小皇后聲音戛然而止,低頭不再說了。
馮太后怒意果真未再見長,只淡聲吩咐,「來人,將劉美人拖下去,杖二十。」
兩個內侍急步上前,往劉美人嘴裡塞了塊抹布,便拖著人走遠了。
在場眾人皆屏住呼吸。
馮太后雖未賜死,但這二十杖打完,只怕劉美人也要沒命了。
而這個劉美人,進宮還不到半月。
眾妃嬪不由打了個哆嗦。
馮太后掃視一圈,最後落在沈染衣身上,「沈司言,你如今在皇后跟前伺候,就該盡職盡責,勸導皇后一心侍奉陛下,早日為天家誕下皇嗣。」
其實帝後都只是十來歲的孩子,若論孕育子嗣實在太早,但沈染衣清楚,太后這話是在敲打自己,而劉美人,就是前車之鑒。
沈染衣雙手抵額,重重一拜,「臣……領旨。」
馮太后不再看她,「都散了吧。」
沈染衣起身,攙扶著皇后回宮,行至半途,發現小皇后已淚流滿面。
「沈姐姐,我是不是又做錯了?」她委屈巴巴的轉過臉來。
看著砸在手背上的淚水,沈染衣有些不忍,「娘娘,不是您的錯。」
「可是,劉美人她只是想幫我,卻被……」
沈染衣輕輕握住她的手,「娘娘若希望大家好,以後這話,就切莫再說了。」
小皇后垂眸,神色黯然。
將近養心殿時,有宮女提了一隻食盒送到小皇后跟前,
「這是太后娘娘事先準備好的,還請皇后娘娘親手送給陛下。」
小皇后立在殿門外,有些怯怯。
沈染衣替她擦去眼淚,整理好儀容,笑了笑,「娘娘放心去。」
小皇后心裡愈發難受,「沈姐姐……」
其實她知道,什麼都知道。
可是……
沈染衣將食盒塞進她手心裡,不再多言,轉身離開,藏在宮裝里的身軀愈顯消瘦,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小皇后終於鼓起勇氣,登上台階,門口的內侍進去通報,不一會兒便請她進去。
皇帝趙秀還在批閱奏摺,聽到腳步聲,頭也不抬地問,「聽說,母后對今日這戲不滿,又大發了一場脾氣,還杖斃了劉美人。」
小皇后一怔,劉美人死了?
半晌,無人答話。
趙秀撩開眼皮。
小皇后被他審視的目光看得頭皮發麻。
說來也怪,皇帝陛下今年也才十四,卻莫名氣勢駭人。
比馮太后還要可怕。
「我……我不知道……」
小皇后訥訥,將食盒放到御案一角,又飛快往後退,「吃的,放這兒了,我、我先走了……」
「且慢。」
趙秀叫住她,明顯看到小皇后的腿打了個顫,他微微眯眼,「這是你做的?」
小皇后下意識搖頭,旋即又胡亂點了下頭。
趙秀看她反應,便猜到了,「你退下吧。」
門口跟隨鳳駕的宮女低頭進來,跪地道,「陛下,太后娘娘有命,讓皇后娘娘今夜侍寢。」
趙秀語氣不耐,「朕還有要務在身,今夜就宿在養心殿了。」
宮女咬唇,「陛下,太后娘娘……」
殿內猛地響起拍案聲,趙秀喝道,「張口閉口都是太后!你們眼裡可還有朕?」
滿殿宮女內侍立即伏地。
小皇后也跟著跪下,險些又要哭了。
好在高內侍及時進來,捧著一隻火漆竹筒上前,「陛下,密報。」
趙秀這才重新坐回去,打開一看,勃然變色。
「請武安侯速速進宮!」
小皇后與一眾宮女內侍再不敢逗留,快步退了出去。
夜半三更,魏琰被迫離開溫柔鄉,看了眼宮裡傳來的密信,潮紅的俊顏漸漸凝重。
顧蘭枝也從半生半死的狀態中清醒過來。
「發生何事了?」
魏琰回過神,吻去她鼻尖上的汗珠,「出了點急事,我需進宮一趟。」
顧蘭枝忙推他,「那你快去,不必理我。」
魏琰起身匆忙更衣。
到了儀門,小廝駕車過來,魏琰卻沒上車,而是隨意牽了匹馬,孤身一人策馬奔入皇城。
一刻鐘後,魏琰穩穩下馬,高內侍親自引他到養心殿。
殿內只有他三人,趙秀一見到魏琰,便開門見山。
「舅舅,平康王謀反了。」
饒是趙秀再年少老成,得知此事還是不免慌了神。
平康王趙褚,乃先帝皇長子,其母貴妃又出身齊國公府,家大勢大,遠比無依無靠,年紀尚幼的趙秀更得人心。
只是當年先帝因柔妃之日死震怒,牽連諸多名門,齊國公不能倖免,慘遭滅族,皇子趙褚就此被貶為平康王,遠去封地,無詔不得入京。
不成想,此舉卻成了放虎歸山。
「陛下莫急。」
魏琰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臣已派人飛鴿傳書給各道暗探,不出三日便會有確切消息。」
平康王謀反,早在兵仗局軍械外泄時,他便料到了。
尤其,安國公驟然傾覆,難免會打草驚蛇。
好在他們也提前做了準備,派人監視掌印及提督軍器庫太監的一舉一動。
即便如此,趙秀還是怔怔跌回龍椅上,「沒想到,只是倒了一個安國公府,便逼得他們狗急跳牆。」
他倒不是懼怕一個安國公府,只是如今他剛掌權,便出了亂臣賊子,若不能妥善料理,後患無窮。
況且……
「近日江南遞的摺子都快堆滿朕的御案了,流民四散,怨聲載道,如今平康王之事,又當如何?」
趙秀看著魏琰,眼裡有期盼。
從前,不管出了任何事,都有這個舅舅替他擋在前面,可如今,舅舅大婚在即。
「還有一件事……」
趙秀嘴唇翕動,「欽天監,已占卜好吉日了,就定在下月初八。」
八月初八,離現在不過十幾日光陰,想在此前平定叛亂,幾乎不可能。
魏琰默了默。
似下了決心,拱手道,「平康王若謀反臣……定不遠千里,取他首級。」
魏琰說完,便要告辭,趙秀又追了上去,將食盒遞到他手裡。
「太后送的。」
魏琰瞭然,用手帕包了裡頭的一塊點心,揣進懷裡。
當夜,魏琰便宿在養心殿的偏殿,只是不知為何,密信中的內容忽然傳開,一夜之間,宮中人心惶惶。
馮太后也從榻上驚醒,望著虛無的夜色,良久,忽然問了句。
「武安侯婚期,定在何時?」
……
魏琰一走,顧蘭枝睡意全無,簡單清洗下便躺回榻上,一顆心卻忐忑不安。
翻來覆去,最後披衣起身,在院子里來回踱步,打算就這樣等魏琰回來。
伽羅看她走來走去,眼都暈了,半夏還沒睡醒,歪在她肩頭打著盹兒。
不到片刻,有錦衣衛領著一個小內侍進來,內侍見了顧蘭枝,低頭行禮。
「夫人,侯爺這幾日都要宿在宮裡,特派奴婢前來知會一聲。」
顧蘭枝腳步頓住。
伽羅也清醒過來,直覺又出事了。
送走了內侍,顧蘭枝不等她開口,便吩咐道,「去看看,能不能打聽到具體消息。」
伽羅雖被指派過來保護顧蘭枝,但心裡到底是擔憂自家侯爺多些,猶豫再三,還是點頭應了聲是。
她想著,就是交代幾句話的事,很快就能回來了。
只是她前腳剛走,便後悔了。
一聲尖叫打破了武安侯府寂靜,緊接著,火光通明,錦衣衛整齊劃一的跑步聲響徹侯府。
迷迷糊糊的半夏被嚇醒了,看著空蕩蕩的院子,一屁股跌坐在地。
「夫、夫人不見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這幾章,劇情會多一些